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夜空中的明月,我好久睡不著。
錢眼的話在我耳邊來回播放,但最後我總想到謝審言不讓我繼續看他的手腕。我因情緒廢頓,對他的關照越來越頻繁明顯,他從沒有明確地表現出拒絕,多少是給了我面子。可若因此就說,像錢眼暗示的那樣,他喜歡了我,我怎麼也不能相信。從心理上邏輯上都講不通,誰能被那樣侮辱致殘後不心懷深仇大恨?那個小姐走了,他不恨我這樣子的,還能恨誰?恨爹和哥哥?他見了他們,哥哥對他那麼好,爹還說讓他放寬心。這些都說明他們的確沒有插手。……錢眼說他日夜憂愁,只能是因為他悲涼自己的傷殘。杏花沒有告訴錢眼那件事,錢眼如果瞭解真相,就會知道謝審言的那些長吁短嘆和我真的是沒關係。……思來想去,我告誡自己不能自作多情,不然只會自取其辱。
錢眼唉聲嘆氣,翻來覆去。我不想和他說話,就不怎麼動地躺著。謝審言十分安靜,只極輕地咳過一聲,還似乎使勁地嚥了回去。我覺得他也沒睡著,大概和我一樣被錢眼折騰著。
天才擦了亮光,錢眼就起來了。我因夜裡睡得晚,只覺兩眼澀住,實在不想醒來。錢眼在那邊跳著腳說:「起來啊,我得去把我的杏花娘子給贖出來!」
我閉著眼睛說:「你自己去,把我留下喂狼吧!」
錢眼看我躺著,不敢過來,說道:「你死了,人家怎麼活?」
我嘆息說:「我死了,別人才有活路啊。」心酸。
錢眼咦了一聲:「出了什麼事?我昨晚才離開了一個時辰,回來就變味兒了?」
我依然閉著眼:「原來就這味兒,讓你給攪和得變了味兒,現在又找回來了。」
錢眼說:「你起不起來?我再給你攪和攪和。」
我哀嘆:「錢眼,千萬別,你這是要逼死我。我求你了,娶你的杏花,別管閒事了。」
錢眼嘿嘿笑:「我還就喜歡管閒事,事不平有人管嘛。」
我氣得睜了眼:「你這是沒事找事!張冠李戴!你跟轉轉有什麼兩樣,放著大道不走,老想轉幾圈!」
錢眼哼了一聲:「不屈不撓明白嗎?我就受不了你這種哼哼唧唧,無病呻吟的樣子。你看我抓杏花,手到擒來,乾淨利落脆!你怎麼還沒上手呢就趴下了?」
我嚇得捂臉大叫起來,謝審言聽見了會多心!「錢眼!我告訴你!你再說這種話!我……」我原來又想說我打死你,可當著謝審言,這些話不能說出口!
錢眼冷笑:「你怎麼樣?不敢說?人家沒你想的那麼弱……」
他還說這種刺激謝審言的話!我一下坐起來:「錢眼!你再說一句,我發誓……」
錢眼奸笑:「隨便發,我知道你對誓言和人家的命之間的選擇,我一劍架過去,你發了也白髮!」
我爬了起來說:「去接杏花吧!這世上有治你的人。」
錢眼仰頭朝天哼起了小調,李伯笑出聲。
村落裡還很清淨,幾處犬吠雞叫。快到杏花家的門前了,我們都下了馬。錢眼拍了拍衣服,我正要和他一同走,李伯出聲道:「還是錢公子自己去接杏花吧。」
我笑了:「李伯,不想看戲了?」
李伯哼了一聲:「我沒有小姐這樣的氣量,弄不好會……」
我說:「我得去逗逗她。」
錢眼也笑:「又要把自己賣到青樓裡去?」他突然忽發奇想說:「知音,真的,如果你一過來,不是太傅之女,而是個青樓女子,那會是怎樣?」
李伯厲喝道:「錢公子!」
我一下嘆氣,說道:「錢眼,如果我對你說,我來之前,和一個青樓女子沒什麼兩樣,你還會是我的知音嗎?「
錢眼想了想:「當初認你是知音時,還不知你的身份。」
我看著他說:「此時此刻,就當我是個青樓女子,你還會和我說話嗎?」
錢眼想想:「如果不管我要太多的錢,我會。」
我笑:「小氣鬼,見錢忘友!如果我現在是個奴僕,是個農婦,是個犯人,是尼姑……你想去吧,錢眼,你還會和我說話嗎?」
錢眼苦笑:「誰讓咱們認識了呢,只好說下去了。」
我氣憤道:「只是‘只好’?!我算認識你了!」
錢眼忙賠笑:「‘一定’,‘一定’說下去,還行吧?」
我哼了一下,對著李伯:「李伯,這一路行來,你可高興?」
李伯說:「小姐,當然高興!」
我問:「李伯,你和原來的小姐可曾如此高興?」
李伯不語。
我又說:「李伯,如果,我現在跟你說我本來就是個青樓女子,現在借了你小姐的身份,你過去的日子是不是就不高興了?」
李伯皺眉說:「高興是已經發生的事了,變不了的。」
我嘆道:「李伯,我們的快樂是和人有關而不是和身份有關。我們靈魂是不變的,外面的身份是隨時可以變的。我是誰不重要,我是什麼樣的人,才是重要的。」
錢眼哼道:「你是小姐,你是丫鬟,你是奴僕……都不重要,你是宋歡語才重要?」
我轉臉搖頭說:「那也不重要。」
錢眼哈哈一笑:「對,不重要!你是有情有義才重要!」
我笑了:「你是錢茂,錢眼,吳錢小奴,杏花的丈夫,都不重要,你是有擔當,有俠義,對我們杏花有深情,才重要。」
錢眼:「知音!」
我:「錢眼!」
李伯緩緩地說:「小姐說得有理。」
我對著李伯說:「李伯,等在這裡吧。」我用眼角看著錢眼說:「你這個只能掃廁清廚的無錢小奴!跟我去見我那杏花妹妹大富大貴腰纏萬貫的繼母,自取一番羞辱如何?」
錢眼怪笑起來:「你這連青樓都進不去的丫鬟!看我那心高眼高的繼岳母再怎麼給你指條出人頭地的大路!」
我接道:「這回大概得把我指陰溝裡去了!」
我們對著張嘴大笑,一同邁步向杏花家的大門走去。離開李伯和謝審言好遠了,錢眼又湊到我耳邊說:「你倒是煞費苦心。」我笑著小聲說:「你倒是見機行事。」說完我們又對著哈哈了一番。
我和錢眼笑嘻嘻地再走回到李伯他們面前時,中間夾了個哭哭啼啼的杏花。大家上了馬,杏花還在低聲哭著。李伯問:「小姐,事情可好?」我笑道:「不過是讓我多試幾家青樓,看能不能有個好價錢,讓錢眼試著看能不能爭取到掃院子的職位,也多幾個月錢。」杏花哭得更響了。我忙說:「杏花,她是她,你是你,你在這裡哭什麼?」
錢眼也說:「是啊是啊,岳母是岳母,杏花娘子是杏花娘子。」
我加了一句:「還是繼岳母!」
錢眼說:「對呀對呀!日後我就不用叫娘了。是不是,杏花娘子?」
杏花唾了口說:「小姐,我不嫁給他!你給他銀兩,我不要月錢了,我還你……」
錢眼說:「哇!我娘子臉上掛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