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三生有幸 格格巫 第2頁,共2頁

她本該生氣的,但是他就是那樣的一個人,波瀾不驚的表面下隱藏了太多的縝密心思。何況,他愛她,她欠他。

夏季的傍晚,路旁的香樟樹高長,送來清苦的味道。風起,吹動的是她早已白了的頭髮。

她攆著手裡的玉,緩緩的說:「亞君,這些日子裡,我常常夢見一些過去的人,一些過去的事情。我覺得——泥土已經埋到了我的脖子,我日日夜夜的往泥土陷,不久就要全身化為泥土,永遠的死去。」

「殿下還健壯呢!」

「不。我自己知道。只是,我死有不甘。本來我早就從泰山上跳下去,一了百了。卻意外的還活著。於是我就活著吧,活著等一個契機,等一個奇蹟。然而,什麼都沒有發生。我在泰山等了一天有一天,一年又一年,一個十年又一個十年……我天天去泰山等著我的玉起變化……等它發生奇蹟。現在,我已經老了,沒有什麼可等的了。只等著死亡快來,等著下一個輪迴……」

「殿下……」周亞君哭在地上。

明珠把玉遞給他:「把這個放回東苑孝王的書房,好好收著。給有緣的人……」

「這是您貼身的寶貝,殿下。」

明珠搖搖頭:「我這麼老了,我已經不想回去了。」她裹緊袍子,「起風了,送我回去。」

「諾!」周亞君扶著明珠,往官道上走。

「殿下,您在這稍等,我去把馬車駕過來。」

明珠點頭。

他跑了幾步又回過頭來:「殿下,我原名叫周發。您以後要是想起來要去長安找我了,就說找周發。可別錯了。」

他乾瘦的身影在跑下官道,進了樹蔭中。

周發?

明珠驚在原地,久久不動。

過了許久,她才聽到身後的群馬奔騰的聲音。

她會過神的時候已經晚了,急駛的黑馬已經來到跟前,她來不及挪動腳步。

黑馬的主人在即將相撞的一瞬間拉住馬韁,黑馬一聲嘶叫,前蹄騰起。

馬蹄落下的那個瞬間,她看見了黑馬的主人——

她直直的盯住他,忽然如五雷轟頂,過去的一切湧面而來!

西下的太陽,在年輕的將軍身上打下一層昏黃,如同記憶的顏色。

——臉頰窄長,下巴有一條英挺的曲線,他的眉毛到發跡線的距離正好是她的一個手掌的寬度……她曾經親手丈量……——

馬蹄著地,少年將軍側著的身子隨黑馬顫動了一下,他回頭看著明珠,五官在衝著太陽,臉上的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可見。

——他的鼻子孤傲的立著,眼睛裡含著他一貫的不羈,嘴角倔強的上抿……——

看她一動不動,他開始不耐煩,眉毛皺起來。

——他喜歡皺眉毛,當他面對一場難贏的戰爭,或是陷入僵局的棋戲,甚至是她難解的髮髻……——

明珠哭了……

少年將軍不然。他輕輕瞟她一眼,策馬繞行,絕塵而去。

……

……

曾經直死不渝的愛人吶,魂牽夢繞了三十年的愛人,竟在一瞬之間陌路而過……

五十五歲的明珠遇見了十九歲的霍去病。思念了三十年的人,竟在三十年後再見,同樣一個年輕的他。

——造化弄人。她已是蒼老懦弱,他卻是血氣方剛。

如果明珠再回到二十歲該多好,那時的明珠,年輕的。可是她還能陪他到結束嗎?這樣策馬遠去的霍去病在生命的盡頭是不是還記得曾經有她這樣一個人?

……

要落山的太陽把明珠的身影拉的細長細長,明珠試著移動雙腿,朝他的方向追去。

可是步子太慢。蹣跚。

她早就老啦。

直到他的身影再也不見,明珠俯身蹲了下去。如血殘陽中,她的姿態正如每一個老婦人:一手著地,一手扶膝蓋。屁股慢慢試探著著地,動作緩慢遲鈍如一顆乾枯婆娑的老樹。她用手掌碾去淚花,臉上的皺紋被青筋老手揉搓,皺紋越發密集。

她癱倒在官道上,呼吸變得困難,她感覺到了死亡的腳步。伴隨而來的,還有她一生最美的記憶——

——戎裝的將軍和白衣的佳人¬——大將軍府後的那片蘆葦地裡,他們促膝長談;深夜的長安街上他們騎馬遊蕩;月色撩人的西樓居室中,他們纏綿低喃;荒涼幹洌的河西草原上他們同生共死……

那是一些夢嗎?

淚水如江河般洶湧奔出。

自己活了一輩子,日日夜夜感嘆霍去病的英年早逝,絞盡一切的辦法希望能改變事實。

她等待奇蹟,等待回去。

她等了三十年——

而今當年輕的霍去病出現在業已蒼老的明珠面前時,她才明白,這弄人的時空啊,讓她為其活了一輩子!——明珠年輕的時候他年輕著,當明珠已經白髮蒼蒼即入黃土的時候他還是年輕的!

一直被自己惋惜的短暫,竟是生命中唯一的永恆!

泥土的味道越來越重,它們從脖子漲到鼻唇。那些腥甜的味道……

香樟樹的洌洌清香越來越濃醇,長草亂舞的路旁,一枝小花倔強的佇立——那是一朵玫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