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我十分興奮,在床上折騰個夠。謝審言竟然不恨我,還願意與我交往,我多少有些受寵若驚。我觀察了他這麼久,他已經成了一個我十分熟悉的人。我知道他每頓大概會吃多少,知道他不喜歡吃任何燙的東西,知道他大約多長時間會換次衣服,甚至注意到他起身時一邊肩膀稍向前傾的動作。我從沒有埋怨過他不理我,但今天他理我了,我才知道這讓我多麼高興。
錢眼說得那麼明白,僅僅給他點幾個菜是不夠的,把他帶出絕望,醫好他的心傷,才是真正的救人之道。如果他允許我接近他,我一定會盡心盡力。哪怕就是像錢眼說的,他日後真的把憤怒放在了我身上,如果他好了,我的心也放下了,不必總覺得欠了他。況且,他根本不是那樣的人,他拉停了我的馬,械鬥時沒有離開我的身後,都說明了他是個善良好心的人。我躲著他,那是因為我羞愧我的模樣,害怕他厭煩我,但我從沒有感到他會傷害我。錢眼說對了,我是看低了他。
我早早地就起了床,杏花給我梳頭時神經質地笑個不停,我也心亂跳,像是過去每次要去考試前的感覺。錢眼來叫我們時,我們已經等了半個來小時了。
走向餐廳的路上,我根本沒聽見錢眼說了什麼,只覺得情緒格外高昂。進了房間,見李伯和謝審言已在桌邊,我禁不住笑了,對李伯打了招呼後,史無前例地說了聲:「謝公子,早上好。」謝審言在斗笠後面點一下頭,我覺得我似乎要像母雞下蛋那樣咯咯笑出聲,忙咬住嘴唇。想了想,恬不知恥地坐在了他的身旁的座位上。
錢眼大喊大叫地要店家上食物,然後轉頭眯著眼睛看著我,李伯和杏花也微笑著。我有些不好意思,就說道:「錢眼,你再這個表情,日後不怕黃鼠狼來和你認親戚?」杏花笑了。錢眼露出牙板兒說:「知音,你好久沒這麼快活了。」
我知道不能接茬兒。錢眼不放過我,接著說:「不僅從我們廟裡那天,好像從我遇著你,我就沒見過你這麼精神過。」我還是不答話,錢眼轉頭問李伯:「李伯,你家小姐以前可曾如此謙讓過我?」
李伯咳了一聲,笑著不說話。
店小二過來,往桌子上放了一把筷子和勺。我伸手拿了一份,放在了謝審言面前,然後自己也拿了放好。大家安靜一瞬間,錢眼嘆息了一下說道:「娘子,也給我放吧。」
杏花罵了句:「可惡!」但還是給錢眼布了餐具。
店小二端來了一大陶盆粥,上了碗碟小菜。我起身給謝審言盛了粥,分了菜,幹了李伯平時為他做的事情。其他人都大睜著眼睛看著,半張了嘴。謝審言微低了頭。
我才坐下,杏花馬上起來,手腳飛快地給我放吃的,我衝著杏花笑著說:「我可以自己來。我不是小姐呀。」
杏花嘴裡說:「是,就是小姐。」
錢眼看著我笑,「知音,你那邊家裡有沒有僕人?」
我搖頭說:「沒有,但我爹孃比僕人還僕人。」他們大笑起來,我拿起勺嘆道:「我在家十分腐敗無能啊!我娘忙裡忙外,結果把我慣壞了。」
錢眼看著杏花嬉笑:「娘子,你日後只給我擺個碗筷,至於做飯做菜,縫補衣衫,外帶打掃房間,整理庭院,再來些吹拉彈唱,載歌載舞……」
杏花罵:「你做夢吧你!」
錢眼說:「不用,我要說的是,你都不用幹了,還不行?」
杏花把吃的都給錢眼擺好了,說了句:「還不吃飯!」錢眼立刻說:「娘子真疼我!」馬上端起粥大聲吹著喝起來。
杏花皺著眉看了我一眼,充滿了無奈。
我笑著轉臉看謝審言,見他還是低著頭,沒拿餐具,怕我剛才讓他尷尬了,就悄聲說:「我還真的就只會擺個筷子盛個飯,做做樣子,其他的都不會,你別期待過高。」他抬頭側了臉對著我,半天沒動。然後舉手拿起了勺,等著我。我又低聲說:「我原來在等你,咱們這麼等來等去的,一會兒錢眼把東西都吃光了,咱們誰也別吃了。你先吃。」他還是不動,我說:「咱們一起吃?」他依然沒動,我暗歎,喝了口粥,他也才開始用餐。
由於心情激動,我沒什麼胃口,可我一直慢慢地吃。到謝審言不再吃東西,李伯和杏花也都停了筷子,我才放了餐具。然後,照舊是大家看著錢眼在打掃所有剩的東西。
錢眼像是在表演世界上吃得最快最乾淨的人的角色,讓我想起那些個用得爛了的「風捲殘雲」、「一掃光」之類的詞。他吃完了,大聲咂舌,又用袖子抹嘴,然後把手往身上一通擦。杏花哀嘆了一聲,捂了臉。
錢眼笑,「娘子,你不覺得這麼幹特舒服?下回你試試就知道了。」
杏花放了手,「誰要試?!往身上擦手……」她又捂了臉。
錢眼得意,「我娘子和我一條心了!」
我點頭笑道:「是啊,杏花,你已經把自己和他連在一起了。」杏花不放手,嗚咽著一個勁兒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