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像一條狗。」
是這條路嗎?
這條答應帶我去找真理的路
最後將我引向謬誤
――張廣天
第二十四幕很近很遠又很近
關於蘇楊和白晶晶的分手,頗值得玩味。分手過程中,白晶晶充分發揮了上海人的精明,她首先採用凝視戰術瞪著蘇楊長達3小時一言不發,本以為蘇楊會沉不住氣,心虛懺悔求饒,那樣她或許還會考慮再給他一次機會,可是她錯了,蘇楊比世界上任何一塊石頭都能忍受生活賜予他的艱難晦澀,你要想讓他沉不住氣乾脆自殺算了,白晶晶看蘇楊,蘇楊也看她,還面帶微笑,小眼瞪大眼,最後白晶晶被蘇楊非暴力不抵抗的態度氣得崩潰,她號啕大哭,又哈哈大笑,不停上下跳躍,以腳跺地表達她的憤怒,白晶晶指著蘇楊的鼻子大罵:「你他媽的去死吧!最好死在自己的理想裡,也不看自己多大了還扮純情不噁心嗎你……」在訓斥的最後,白晶晶突然對蘇楊狂吐口水作嘔吐狀,接著上前奮力抽了依然不為所動的蘇楊一記耳光,然後掉頭就走。
面對白晶晶所有的責難甚至武力攻擊,蘇楊一如既往保持沉默,從頭到尾一言不發,只是用三角眼看著面前歇斯底里的女人,偶爾透露出一點脆弱的絕望。無論你從哪個角度觀察,此人均猶如一具風乾的木乃伊,讓你無法明瞭他到底是麻木還是悲傷。
當最後白晶晶從蘇揚那套位於上海東北角的一室一廳裡搬走時,沉默不語的蘇楊突然揮舞拳頭朝衣櫥上的大鏡子擊打過去。白晶晶看到蘇楊這個舉動大惑不解,雙腳停滯在原地一臉惶然,甚至表現出回頭的傾向,不過在猶豫片刻後她還是轉身離去,只是從紛飛的碎片裡很明顯看到這個女人的眼角正悄悄流淌一滴晶瑩剔透的淚水,在空中劃出優雅的弧線然後落在鏡子上面,而一同下落的液體還有蘇楊手上正酣暢流淌的鮮血,那個場景很具煽情意味。
在恢復自由身的頭幾天,蘇楊感到天很高雲很藍,這個世界真美麗,他每天除了吃喝拉撒就是在這個城市的大街小巷恣意遊蕩,以此打發剩餘不多的青春年華。這句話聽上去挺美但表達的內容卻挺沒出息,可事實就是如此,除了遊蕩,無業人員蘇楊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更好的方式消磨時光。蘇楊去的最多的地方是人民廣場,因為那裡人多氛圍低俗,非常適合他的氣質,蘇楊會長時間坐在噴水池四周的圍牆上,看那些天南海北的遊人並朝人家熱情微笑,偶爾也會幫忙拍照,然後不厭其煩地告訴他們這個城市有多美。好幾次蘇楊試圖和廣場上賣花的小女孩搭訕聊聊人生,但她們都忙於賺錢無暇理睬他,這讓蘇楊很悲哀,後來他開始習慣坐在圍牆上思考一些高雅或庸俗的問題,高雅如:這幾年活著是不是對資源的褻瀆,庸俗如:晚上該到哪裡蹭飯,蘇楊知道很多人看到這裡肯定搖頭冷笑,但他顯然不會為此而有所動搖,因為你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更不會為一日三餐而憂愁。這裡是二十一世紀的上海,空氣中都飄蕩著幸福的味道,捱餓的人是可恥的,幸福的人理應高聲歌唱,讚美活著的美好。
也就是在那段日子,蘇楊老是看到一幫半大不小的傢伙成天聚集在人民廣場噴水池邊,一個個嬉皮笑臉頂著或紅或白的蓬亂頭髮,穿著肥大的服裝蹦來蹦去,專挑遊人多的時間跳街舞,他們一邊翻滾一邊尖叫一邊還對你溫情微笑,(奇*書*網^.^整*理*提*供)然後在人群起鬨聲中突然消失得乾乾淨淨,等你目瞪口呆之際他們又在另一個地方翻騰打滾,非常莫名其妙。蘇楊很快對廣場上那些跳街舞的孩子產生了濃厚興趣,蘇楊看到那些人居然可以用一隻手支撐身體倒立在地面,還能原地轉圈,又或是在空中翻跟頭後順勢在地上打個滾就站了起來,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彷彿傳說中的武林高手。後來看多了就產生幻覺,蘇楊強烈認為自己也可以那樣翻騰打滾。於是有一次,當思考完人生後蘇楊突然大叫一聲,從圍牆上蹦了下去,快速奔跑了幾步後翻滾了起來,並伸出左手試圖將自己倒立。
幸運的是:蘇楊真的倒立了起來,蘇楊分明感到有人正對他行注目禮,而非常不幸的是:他很快又跌倒了,蘇楊一下子失去所有重量和方向,整個人轟然向大理石地面摔了過去,然後就聽到堅強的自己和更加堅強的地面發生非彈性碰撞,左腿傳來一聲清脆「咔喀」聲--他的腿斷了。
蘇楊一些朋友在看到他那條佈滿雜亂腿毛的左腿時,堅持認為那天他之所以會發神經倒立完全因為悲傷過度,他承受不了失業和失戀雙重打擊,倒立只是一次良性爆發而已,蘇楊朋友的意思是:其實摔斷條腿已屬幸運,如果是惡性爆發則會出去殺人或自殺,反正不弄出人命絕不善罷甘休。對於這樣的推斷蘇楊通常不置可否,過去的已經過去,未來還沒到來,真實的原因究竟是什麼顯然不重要。所以蘇楊總是一邊對朋友微笑一邊輕輕撫摸著他的斷腿,用一種愛憐的動作不間斷地拔著腿毛,其時感到一些細微的疼痛正堅定不移地傳遍全身,彷彿以此驗證自己的健康程度。
蘇楊的斷腿好的時候已是7月,那個夏天彷彿特別炎熱,電視裡有個白頭髮老頭成天憂心忡忡說這是100年來最嚴重的高溫,如果大家避暑不當很可能會死人,老頭的話並沒成功恐嚇到蘇楊,他依然樂此不疲往外跑。7月底,蘇楊在一家藥廠找到份推銷藥品的工作,每天負責到各個醫藥商店查詢他們公司產品的銷售情況,蘇楊服務物件是一些正經歷著更年期的婦女,她們大多神態詭異,喜怒無常,可以莫名其妙地對你熱情彷彿你是她們小白臉,她們也會突然對你怒罵叫你立即滾蛋。為討好這些神經紊亂的女性,蘇楊經常買一塊錢一根名叫「滾雪球」的冰棒給她們降溫,並阿諛奉承說她們美麗善良,充滿母性光輝。蘇楊的奉承起到一定效果,女人們大多很喜歡蘇楊,每每看到他騎著破單車過來時就會神情開朗甚至歡呼雀躍,有些女人稱呼蘇楊為小蘇,還有些女人直接叫他「滾雪球」,她們會說「滾雪球」你真是一個好小夥,話不多長得又好看還捨得花錢,簡直是人見人愛,人不見也愛哦,這些女人強烈許諾要給蘇楊介紹女友,只是蘇楊看著她們貪婪的表情很害怕她們要介紹的女人其實就是她們自己。
7月過後溫度變得越來越高,大街小巷漸漸傳出熱死人的訊息,整個城市彷彿一頭髮情的公牛,正瘋狂撅著碩大的性器來回搖盪,以此表達它永無止境的慾望。那個夏天,藥品推銷員蘇楊整天騎著一輛無牌腳踏車穿梭於市區上百家醫藥商店間,忙得不可開交,他偶爾也會想起白晶晶,想起那滴徘徊在鏡子上的眼淚,它們在蘇楊心裡是那麼寂寞,卻又那麼光輝動人。
8月蘇楊再次光榮失業,隨後他的工作經歷包括:報亭賣報人,盜版光碟販賣者,印刷廠軋紙工……和以往不同的是:蘇楊熱愛他每一份工作,因為它讓蘇楊有飯吃,有活幹,讓蘇楊不覺得生活很無聊,讓蘇楊沒時間想那個名叫白晶晶的女孩,沒時間去滄桑去鬱悶去寫詩去流痛哭流眼淚。
我最親愛的妹啊我最親愛的姐
我最可憐的皇后我屋旁的小白菜
日子快到頭了果子也熟透了
我們最後一次收割對方
從此仇深似海
――周雲蓬
第二十五幕地下生活
2001年6月底,蘇楊再無法忍受在和白晶晶共同生活了大半年的家裡呆下去了。白晶晶走得比較突然,雖然收拾了一夜行李但還是留下不少物品。沒人知道她是故意還是粗心,或許她只是想給蘇楊一點回憶的物證,這些遺留品包括牆上掛的大幅寫真照、一瓶伊卡璐護髮素、一條藏在衣櫃深處的白色內褲、以及一隻會唱歌的毛絨豬(那是白晶晶的最愛),至於白晶晶身上那獨特的香味更是瀰漫在房間每個角落,一開始蘇楊還非常享受這些遺留品,它們讓蘇楊有種感覺,白晶晶其實並沒有離開,她只是出去玩耍很快就會回來,說不定他睡上一覺等睜開眼時白晶晶就在床邊對著他吃吃地笑。白晶晶走後,無論白天還是黑夜,蘇楊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然後對著這些物品痴痴地說話以及靜靜地流淚。沒人能夠感受到一個男人對著護髮素和內褲說話流眼淚是怎樣的一種情景,你有足夠的理由相信那肯定非常煽情。
也不知道多少天過去了,一個月,或許是兩個月,蘇楊忘了日子,反正家裡的香味淡了,天氣也漸漸熱了起來,白晶晶沒有回來,蘇楊知道自己不能再做夢了,而那些遺留品成了他靈魂的枷鎖,讓他難於呼吸視聽。蘇楊從牆上把白晶晶的照片取了下來,細細擦乾淨,然後將之小心翼翼地和其他物品一起放到皮箱中,皮箱被高高放置在衣櫃上方,「這就是告別的一種方式吧,無論如何我要面對明天。」蘇楊靜靜做完這一切「等下次開啟這箱子時,或許一切都會面目全非,那會是什麼時候呢?會不會是一萬年。」
只可惜儀式並不代表真實,雖然看不到白晶晶留下的物品,也聞不到白晶晶的香味,但蘇楊似乎並沒有做到完全忘記,不但覺得房間裡依然充滿白晶晶的笑容,偶爾還能在某個角落找到白晶晶的長髮,那些蘇楊無比熟悉的長髮張牙舞爪地揭起蘇楊痛苦的回憶,告訴蘇楊其實他依然在做夢,他根本忘不了和她一起生活的日子,沒錯,時間確實可以淡化很多內容,但時間淡化不了環境,時間更淡化不了刻骨銘心的愛,在某個殘陽如血的黃昏,蘇楊驀然從夢中驚醒,然後對自己一字字地說:「我要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