第三十三章 婚禮

愛莫能棄 清水慢文 第2頁,共2頁

我按照我的意思做了些安排。婚禮那天,我讓人把從我的閨房,也就是杏花生活的地方,到錢眼的新房,府中單撥給他的離我的閨房十分近的一套小居室,沿途都點綴上了紅色的絹花。到了鐘點,十分廖少的鼓樂吹奏起來,錢眼一身黑色華裝到了我的閨房外,杏花也打扮得紅花一樣,頭頂著蓋頭。我把自己當伴娘,大冬天,穿了身粉色的裙襖。我牽著杏花的手出了門。

外面陽光燦爛,我一直陰鬱的心情變得快樂許多。路邊站著圍觀的僕人們,我拉著杏花走到錢眼身前,我看著錢眼的眼睛說:「錢眼,不,錢茂,你真心喜歡杏花,要與她相親相愛,同甘共苦,病患無懼,白頭偕老嗎?」錢眼點頭,我說:「點頭不算,把我說的對著杏花重複一遍!」

錢眼笑著看著杏花說:「杏花娘子,我真心喜歡你,要與你相親相愛,同甘共苦,病患無懼,白頭偕老!」杏花在紅蓋頭下抽泣起來。

我笑了,看著杏花說:「杏花,你真心喜歡錢茂,要跟隨他,照顧他,安慰他,相伴一生嗎?」杏花哭著點頭,我又說:「你得對著錢眼說!」

杏花低著頭對錢眼說:「夫君,我真心喜歡你,要跟隨你,照顧你,安慰你,與你相伴一生!」她哭出聲,錢眼的眼裡也閃光。

我笑著把杏花的手放在錢眼手中說:「你們從此攜手,行這一程,然後一生,互相幫助,不要分離!」錢眼拉了杏花的手,在一路紅色的絹花中向新房走去,他們會在那裡拜父母天地。

看著錢眼引著戴蓋頭的杏花前面走,我不禁咬唇微笑,這也算是中西,土洋,古今的混亂結合了,百分之百的四不像……中國古代的婚禮有個最大的問題,就是不讓人們親口說出誓言。要知道人多少會被自己說出的話所束縛,婚禮是人生最隆重的諾言,不讓人自己講出來,只拜那麼幾下子天地父母配偶,印象極不深刻……可另一方面,對那些說出話來,根本不用履行的人,什麼樣的誓言都是空話……

我笑著輕嘆息,就要跟上杏花和錢眼,聽哥哥的聲音在身邊說:「妹妹哪裡得到這樣的儀式?」我邊回頭邊笑著說道:「我曾差點如此……」一下子看到謝審言站在哥哥身邊,我馬上不笑了,看著哥哥說:「可惜我遇人不淑!哥哥,我還要看他們拜堂。」轉身接著走,哥哥大聲說:「妹妹如此無禮,為何不招呼謝公子?」我頭也不回地說:「不認識!」

走向錢眼他們的新房,我覺得我的確不該這麼無禮。想來,我是惱羞成怒,抑鬱的火氣把話語煉成了利刃。我怎麼能這麼小家子氣?以前我還對杏花說過,不喜歡的人,不理他就是了,別傷害人家。可到了自己身上,雖沒有對謝審言動手,也同樣沒能保持住我的風度。暗中自責後,決定躲開謝審言就是了,犯不著做潑婦狀,省得讓錢眼說我是嫉妒。

進了屋中,見麗娘和錢眼已經在屋中間站了。我站在了他們側面,想看錢眼笑得臉歪的樣子。瞥見哥哥和謝審言進了門,走向我,一會兒就站在了我的身後。那遙遠的熟悉感覺讓我剛剛平息的怒氣驟然又起,我咬了半天牙才沒有立刻移步躲開。暗自連續地告誡自己:要大方要大方,別讓人覺得我在耍脾氣!他和我沒關係了,我還對他發什麼火?這不是讓大家笑話嗎?

等大家都安靜了,李伯權當了司儀,讓新人夫婦禮拜天地高堂。麗娘和錢眼的爹並排坐在正中。杏花和錢眼拜向他們時,麗娘還是坐著笑,錢眼的老爹一下子下了坐,和他們對拜起來,我們大家鬨堂大笑。

然後是一大堆對新郎新娘的調戲,來的只是些錢眼的熟人和幾個僕人,話語輕鬆,氣氛愉快。我儘量自然地走開,可不久,哥哥就又把謝審言往我這邊帶。結果一下午,我就像是在逃難一樣,總要時刻變地方,躲著哥哥和謝審言。屋子也不大,我幾乎繞了五六圈。麗娘也湊熱鬧,經常來堵我,我就一會兒得喝水,一會兒得方便,一會兒要出去透氣,一會兒要坐在杏花身邊,弄得我無法享受錢眼的婚禮。我把這份惱火算在了謝審言身上。我知道他也算是錢眼的朋友,來參加婚禮是個禮數。但他不該來接近我,我覺得這是他的不負責任。我寧願他冷酷到底,別再讓我心煩。

傍晚時分,喜宴就開在了新房的中廳。入席時,我遲遲不選座位,餘光裡,見哥哥和謝審言也站著。錢眼來請我:「知音!入坐吧!」我擺手說:「我去換換衣服,這麼穿著禮服,我沒法吃飯。」說完我出了門。回了閨房,我脫了錦緞的禮裝,坐在床上,覺得很累。真不想去那個宴席了。

謝審言現在來幹什麼呢?我真不明白。以前那麼長時間沒有了交往,怎麼酒樓一見後就來找我了呢?想著想著我突然羞得燥熱:他一定以為我是去酒樓專門找他!我打扮得那麼精心,是想色誘他,與他再續前緣!想到此,我真想殺了錢眼!謝審言現在大概是過了重獲自由的狂喜勁兒,安定下來了。見了我,想起來我那時對他不錯,別處還沒找到如意的,在外風流之餘,看我對他緊追不捨,念我一片痴情,來施捨些他的安慰……

我雙手蒙面,想哭,這就是我那位對我的情感。他說過,他明白我的心,天下沒有人像我對他那麼好。他知道,只有我對他能貧賤不棄。無論他有過什麼,他總會回到我身邊……我心中像有億萬蝗蟲飛過,所有的青色都被咬噬一空。我不需要這樣的施捨,不需要這樣的安慰!這一次,我沒有愛過,也沒有痴情!我沒有去酒樓找他!我現在也沒想見他!

可這是錢眼的喜宴,他是我的好朋友,我不該缺席。我嘆息起身,選了件半舊的淡紅色金絲繡花邊的絲綿柔軟小襖,袖口襟角都有些泛白。下面是這裡女子必穿的黑色長裙。坐在梳妝檯前,我摘下了早上杏花給我插在頭上的幾件首飾,苦笑著想,今天是杏花的婚禮,但她還是給我打扮了。用一隻木釵換下了原來的金釵。用巾子擦去了早上的一點胭脂,做到了素面無妝,還遺憾我不能自己往臉上塗些灰土。

我萬般無奈地走回了錢眼他們的小舍。

晚宴還沒有開始,可人都入了坐。自然是新婚的錢眼加麗娘和錢眼的老爹,哥哥和謝審言,李伯。果然,唯一的空位是在謝審言旁邊。我暗暗冷笑,走到錢眼的老爹身邊,他今天的衣服沒補丁,可也是素淨到底。我對他一笑,他幾乎從椅子上摔下來,說道:「小姐快請吩咐!下回不用笑!」我點了下那個空位說:「可否請您老人家坐在那裡?實在對不住,我想和麗娘坐在一起。」他馬上起身說:「當然當然!」我忙道:「多謝。」錢眼道:「爹,您別動!」他爹罵道:「狗兒!你忘了你是誰了!小姐的話怎麼能不聽?小姐還對我笑了呢!你真該打!」

他離開,我在麗娘和錢眼之間坐下。麗娘轉臉小聲說:「你這個狠心惡意的傢伙,我恨不能撕你的嘴!」

我笑著,很開心的樣子:「麗娘!忘了是誰讓你趕快給我個弟弟妹妹的啦?」

麗娘盯著我:「忘了我說的要把你嫁出去的話了?」

我一笑:「我還就賴在這裡了!讓你遂不了心!」

錢眼在另一邊,打量著我,嘆口氣說:「知音!我的婚宴上,別掃我的興行不行?」

我笑著可咬著牙:「錢眼,我沒走就已經對得起你了!」

錢眼抽了冷氣說:「你好狠!」

宴席間,我幾乎不說話,只微笑著吃了點東西,聽大家的言談。謝審言沒出一聲,我一眼也沒看他。

宴席完畢,錢眼臨入房,一個勁兒地看我,我笑起來:「錢眼!你想幹什麼?不去給杏花揭蓋頭啦?」麗娘挽了我的手說:「大管家,我送她回去,你呀……」她自己倒有些不好意思了,錢眼乾澀地笑著說:「知音,別太狠心了。」我淡笑:「我沒心了。」

我向錢眼和他的爹賀喜道別,麗娘挽著我,卻沒有直接走回我的閨房去。她說道:「潔兒,陪我走走,我剛才吃了東西,不舒服。」我聽到身後的腳步聲,知道大哥和謝審言在後面,不禁嘆了口氣。

麗娘走了一會兒說道:「潔兒,我聽他們說了你路上的事情,你動過心,為什麼現在這麼無情無義?」

我知道她讓我解釋給謝審言,我仔細想著我那時心情,我對他由憐生惜的關照,我臨入黑暗之時對他的熱情,我看著他舞劍時的痴迷,我為他整衣拂塵時的溫存……我聽他不娶我後的羞恥,我看見他在女子擁圍中時的覺醒……然後我明白了我自己。

我問道:「麗娘,你追了我爹十年,你失望過嗎?」是的,失望,有一種失戀叫失望。

麗娘想著:「沒有,我一直,敬佩你爹。」

我停了一會兒,儘量把我的想法說清楚:「麗娘,我和你不一樣。我喜歡上了一個我想象中的人,他純淨堅強,善良大方,像一盞黑暗中的燈光,那麼深沉的夜,都沒有熄滅它的明亮……我當時願意把我的生命獻給他,好好和他走一程……可後來才發現,我們不是一種人,想的不一樣,方向不同,不能走在一起。我喜歡的人只活在我心中。回頭看,這是個誤會,在我身邊,其實,沒有這個人。」夜色深沉,月色如霜。四外靜靜的,我的話語和著我們的腳步聲,很清晰。麗娘走得很慢。

我們走了半天,麗娘又說道:「你怎能就這樣放了手?就是他做了讓你傷心的事,你也該容人改過。」

我搖頭說道:「我不需要別人的改過。麗娘,我明白了,我不能改變任何人。人們都有自己愛好,他們該有快樂。我不勉強別人按我的見解生活。說來,這是我的錯,我存了幻想,不能接受現實中真正的人,所以我夢醒了,寧可從此沒有任何關係。」

麗娘又想了好久,太可憐,她何時被這樣為難過。她終於說:「潔兒,能不能,哪一天,你喜歡上一個真的人呢?」

我笑了:「當然能。可是,不是現在這個。」

麗娘問道:「為何?」

我笑著問:「麗娘,你告訴我,你喜歡了多少人?」

麗娘怒道:「只你爹一個!」

我嘆息:「你是多麼有福的人!告訴我,麗娘,如果你當初見到我爹時,他沒有在賑濟災民,日夜無休,而是在召妓嫖娼,為人傲慢淺薄,不重情意,你是否會喜歡上他?追他十年?」

麗娘猶疑了好久,還是說了實話:「大概,不會,可是……」

我打斷她說:「沒有可是!你有你的選擇和標準。有些人,讓你一生追求,死而無悔。有些人,讓你明白之後,就再也看不上!」這就是由愛生恨,這就是從溫情向敵視的轉折,一旦明白,再無愛意。

麗娘嘆息了一聲,我也不再說話。我們走回去,身後沒有了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