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蘇楊就急不可待地到小區附近的房產中介公司將自己的房子租了出去,蘇楊不知道下一步到哪裡,是留在上海還是離開,以前他一天到晚叫囂要流浪,白晶晶總是阻止和他吵架,現在沒人攔他了,他想去哪裡就去哪裡,想什麼時候走就什麼時候走,他自由了,沒錯,可他卻對自己的信念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懷疑,流浪了又怎樣?實現自己夢想了又怎麼樣?有價值嗎?有意義嗎?能夠換回消失的人嗎?能留住逝去的愛嗎?
一扇門就這樣怦然關上了,你無法想象門裡的風景,但那不代表門後沒有風景,相反,那裡曾經奼紫嫣紅。
三天後,蘇楊成功在虹口區找到一間地下室作為安身之所,並且在裡面渡過了終生難忘的8個月。地下室位於廣中路一幢25層高的居民樓地下一層,裡面彎彎曲曲有不下50間房間,每間房面積不超過10平米,沒有衛生裝置,沒有廚房,方便要到20米外的一間公共廁所,洗臉要到廁所旁的公共水房,洗澡就只能站在廁所裡用水衝。至於煮飯做菜就在過道搭個臺子放上電爐電炒鍋,每到做飯時整個地下室樓道瀰漫著各家各戶排出的油煙,濃度高到能讓你中毒死亡。
蘇楊的房間位於地下室最裡端,原來是整幢大樓的配電間,裡面有著大大小小數不清的電錶和錯綜複雜的電線電閘,沒人知道這些電線裡的電壓有多高,反正以前嚴禁人員出入。但物業管理人員為了多賺幾個喝酒錢還是瀟灑地開啟了大門歡迎客人入住,他們想當然地認為不會有人傻到用血肉之軀去摸那些高壓電線,就算不小心摸到了也和他們沒有關係,因為每個住進去的人都要和他們簽訂一份協議,裡面有意外觸電死亡不追求他人責任的荒唐條例。只可惜大多數人還是有科學常理,知道住到那個房間就等於一隻腳踏進鬼門關,雖然房租很便宜一個月只有200塊錢,但還是不敢輕易嘗試,因此那間房間空了很長一段時間,當蘇楊對滿面油光負責地下室出租的物業管理人員張大明說願意搬進去,並且一次性付清半年房租時,張大明真以為自己遇到神經病了。
其實那間房光從外表判斷並沒有想象中糟糕,除了電線電錶多了點,以及正中央有個大大的鼓風機外,其它倒還能接受,惟一讓人遺憾的是這間房控制著全大樓的電力,自己卻只有一盞25瓦的白熾燈,基本上開和不開沒太大區別,最要命的是白熾燈的開關還隱藏在床頭一大堆電線裡,得伸手在電線裡摸上半天才能找到,蘇楊疑惑地問張大明會不會觸電,張大明白了蘇楊一眼說當然不會了,以前住在這裡的人都用這個開關,不是都沒觸死嗎?蘇楊折服於張大明的邏輯只好閉嘴。張大明又交待了一下地下室生活細節若干,就咂著嘴上去了。
蘇楊在床上坐了會兒,心有點涼,又有點莫明的恐懼,趕緊到外面轉了一圈,見到了太陽,呼吸到了新鮮空氣,這才安了心,重新回到地下室收拾房間,蘇楊隨身帶的東西並不多,只有一臺筆記本和少許的書和衣服,佈置起來倒也很快,又到附近家樂福買了些生活用品,然後正式開始了他的地下室生活。
這幢25層的居民樓隸屬上海外國語大學,裡面很多住戶都是上海外國語大學教職工,因此經常可以看到一些帶著眼鏡的老頭出入大廈。事實上上海外國語大學就在不遠的大連路上,只要穿過一段狹窄的弄堂和高高在上的輕軌就能到達,蘇楊經常到外國語大學裡轉轉,看看籃球場上歡呼雀躍的男生,捧著書靜靜走路的女孩,以及食堂裡互相喂對方食物的戀人。有時也會坐在自修室看書,等到精疲力竭之際回地下室休息。
蘇楊的房間裡一共有四隻老鼠,這是蘇楊某天夜裡的重大發現。那天夜裡他睡得迷迷糊糊,突然聽到床對面的書櫥上沙沙作響,似乎有活物在打架,本不想理會,無奈聲響越來越大,最後嚴重滋擾他本來脆弱的睡眠|奇+_+書*_*網|,蘇楊把手伸到一大堆電線中亂摸了好一會兒,才找到開關開啟那盞25瓦的白熾燈,在昏暗的燈光下就看到書櫥上一字排開四隻髒髒的老鼠。蘇楊趴在床上盯著這四隻老鼠看了會兒,老鼠也看著蘇楊,小眼珠子轉來轉去,雙方如此對視了片刻,彼此都沒什麼動作,良久蘇楊長嘆一口氣,然後把電燈關掉了,繼續矇頭大睡。
以後的日子裡蘇楊和這四隻老鼠經常不期而遇,久而久之倒也成了不錯的夥伴,蘇楊不怕老鼠,老鼠更不怕蘇楊,經常是蘇楊玩電腦時四隻老鼠就在房間裡上竄下跳,蘇楊只求老鼠別把屎尿拉到他床上就成,有幾個小動物鬧鬧倒也不會顯得寂寞,就這樣大家相安無事共度半年光陰,一起走過的日子頗值懷念。
當然,地下室裡不但有老鼠,還有數不清的無腳或多腳的爬蟲,只要你認真觀察,你會在那間地下室內找到很多你以前聽都沒聽過,長得奇形怪狀的小蟲子,簡直就是一個昆蟲世界,比如說蘇楊一次整理床下面的紙盒時,就發現了好幾種身體長長,顏色紅綠相間的甲蟲,每條甲蟲最起碼有100條腿,這些甲蟲見到蘇楊居然還昂著頭彷彿要攻擊。還有一次,蘇楊突發其想把飯桌後那塊塑膠布扯開後就發現一種有著長長觸角和窄窄翅膀的小飛蟲,這種小蟲子黑壓壓爬滿了一牆,蘇楊當時頭皮發麻腿發軟然後默默把塑膠布蓋上,然後祈求這些哥們千萬別發火,他保證以後再也不打擾它們的生活。
地下室裡最多的當數鼻涕蟲。鼻涕蟲倒不可怕,相比前面提到的甲蟲和飛蟲,鼻涕蟲簡直太親切了,只是這鼻涕蟲的數量也未免太多了點,無論在桌上,還是在床下或門後,蘇楊總能輕而易舉發現那些白白的、肥肥的噁心傢伙,它們慢慢蠕動著,然後在肥碩的體後留下一條清晰的痕跡。就是這種可以讓世界上最膽大的女人放聲尖叫的東西,卻一度成為蘇楊最好的玩伴。實在無聊時,蘇楊就會捏起一隻鼻涕蟲,然後用打火機對著鼻涕蟲烤一下,就見鼻涕蟲身體裂開一條縫,然後外面的殼慢慢脫了下來,接著從殼裡爬出一條小點的鼻涕蟲,然後再燒一下,鼻涕蟲又脫掉一層殼。就這樣每燒一次就脫一次皮,到最後鼻涕蟲只剩下一點點,居然還在蠕動,這時再燒一下,就聽到撲哧一聲輕響,鼻涕蟲消失了,化為一陣清煙。
「哈哈」,蘇楊看著消失的鼻涕蟲突然大笑起來,「我是不是很無聊?」蘇楊問自己「可是我真的不知道還能幹什麼!」
蘇楊記得一晚上最多的時候共燒了八十條鼻涕蟲,從傍晚一直燒到清晨,他一邊燒一邊哈哈大笑,像一個真正的白痴。
那天晚上麻桿在打浦橋金玉蘭廣場的「天上人間」陪客戶喝酒,兩瓶老酒下肚豪氣大發,一口氣叫來好幾個俄羅斯洋妞以供淫亂,一晚上花了二萬三,然後第二天就簽了個300萬的合同。那個晚上,張勝利在一家地下賭場操麻將,手氣從八點背到凌晨三點,輕輕鬆鬆輸了八千塊,最後連褲子都差點輸掉。那個夜晚李莊明正躲在f大圖書館裡瘋狂研究《康德文集》,這是他那星期看的第二本哲學書,李莊明覺得自己快走火入魔了,可還是控制不住要看那些讓他瘋狂的書。那個時候馬平志正和一家房地產老闆吹牛,馬平志說你只要給我50萬策劃費,用不了一年,貴公司的銷售額就能提高1000萬。那個時候白晶晶正在復興公園的park97喝酒,這個女酒鬼一口氣喝掉四杯52度的「烈火美人」,然後吐得一塌糊塗,當他的朋友把他拖上車時,她還死死抓著酒杯號啕大哭說自己忘不了過去。
地下室裡看不了電視卻可以收到廣播,每次睡覺前蘇楊總要聽會fm101.7播放的「夜傾情」,這節目做得可真不錯,女dj聲音動挺迷人,在黑暗的地下室裡聽上去別有一番滋味。女dj總讓人們要相信愛情,她說這是一個有愛的城市,所有孤獨的孩子都有糖吃。可蘇楊總是認為這個女人在撒謊,「如果讓你最愛的人離開你,看你是否還會這樣理直氣壯?」
地下室裡的居民包括下崗工人,流浪漢,通姦者,小偷和搶劫犯……這些人白天在陽光下神氣活現,一到晚上全消失在地下不再吭聲,沒人知道他們喜怒哀愁,沒人關心他們是否有衣穿是否有飯吃,因為上帝很可能遺忘了在地下居然還生活著這麼多形形色色的人。上帝還以為人人都過上了幸福生活,上帝總以為孤獨的人是可恥的。
地下室還住著很多民工,民工中也有文化人,比較熱愛電腦,每天晚上都有幾個民工到蘇楊房間要求蘇楊教他們windows操作,在學會怎麼樣使用滑鼠後又讓蘇楊教他們上網,民工說他們聽說網上有很多愛情,他們也想網戀,於是蘇楊只好不厭其煩告訴每一個民工怎樣使用qq。
地下室不但陰暗,而且潮溼,冬天還算可以,因為乾燥,春天很快來了,上海的春天多雨,地下室開始潮溼起來,總有莫名其妙的水出現在地面上,而各種奇形怪狀的小蟲子也開始展現出旺盛的生命力,從罅隙中紛紛爬出,伸展筋骨,地下室廁所的牆上很快爬滿了黑壓壓的小蟲,讓所有如廁者不寒而慄。在那些潮溼的日子裡,能夠曬一次被子簡直是人生最大的夢想。地下室居民只能在電線杆上拉根繩子曬一下,或者乾脆把被子攤在花圃上,只可惜席位有限,因此每次都要積極拼搶,蘇楊本不屑和別人搶著曬被子,無奈自己的被子實在潮溼幾乎能夠擰出水來,只得拿出去曬曬,有一天好不容易搶到一個好位置,加上陽光也很好,等晚上去收時幾乎能夠聞到陽光的味道,蘇楊心滿意足想今晚能夠睡個好覺,真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