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走到晌午後,見到前面一處小小鎮落,只一條街,裡面一個小飯館。門前一大片馬匹,我們下了馬,我看著那些馬說:「裡面大概沒地方了。」李伯說:「我去看看。」一會兒他出來說:「裡面一張桌子,我們可以進去。」
下了馬,我覺得十分累,心灰意冷地走進屋中。只見滿屋的人,角落裡有一張空桌子。我靠牆坐下,杏花馬上坐在了我一邊,李伯坐在了我對面,對他身後的謝審言說:「謝公子坐吧。」謝審言遲疑了一下,坐在了我的另一邊,儘量離我十分遠。
一下子我有種受了委屈的感覺。我並沒有對他做什麼壞事,我理解他不喜歡我是因為那以前的小姐,可他也知道我是誰。我原來對他的冷淡沒什麼感覺,可他停了我的馬後,我對他這麼明顯地疏遠我感到非常不快。仔細揣摩,我明白這就是所謂的欠了人家的心虛的一種怨氣。我說了句謝謝,他根本不搭理我,讓我感到自取其辱。我不願欠別人的情,可看來我日後也還不了他這個情。
想到此,我心中莫名煩躁,一把摘下了斗笠。李伯使了個眼色,我剛想戴回去,就聽見有人說:「好相貌!」我抬眼睛一看,從門邊走來了一個人,一身湛藍衣衫,背上揹著個包袱,上面掛著個大算盤。他臉瘦露骨,臥蠶眉,小單眼皮的眼睛賊亮地盯著我,兩片薄唇,一副奸商的樣子。
我正煩著,開口道:「你少來這套!不就想混頓飯嗎?家財萬貫,每夜自己偷偷被子裡數著錢睡覺,可到處裝窮!今天我不高興!你想吃,湊份子!拍下一兩銀子,不然別坐下!」我說這些話根本沒過腦子。旁邊有人撲地噴出了一口茶。
那個賊眼呆了一下說:「你我可曾相識?」
我堅決地點頭:「老相識了!從小我家裡就有瓷公雞鐵仙鶴,在窗臺上站了十來年。」杏花咯咯笑出了聲。
那個賊眼一咬牙說:「我今天認你這個知音了!」他從懷裡掏出一把銀子,一點點地數著,抬頭說:「半兩行不行?」
我冷笑,「當然行!一分錢一分貨,你在地上坐著就是了。」那邊又出了口茶水聲,謝審言咳起來,我煩躁不安。
賊眼放了銀子在桌上,我示意李伯和謝審言之間的空擋,賊眼搬了個凳子坐在下,對著我們一拱手說:「在下錢茂。」我說道:「就叫錢眼得了!」那邊又噴水。我低聲說:「有人不會喝茶了,只會噴茶。」錢眼笑起來,馬上成了我們一夥的了。他看著我問:「請問這位……」就聽那邊有人向這裡走來,李伯嚴肅地看著我,我低了頭。
來人在桌子旁停下,慢慢地說道:「我也想湊一份。」聲音響亮,像個歌唱家。那人說著在桌子上放了一塊大銀子。我閉眼嘆氣,我還說不惹麻煩,就因為生了謝審言的氣,招來了這麼多亂七八糟的人。我沒抬眼說道:「湊份子,大家都得出一樣的銀子,你放這麼多我還得找你錢,我又不會數數,麻煩得很!你把銀子拿開,我請你了。」
錢眼說:「不公平不公平!為什麼我得出銀子,他就不用?他那塊銀子那麼大,乾脆把我這份也出了吧!」說著就要去拿桌子上的銀子,我睜眼盯他,錢眼一愣,說道:「你也不說個什麼?這麼看人。」手縮了回去。杏花哧哧笑。謝審言咳了一下。
桌邊那人哈哈一笑,收了銀子,說了聲「借光」,人來搬了椅子,他坐在了我旁邊。我隱約感到謝審言全身僵住,呼吸細弱。我這才去看我旁邊的人,見他二十來歲年紀,一張寬闊的臉龐,兩道掃帚一樣的濃眉,大大的眼睛,亮光四射,鼻若懸膽,唇厚頜方。他穿著平常,但就顯得尊貴高尚。他看入我的眼睛,那眼神深情專注,可我知道那會是多麼短暫。我認出了這樣的性格,因為我對此有二十年的相知。我輕搖了下頭說:「沒用的,你不用拿你那風情萬種的眼睛看我,我不會上當的。」
他一愣,微笑道:「你為何如此肯定?」
我也微笑:「因為我知天意。」他笑容斂去,眼睛針扎一樣盯住我,我看著他,平靜漠然。
他點下頭說:「請問名姓。」
我一笑說:「我叫宋歡語。」我沒問他的姓名,他沒有說。
雖然謝審言安靜無語,沒有任何動作,可我忽感到他幾乎不再出氣,極度緊張恐懼,似想從這裡消失。我胸中一緊,如臨大敵。自我懷疑中,又細想謝審言的狀況,爹的權勢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謝審言怕成這樣,此人一定是在比爹更高的位置,看來我沒錯……立刻心亂跳,手心出汗。但我一向反應遲鈍,嚇得半死,表面上也是木呆呆的,顯不出來。
身邊的人重整旗鼓,再展笑顏說:「宋小姐想吃些什麼?」我一笑:「我口味十分簡單,隨便就是了,公子不必多慮。」我看向李伯說:「李伯,你來點吧。」心中知道經過我剛才的言語唐突不敬,如果他真是皇帝,現如今,我只有裝傻充愣表現可愛再展示些有用之處方能逃得性命。
我轉臉看著他微笑,「你們剛才是不是想謀害我來著?」
他一愣,大笑起來:「小姐騎術實在有待提高。」
我大方地說:「不知者不怪(記住了!),算是馬陷害了我吧。」
說話間飯菜上來了,我知道現在不能大意,就只吃了兩口飯,一筷子菜,喝了些茶。李伯他們和錢眼都吃得津津有味,謝審言沒有摘去斗笠,吃得極少極慢,咳時聲音都壓得很低。
那人只笑著看著我,我裝不知道,放下筷子了才看著他說:「你一口都不吃,看來剛才要湊份子就是應個景。幸虧沒收你的錢,不然我還欠你的了。」全是雙關之語。
他哈哈笑道:「你若說欠就是欠,你若說不欠就是不欠。」
我一笑說:「欠不欠的沒什麼關係,關鍵是需不需要還。」又想到這些都是因欠了謝審言,心中暗歎。
他又看著我笑著說:「你若欠了我,可是要還?」
我搖頭說:「我還不了,無以為報,所以還是不欠的好。」對謝審言就說不出這麼灑脫的話了。
他靜下臉來說:「小姐這樣的言辭,女子中少見,可是學過什麼策辯之術?從師何人?」
我微笑,「我天生短記性,讀了就忘,忘了還讀。學過些商學知識,但現在大約全還給了老師。」
他叱了聲:「商人……」
錢眼喜道:「難怪你一眼看透我,原來我們是同行!」
我瞥了錢眼一下道:「我看透你不是因為我和你一樣,是因為我懂你這樣的人。不明白就別插嘴。」別讓他也攪進來,日後一起獲罪。
那個「大約是」的皇帝輕哼道:「可見商人之心,路人可知。」
我突然有了個念頭,古代中國都是重農輕商,如果給他講些現代商業理念,也許他尊敬我的所學,就能放我一條生路。就笑著看著他說:「我對此倒別有體會,可不可以讓我說說我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