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兄長

愛莫能棄 清水慢文 第2頁,共2頁

董玉清深深地盯著我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妹妹,你過去,從沒有讀過《論語》。你過去,從不讀書。你說你忘了以前,那麼你記得的又是什麼?」杏花曾說那位小姐琴棋書畫俱精,看來這個「書」字不過是書法而已。

周圍很靜,我聽到新葉的輕輕搖動聲,甚至陽光灑在我手中書卷上的沙沙聲。

我看著他的眼睛緩緩地說:「可我說的對不對?我們的周圍,真假難辨。看似真實,伸手處,已成空虛。原該是無妄夢幻,到近前,卻是實在真切,讓人能觸手可得。可就是認清了真假,也一樣難逃變化,今日春光如此,但轉眼間,就是秋雨愁寥,往事如煙。到後來,又會冬過春臨,另一番景象,人心重存期待。人們注重親情,還不是為了在這樣的莫測和變化中,尋一份穩定。可誰才是真的親人,是血肉之系?還是情感上的依託信賴?我覺得,待親人如親人者,就是親人。你是否同意?」反正我符合當個親人的標準,當然,因為這標準是我定的,但願他也接受。過了一會兒,我問道:「哥哥,我還是你的妹妹嗎?」

董玉清狹長的眼裡閃動光芒,他緩緩地點點頭說:「你當然是我的妹妹,我一直想要的妹妹。」

我笑,好了,最後一個堡壘被我攻克,我有了個家了,就問:「那筆銀子追回來了吧?」

董玉清幾乎撲到我面前說道:「那時我還以為你在說胡話!那是一批極珍貴的藥材,那家說是急需但銀兩不足,我就讓他們先拿了。可誰知,他們從此就躲著我,我以為……可前幾日,他們還了銀子,因為他們想從我這裡買別的藥,其他人,沒有……妹妹怎麼知道的?!」

我出聲笑起來:「我是常說胡話,你也別全信。」

董玉清重新坐直了點頭說:「我那時該信妹妹,可真讓我擔心了好久,我寧可去看幾個病人。」他轉身說:「李伯,到時候讓人……」他一下子定在那裡,盯著謝審言。謝審言眼睛不抬,依然看著地。

董玉清猛地起身,疾走到謝審言身前。李伯起身,謝審言也站起,眼睛閉著,手垂著。董玉清一把拉了謝審言的一隻手說道:「謝公子,審言!你怎麼在這裡?我是,董清,董玉清。」

他轉臉看著我說:「我一回來爹就讓我去追查謝家兄弟的下落,把他們贖出來。我要去查詢拍賣記錄,但官家不允。你已經找到了他,為什麼不告訴爹?」謝審言臉不變色地把手抽了出來,垂在身邊。董玉清扭轉臉訝然地看了眼謝審言,又回頭看我。

我只覺面紅耳赤,怎麼說?!李伯開口道:「是我今天打探到了謝公子的下落,方才把他帶入了府中。」我看著李伯,輕點了點頭,真是謝謝他了。

見董玉清還是看著我,我支支吾吾地說:「我已經不記得以前的事了,哥哥,你們認識?」

董玉清看著我搖頭嘆息:「因為你,我瞞了家世,以我郎中董清的身分,去結交他,想讓你有機會見到他……可接著就……」他又轉頭對著謝審言說:「審言,原諒我以前沒有說出實情,但我對你一向欽佩,沒有不敬之意。」謝審言垂著眼睛。我暗歎,這位哥哥的好話被那個小姐乾的事襯著,不知謝審言信不信他。

正想著,見謝審言蹙眉低頭,開始咳嗽,聽著要把肺咳穿了。董玉清等謝審言咳過了,說道:「審言,你如此清瘦,肺咳不止,中氣不足,臉色欠佳,可容我號一下脈?」謝審言沉默。董玉清見他沒反應,不由分說地拉起謝審言的手號脈,謝審言由他擺佈。董玉清皺眉說:「審言,你氣血虛虧,臟腑受損,陰陽違和,肺有陰寒,可是遭過重創還受了寒涼?」

我們其他的人噤若寒蟬。我暗想著如果謝審言開始破口大罵,我該怎麼撇清自己。

謝審言靜立著,不睜眼。

董玉清放了手嘆息說:「審言,我知你必是吃了很多苦。現在好了,到了我家,你就不要再如此憂慮。我一會兒給你先開個方子,讓人抓藥,為你調養,你很快就會康復。另外,你無需這樣打扮,我讓他們給你量體裁衣。新衣做成之前,如果你不介意,就先穿我的,我們身材相仿。你我過去就已相識,我一直當你是朋友,你好好住下。」

謝審言紋絲不動,恍若無聞。

李伯忽然道:「謝公子是皇上所判的罪臣之後,官家冊上的奴籍。若公然以友人身份住下,會讓人說老爺與皇上……給老爺惹麻煩。」

董玉清微皺了眉說:「那以下奴身份就更不妥當!傳出去,人們會說爹羞惡同僚之後,謝御史的同仁都會與爹為敵。」

我心說你們要是知道了你們家小姐怎麼對的他,何止與爹為敵,你們家就沒臉混了。這時才明白謝審言是不該進府的,任何人認出了他,他是奴是友,都會給爹惹事。我也算是給這個家闖禍了。原來的小姐把謝審言藏在那個莊子裡,也許就沒想讓他活著出那個莊子?我打了個冷戰,忙問道:「哥哥,爹說怎麼安置謝家兄弟的?」

董玉清說道:「爹說尋得隱蔽的鄉間,讓他們住下。這事得我親自去辦,我因沒有查到他們的下落,就沒有動作。現在讓審言暫住府中,我去尋訪一下吧。」

我沉思著說:「那一時間也不見得能找到合適的地方。當務之急是讓謝公子儘快離府。」忽然有了個主意,問李伯道:「李伯,你可有想去的地方?想看的人?」

李伯想了一下,明白了似地說:「小姐是想讓我帶謝公子出遊?」我點了下頭,李伯說道:「我一直想回去看看我的老父母。他們在南方。」

我對著董玉清說:「讓李伯去看他的父母親,謝公子可與他同行。人們不查身份,就不會多事管他的底細。這一去,探親加上游山玩水,也該有個兩三個月,到時候你大概就能尋得鄉下住處,或者再做其他打算。」謝審言出去玩玩,心裡就會高興些。爹說會幫他的父親迴歸原位,到時候也許他就可以回家了。

杏花興奮地對我悄聲說:「小姐,我離開家十年了,我家也是在南邊,我想去看看我的爹和弟弟。當初就是為了弟弟,我才被……」她有些難過,忙說:「小姐,我們也和李伯去吧,以前我們常這麼和李伯出去遠遊。」我自言自語地說:「出去走走看看,倒是好玩……」我喜歡出去玩兒,每年都得在外面遊那麼幾次。

李伯說:「這不好,已經不是以前了,小姐武功盡失……」

董玉清驚道:「妹妹沒有武功了?」

我忙笑:「人無完人,我拿武功換了《論語》,值不值?」

董玉清嚴肅起來說:「這不是鬧著玩的,你不能自保,就不該出府。」

我低聲說:「我不惹是生非,用不著武功。我想出去看看,也不該有問題。只是,不知道……」謝審言對原來的小姐該是仇恨無比,若我跟他們出去,他這麼天天看著她的模樣,不見得高興。

董玉清皺眉想著,突然問謝審言:「審言,你可願大家都出去走走?」說完眼睛掠了我一下。我臉熱了,他是如此敏銳,竟知道了我的心思。

一時大家都盯著謝審言,他依然閉著眼睛,大概不願看到我。緊抿著嘴唇,極輕地點了下頭。我心中快樂起來,他是聽我想出去,沒有阻攔,心地倒是很好……馬上又是一個警覺。他對我,至少我的樣子,應是恨之入骨,我可不能離他太近,更不能像那個小姐那樣看上了他,日後他把憤怒報復在我身上,我這不是找死嗎?

董玉清沉思著說:「出府是好一些,可你們等到爹的婚禮後走,不過三天時間,不該有問題。這期間,審言,你多靜養,不可勞神。李伯,你一會兒來見我,我告訴你審言所需的藥膳飲食。走之前他用湯劑,但我給你配方,你讓人制出丸藥,便於他路上攜帶。我還得忙段時間,不能和你們一起走,我們約個地方,我去和你們會合。杏花,你知道小姐武功已失,在外面就不能離開她一步。妹妹,此次不同以往,你可千萬不能像過去那麼胡來了。」他這一通嘮叨,和我的雞婆表現真是不分伯仲。

我笑著說:「哥哥看我像胡來的人嗎?」

董玉清看著我說:「妹妹,幸虧你忘了你原來是什麼人了。」

杏花哧哧笑起來,我想再說點什麼,但看到謝審言臉上似乎更加慘淡,就沒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