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疑問:「小姐在說什麼呀?」
我嘆息:「杏花,如果他不是那麼好看,也許我們就少很多麻煩。但他長得太好看了,誰不想與他親近?天天都有女孩子們圍著他,主動要和他……他如魚得水,所得芳澤,簡直……」我停下,心中酸海翻騰,趕快專心上藥。
杏花想了一下就領悟了說:「那他要娶很多人嗎?」
我搖頭道:「在我們那裡,只能與一個人結婚,還是因為兩個人要在一起。只有雲雨是不夠的。」
杏花問:「那些女子,難道就願意……」
我點頭:「她們願意呀。因為他好看,與他在一起,那些女孩子會覺得自己也很不錯。」這麼多年我已經明白為什麼那麼多女孩子會獻身,不僅僅是為了那飄渺的成為他的女友的希望,或是短暫的戀情,她們就是知道是一夜情也願意,因為與一個那麼英俊的人有一次歡情,對她們的自尊是一次極大的提升。他的那些事真很難說誰佔了誰的便宜,該是名副其實的雙贏。
杏花想了會兒,點頭說:「那小姐你,可是生氣了?」
我嘆氣:「只能用‘氣死了’這種十分通俗的詞句來形容我自己!可每一次,又經不住他苦苦相求……」
杏花說:「他能開口求你啊,不像這位謝……他對你必是真心,小姐就原諒他吧。」
我又嘆:「原諒了呀!原諒了多少次!要不怎麼要結婚呢!」
杏花問:「他既然要迎娶小姐,一定是對小姐有情。」
我點頭:「我們一起長大,知根知底。他家裡有企業,他接手後,算是賺個金銀滿堂。他有過那麼多的女子,可他總說我是他今生唯一會娶的人,其他的人都是想要他的錢,只有我想要他的人。可惜,」我頓了一下,「我要的正是他給不了的。」
杏花說:「我聽說,有的男子就是這樣的……小姐知道他如此,那怎麼還要結婚呢?」
我答道:「三個月前,我對他說,這麼多年了,我不願再拖下去。如果他不能潔身自好,我們一刀兩斷。他對我發了毒誓,說真的已經厭倦了情場,想好好過日子了。他說如果違了誓言,就……(變成太監!但我還是別汙染這個小女孩的心靈了。)我年紀也大了,想成家要孩子。除了浪蕩外,他別處對我很好。我……已經習慣了他,還能找誰?……我覺得我不該信他,可我讓自己信了他。我們發了喜帖,定下了上千人的宴席,請我們雙方的朋友親屬,還有很多他的客戶和企業員工,我試好了婚紗……本該是今日婚典……」
杏花說:「小姐,他是不是……」
我點頭道:「所以我剛才說結親有什麼難?難的是得到一個人只給了你的真情……我們已經領了證書,以前也……已是夫妻。但他就是說該順著風俗,婚禮的前夜不能見到對方,不然夫妻不會長久。我在我父母家,快子夜時,心中不舒服……就出了門去我們的新房……他們沒看見我,我自己回家,喝了一瓶紅酒,倒在了床上……再醒來,就成了你的小姐……」我突然察覺,「對啊!杏花,是不該見的呀!一見之下,真的沒有長久……」我按下心中的苦澀,嘆了一下:「在這裡也不錯,多了七八年的青春……」
杏花看著我說:「那小姐你,會不會再回去?」
我打起精神微笑:「你想讓我回去?」
杏花有點羞澀地說:「小姐的性子,比原來,真是好得太多了,說話都顯出來是好脾氣。」
這麼說我的人可不止她,幾乎是所有的人。看來我換了身體,性格還是沒換。我搖頭,「性子好有什麼用,大家都說我軟弱可欺,到頭來,連個老公都保不住。況且,我也有發脾氣的時候。」杏花抬頭,臉色變了,我忙說:「不不,我不會打人的。逼急了我,頂多推一下,表示不滿,對你,我不使勁推就是了……」我忽發奇想:「說實話,我有感覺,你的小姐也許比我更適合我的那位夫君呢。」
杏花抬眉問:「為什麼?」
我輕出一口氣說:「杏花,我縱容了他啊!他知道我,無論他幹了什麼,只要他求一下,我就受不了,不會狠心對他。你的小姐就不會買這個帳,她能治他……」我趕快打住,皺了眉,這不是讓我面前的這個被那個小姐打成這樣的人難堪嗎?我得趕快說什麼話給遮掩過去,就又忙說道:「但在我們那裡是不能傷人的,會入牢房的。」
杏花低了眼睛說:「小姐的夫君是有錢有勢的人,能辦上千人的婚宴。我的小姐過去自然不敢……」她突然又抬眼說:「我的小姐幼習武功,琴棋書畫,女紅針刺,樣樣精通。她一向看不上別人,只對這位謝公子……她會不會看上你的那位夫君呢?」
我急忙抓住這個話題,「杏花,我的那位從小彈一手好鋼琴,能字善畫,口才出眾,頭腦聰明,加上人長得好,有錢,從來人見人愛,所向披靡。他不像你的小姐那麼驕傲,他是見人就愛,誰都看得上,說是女的就可親。最擅長甜言蜜語,他曾說,這世上,能抵擋住他的魅力的女子不是還沒出生就是已經死了!你的小姐一定會喜歡上他。」說完,我心中暗歎,看來我還是喜歡他啊。
杏花笑起來,可停下,看著我手下那個人的傷痕累累血跡遍佈的背,低聲說:「既然我的小姐過去和你的夫君相配了,那你是不是來與……」
我知道這個人雖然不睜眼,實際上是醒著的,他間或咳嗽。我急忙說:「杏花,這可是不同的!我從來沒有傷害過我的夫君,除了恨他的不忠,我們處得很好。我的夫君還是喜歡我的摸樣。你的小姐過去了,我的夫君不會討厭她。這裡就不是了,你的小姐這樣傷害了謝公子,他見了我的模樣大概恨不能把我扒皮抽筋才出得了他的氣。」
杏花一哆嗦,我手下的人咳了一下,大概表示贊同。我笑著,「你的小姐應是過去替我去報復的,但我過來不是替你的小姐承擔報復的……」那個人又咳一聲,接著止住了。
杏花垂眼說:「可小姐與謝公子……」他的身體突然哆嗦了一下。
我一聲嘆息打斷了杏花,實在不想多知道他們之間的事了,和我沒什麼關係。我抹藥到了他的腿上,就起身蹲在床邊,順著他的腿部肌肉,把藥膏輕輕揉進連在一起的處處傷口上,心中發緊,那個小姐可真下得了手……弄不好他以為我還是原來的小姐,編出來這麼個故事來接近他!得快快撇清,就說道:「杏花,我書讀得不好,平常連路都記不住,買東西時錢總數不清,可我那邊的夫君每次要見重大的客戶或談大生意時,常讓我去參加他的會見,你知道為什麼嗎?」
杏花搖頭,我接著說道:「因為我有一些異感直覺,能說出人的好壞和心思。」
我是人們所說有靈犀的人,總能瞭解些人的所思所想。多少人想和我聊天,只為了讓我說中他們的心緒和講講我對他們的將來的隱約感覺。我平時出去吃飯,總有人給我買單。我不能說我是靈媒,甚至不能說我的異覺隨叫隨到,那些奇異的思緒常常只是片段,我有時分不清真假。而且,我一旦和人太熟悉或動了情感,我的感覺不是錯誤就是根本沒有了,但我對不熟悉的人的直覺和所思所想的判斷大多都不會錯。
可笑的是,我從沒有對我自己的未來有清晰感覺,好像有什麼東西遮住了那處我最想知道的秘密。我知道這就是真的所謂天機不可洩露,那些有天眼的人也不能知道他們的今生。
我說:「我看見謝公子時就知道你的小姐是喜歡上他才這麼折磨了他。你的小姐不明白人與人之間要講緣和分,少了一樣都成孽緣。孽緣帶來的終是痛苦和遺憾。你的小姐和謝公子之間的瓜葛只會兩敗俱傷。現在過去了,但願謝公子能儘快忘懷往事,寬恕你的小姐,重新生活……」也算是無關痛癢地開導他一下吧,雖然不關我的事,但現在我怎麼就成這心狠手辣的小姐了呢?!他輕咳了一下。我心中忽有所感,脫口說「我怎麼覺得,」我停住,努力捕捉著我的感覺,「謝公子見了你的小姐後,也……」是什麼呢?犧牲?付出?我說出了最接近的詞:「喜歡她?」
我手下的肢體猛地動了一下,杏花的嘴張得很大。我把他腳腕的糜爛處和腳上被扎被烙的傷口都擦完藥,細緻入微,起身說:「反正肯定不是無知無覺……不然為什麼謝公子全身到腳,都傷成這樣,還能扛這麼久?」我有種感覺,他如果想死,早就死了。在某種程度上,他是努力讓自己活了這麼久,可為什麼呢?繼續活著受這麼多罪?和那個小姐多待會兒?那些狗血小說中,被虐的人居然會喜歡上把自己虐得半死的人,雖然我從來覺得是胡扯,但生活中一向無奇不有……
杏花解釋道:「小姐說若謝公子咬舌自盡,她就將謝公子的私處割下,給謝公子的父親寄去,讓他知道他的兒子死時如此殘缺。」
我哀叫:「你的小姐狠到這種地步了?!這還是人嗎?謝公子是永遠不會原諒你的小姐了。」我一下領悟了,「杏花!我知道我為什麼來這裡了!我是來替你的小姐離開他的!不然他就死在你的小姐手裡了。」原來如此啊,我大感自己的聰明。
我給那個人蓋上了被子,看著杏花說:「我來看看我長什麼樣吧。」杏花把我引到一處銅鏡前,我看著鏡中的女子,膚色白皙,柳葉眉,秋水雙翦,瞳仁明亮含情,鼻挺唇紅,算是美麗。可我對相貌不是那麼注重,總讓我感到麻煩。我笑了一下,只見滿鏡的笑顏。杏花脫口說:「小姐笑起來好看。」我問:「以前你的小姐沒笑過嗎?」杏花說:「很少,小姐很兇的。」
我輕搖頭說:「相貌有什麼用處,這世上有多少人就是被一張臉給騙了。其實,美麗只是一層皮那麼淺。」
杏花輕笑說:「小姐長得漂亮,才會這麼說。」
我看著杏花笑道:「杏花說得好對啊,我們有的東西就覺得沒什麼了不起的,沒有的才覺得很重要是不是?」
杏花又大了眼睛說:「小姐,我哪裡說得出這樣的話?」
我拉關係地說:「你自己剛剛就說出來了。杏花,我把事情都告訴了你,你可會幫我的忙?」
杏花十分積極地說:「怎麼幫?」
我說:「我不是你的小姐,不知道這個家的事情,如果大家不喜歡我,我只好走了。」走哪兒去啊?我臉上帶出了憂愁的樣子,真不是裝的。在這裡赤手空拳,我能幹什麼呀?!
杏花忙說:「小姐,你不能走!老爺會更傷心的。」
我好奇,「更?老爺已經傷心了?」
杏花說:「小姐不喜歡老爺再娶一房,已經一個多月沒和老爺說話了。」
我問道:「老爺有多少房妻妾了?」
杏花說:「老爺只娶了小姐的母親,自夫人過世後,一直未娶。」
我努力計算著說:「啊,那至少有十幾年了吧。」
杏花說:「是啊,夫人在小姐兩歲時去世,十五年了。」她比我能算。
我問:「老爺多大了?」
杏花說:「四十一了。」
我叫道:「這麼年輕?!還這麼長時間沒老婆?多寂寞啊!杏花,你我準備一下,我們去見老爺,我假裝小姐,讓他再娶,還會幫他物色。」說不定他就容我留下來了。
杏花笑起來:「老爺已有人選了。」
我更有了興趣:「那我來幫著看看,是不是會對人好。我告訴你,我有異感,我在那邊,天天就被我的朋友們拉著給她們看那些男孩子好不好。日後,我也可以幫你看著,給你挑個好夫君。」先許下好處,她好幫我忙。
杏花果然含羞笑道:「小姐,你真好玩……你得稱老爺,爹。」
我嘆道:「幸虧我那邊父母雙全,你的小姐過去,不會干涉他們。」
杏花說:「那我上醒酒湯,我們吃了早飯就走。」
我扭了扭頭說:「我覺得好了很多,看來說話也能醒酒。我們在哪裡?」
杏花說:「我們在府外的一處莊園裡。小姐不想讓老爺知道她乾的事情。」
我疑問:「可她這事鬧的也太大了,傷人如此,都快出人命了,難道沒有人去告訴你們的老爺嗎?」
杏花說:「老爺不問家事,大公子管理,可常常在外奔忙。這一個多月都沒在府中。小姐下手十分狠,時時責打不聽話的僕從。小姐說謝公子是下奴,低賤不堪還桀驁不馴,不服管教,該被好好懲罰,打死了他也是他自找的。所以,沒有人敢多嘴。」
我嘆氣搖頭,「她這麼說,是給自己找藉口,其實也說明了她心虛呀。杏花,我跟你說,幹壞事的人,心裡都知道自己在幹壞事,怎麼說別人的壞話都是沒用的。你們小姐知道這不是謝公子的錯,所以她終於慚愧到無顏再面對他吧。」也算安慰一下這個人,我突然心中黯淡,低聲說:「我也正無顏再留在那邊,我們才換了魂魄。」
杏花急忙說道:「小姐……」就沒了後話。
我想著杏花說他們一直在這個莊院,他是在這裡被人欺負的,那我走後,那些人會不會找他麻煩?他現在有傷,不能走動,也需要照料。就問杏花:「有沒有非常可靠的僕人?」
杏花說:「李伯一向順從小姐。他是夫人的僕人,隨夫人過來的。」
我又問道:「李伯可曾……」我眼睛瞟了眼床上。
杏花搖頭說:「他一直在勸小姐。」
我問道:「他有武藝嗎?」打不過別人,就沒法保護這個人了。
杏花說:「他是府中武藝最高的人,小姐都是他帶出來的。」
我點頭說:「幫我穿戴了,請他來吧。」杏花說了聲是,然後給我找出了衣服,她說因為我們要騎馬,還是把我穿戴成了男裝。因有外人,我不好意思洗漱,杏花明白,說她會讓人在客房準備,然後她出去了。
屋裡就剩下我和床上的人,我有些尷尬。我不看他,仔細打量著周圍。這是間樸素的房屋,只是帳子繡得華麗些。牆上掛著一把劍,我試著掂了掂,覺得沉,沒拿下來。我有意離床很遠,在門附近轉悠。他定恨我入骨,我別讓他心煩。
門一開,杏花領著一位四十多歲的人進來了,我心說,這裡的人輩分也大了,這就稱伯了。我打量這位李伯,他方臉濃眉,額上有些皺紋,目光銳利,嘴唇堅定,我覺得他應該屬於那種可靠的、愛憎分明的典型正面人物。他掃了眼床上,低了眼睛。完了,我感覺錯誤,他是沒有是非的人,看著床上的人都要被折磨死了,也沒說什麼。
我不想再解釋一通,決定就先借用這小姐身份叮囑他幾句,然後和杏花離開就是了。我說道:「李伯,我一會兒和杏花去看爹。這段時間,謝公子在這屋裡養傷,請馬上為他請郎中醫治,每日飲食要周到。」停了一下,仔仔細細地說:「除你之外,任何人不能進來。」這樣他就能躲開那些騷擾吧。李伯看著我,眼中利刃。見他有敵意,我更儘量友好溫柔地說:「謝公子傷好後,如果想離開,給他銀兩,助他離去,不要為難他。」
李伯突然喝道:「你是何處妖孽?!」話語未落,他不知怎麼就從牆上拔下了劍,眨眼之間劍尖就抵到了我的胸前。我就知道我不能假扮成別人!剛偷了下懶,就要送命!早知道我還是應該像對杏花一樣,坦白身世,取得諒解,可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我紋絲沒動,不是不想動,是沒來得及。耳聽身後,床上的人有了動靜。想看熱鬧?
李伯掃了眼床上,又怒看著我說:「我們小姐從不允我等入室,更不會說出這樣的言語。你從實招來,她去了何處?!」
杏花這才叫道:「李伯莫動手,這位小姐是好人!」早說呀,我都死過好幾次了。
我張著嘴看著李伯,半天才說出話來,「你的小姐去了我的家。她在那裡,我的朋友是不會拿劍對著她的。」我們那裡沒劍。還好,我的聲音只是微微發抖。
李伯猶豫了:「出了什麼事?」
我苦笑,「我也不知道。好像我和你的小姐都走到了一處絕路,命運讓我們的魂靈掉了個,看看我們能不能走出條生路吧。」
李伯依然不動,擰著眉說:「你是何人?為何頂替我家小姐?!有何企圖?」
我嘆了口氣說:「說實話,我還真不想成為她!我也是沒辦法呀。我的家很遠,回都回不去。我可以說我是個沒用的人,沒企圖,如果你家主人看不慣我,我自行離開便是了。」我這人一向服軟,大家反而對我關愛有加。這是頭一次有人要殺我,我愈加竭力表示我沒有任何威脅。
杏花忙說:「李伯,這位小姐十分好心,別讓她走了。」
李伯似乎遲疑了,劍沒有離開我的胸口,我心有所感,看著他的眼睛慢慢地說:「你受人之託照看小姐,已經盡了你的心意。她不在這裡了,這只是一副皮囊,你的確可以殺了我。」這人雖然有些不明是非,但還是個正人君子,不然怎麼稱我是妖孽?他對他的小姐有保護之意,可謂有忠心了。我讓他殺了我,比我向他求饒管用。因為前者表示我問心無愧,後者表示我做賊心虛。雖然我現在心很虛,但求饒就更是死路一條。況且這畢竟是他的小姐的身體,他也不敢下手,殺了我他的小姐不更回不來了?
果然,李伯眼睛睜大了,劍抖了一下,收了回去。我聽見身後的床上又有了一下聲音。
李伯死盯著我,我和他對看著,實在不是勇敢,只是沒別的辦法,如果我眼神不堅定,大概他的劍又會回到我身前來了。他終於說:「我看著小姐長大,她從沒有說過這樣的話。你不是小姐,可你怎麼能知道……」
我鬆口氣,看來我盯人的本領過關了,但我也明白話多語失,就沒再出聲。
他出了口氣,微低了眼睛說:「都聽小姐吩咐。只是謝公子是府奴身份,沒有平民戶籍,若無主人差遣,不能出去獨自行走。就是讓他離開這裡,他也無立足之地。」
我輕嘆說:「我真和個笨蛋沒什麼區別,什麼都不懂,還瞎指使人。你們都多擔待吧。」杏花噗嗤笑了聲,李伯瞪了她一眼,杏花低頭。
我沉思著說:「謝公子現在有傷,等他傷好後,讓他去城中太傅府吧。」他離開這裡,也許會好些,至少不用天天躲在屋中防著那些人。
李伯點頭稱是,我說道:「我是有今天沒明天的人,如果你家主人看穿了我又容不下我,我就得離開了。那樣,就請你照看保護謝公子,別讓任何人再傷害他。日後看有沒有可能,幫他脫了奴籍,反正你家老爺也根本不知道他在這裡。你們小姐害了他,她心中十分其實絕望。我替她還一點點人情,這也該是她的心意。」好事做到底,那個人吃了那麼多的苦,趁著李伯不殺我,我看能不能為他爭取自由。
李伯又盯著我好久,我心中懷疑我是不是過了,但沒法反悔,只好憑著我當了三年公關練出來的功夫表情——瞪著眼睛,面帶微笑,儘量表現得友善溫情,專注地看著李伯,同時在悄悄冒冷汗。
李伯終於說道:「是,小姐,我會保他無事,只是,」他嘆息了一下,「他父親得罪了皇上,他的奴籍是皇上所定,如果……」
我明白了,「你是說如果我們讓他脫了奴籍就是和皇上對著幹了?」
李伯點了下頭,我也算是盡了力了,就說道:「李伯,我不懂利害關係,你是位可以信賴的人,你看著安排吧,謝公子就託付給你了。」我發現如果我把事情讓別人幹並讓他們有責任感,他們幹出的事比我親自動手要強得多。
李伯果然一副得了國家興亡之任的嚴肅表情,說道:「小姐請放心,我一定讓謝公子痊癒。」他看著我,又加了一句:「你的確不是原來的小姐,你說話的語氣、吩咐的事和我們小姐完全不同,動作和表情也不一樣。老爺肯定會看出來。」
我立刻愁眉苦臉,「完了,他看出來,要是不認我,我只好流落街頭了。說實話,我什麼也不會幹,至少,不知道自己在這裡能幹什麼。」
李伯又擰著眉頭說:「可是,不知為何,我又覺得你是小姐,好像本來我們的小姐就該是你這樣的。也許老爺會和我想的一樣。」
我歪著脖子想他的話,半自語道:「李伯,你這些話讓我不知是該喜該憂……」
杏花打斷說:「小姐,先別多想了。來,把這醒酒湯喝了吧。」她開始指使我了,看來我的無能贏得了她對我的信賴。
我說了聲謝謝,端過來喝了一口,當場差點吐出來,苦辣鹹酸都有,我嘔了一下,看著杏花問道:「這是什麼啊?!」
杏花立刻嚇得結巴了,「醒,酒湯。」看來還是怕我打她。
我沒動腦筋地說:「這簡直是斷腸湯啊!其實你的小姐請謝公子喝口這湯就行了,還費那麼大勁幹什麼。」杏花鬆了口氣笑了,但床上的人連聲咳起來了,我覺得很不對,忙說:「杏花,我們走吧,我沒胃口。李伯,你費心了。」
說完我就要出門,李伯突然說:「小姐!」我停下,李伯看著我遞了劍過來,我一哆嗦,他說道:「小姐的佩劍。」我擺手說:「李伯,我不是你的小姐,我不會武功。」床上的人壓住了咳嗽,安靜下來。
李伯面露憂鬱地說:「杏花的武功十分淺薄,小姐,我應該和你一同前往。」我搖頭說:「李伯照顧好謝公子吧。我死不了,大不了臨死前和你們小姐又換一次。」
杏花忽然有些難過地說:「小姐,你千萬別走。」
我笑著嘆氣說:「我沒白來,至少杏花喜歡我。」
李伯誠懇地說:「老爺那裡如果不容,小姐一定要先回來,我幫你想辦法。」
真讓我感動,才來這裡一個時辰,我已經有了要真心幫助我的人,我說道:「真是謝謝你們,我們算是朋友了。你們老爺那裡不容,我大概也回不來了,不是不想,是因為我不認識路。那樣的話,我告訴你們我在那邊的名字。我叫宋歡語,我生的那天下了大雨,我的爸爸,爹,說那是因我而下的歡樂的雨,他取雨字同音,說我是上天送給他的歡聲笑語。杏花,李伯,你們現在知道了我到底是誰,就是我走了,咱們也是相識一場。」我遇上好人了。
杏花有點要哭似地說:「不會的,小姐不會走的,老爺是好心腸,不會不容小姐。」
李伯鄭重地說:「小姐,你現在是我們的小姐了,我在此聽命。如果老爺……你就讓杏花把你先藏在一個地方,讓她來找我,我跟隨老爺二十年了,我會去為你求情。」
我心中溫暖,可以暫時不發愁會流落街頭了,忙使勁點頭說:「你們對我真好!可惜我除了說聲謝謝之外,無以為報。」說完,我嘆了口氣,開門走了出去。門開時,我聽見床上的人開始大咳起來,搜心刮肺一般,不禁替他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