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頭瞥見道士們立好地石碑,心裡突然惶惶不堪!很像兩千年後的那塊碑。
她想到了頸間的玉,是了,沒了這塊玉就是了!
她急忙摘下來,通體清白的水色比往常更加溫潤。她多看一眼都不敢,隨手塞進霍嬗的襁褓之中。
「累了嗎?」霍去病問。
「有一點。」她說,霍去病體貼的將霍嬗遞給奶媽,扶她去陰涼的樹下休息。
「再稍等一會兒就好,辦完了這些事情,我們先不急回長安,我們去海邊看看。可好?」他說。
「好。」
「看你,」他輕拭她額角的漢,「聽說你游泳是冠軍,我可是不會,那你得教我,好麼?」
堂堂的大司馬驃騎將軍冠軍侯呢,名號這麼大,原來只是個遊蕩沙漠的旱鴨子。她不禁露齒而笑。
霍去病見她開心,就放心的回頭幹他的事情。
明珠獨自坐著,看著眼前的人們忙來忙去。
抱著霍嬗的奶媽好奇的走進石碑觀看,霍嬗突然哭了起來。明珠霍然起身——她看見襁褓裡的玉變得紅熱,灼燙著霍嬗幼嫩的脖頸。
「回來,不要靠近石碑!!」明珠跑上去。
……
都晚了。
又好像一切都已經安排好了,只是在等待一個小小的契機。
命運的安排,分不出巧合與必然。
若是她能操縱時空就好了,她就可以重來這一切。可是不能,她的命運偏偏被這一塊小小的玉左右,時空迴圈往復,而她不能自控。
……
奶媽懷裡的霍嬗在慢慢下墜,像是一雙大手在抽走這個嚎哭的嬰兒。
明珠抓住她的孩子,她奪回來,拋給霍去病。
霍去病接住孩子,卻眼見自己的女人跌落懸崖。
……
水紅的蟬衣在風中鼓起,隨著軀體下墜的三尺長髮飛揚,一如她糾纏不斷的愛情。
她知道那麼多事情的結局,她明白她這場不能一生相守的愛情也即將逝去……她奢求歷史可以給她奇蹟,然而命運的每一個齒輪都咬合的緊密,沒有給她任何一個可以救贖的空隙。
她甚至還沒有來得及告別,她就先他而去。
……
他跑到崖邊的時候,什麼都沒了。
霍去病從書房裡醒來的時候又是深夜。
扯爛的竹簡和碎了的杯碗扔了一地,和酒水亂糟糟的混在一起,一股濃烈的酒味在屋裡散不去。
他朝門口走去,滿屋的陶罐和漆器早就沒有一件是完好的。
開了門,霍武戰戰兢兢的在門口守著。霍去病一離開,霍武便招呼下人們進去抬出碎爛的物品,重新擺上完好的器具。奴僕們抬出的碎物擱放在後院的角落裡,那裡摔壞的漆器和砸碎的簡牘瓷器已經堆積成山。
府裡的香樟樹又是一年秋葉滿地;西樓門口的池塘裡,藕荷開過又敗了;因為她固執的不肯修剪,那些高過院牆的玫瑰帶著乾枯的花朵塌倒了一片。
她走了,這裡開始變得荒蕪,連月色都泛著蒼白。
霍去病推開西樓的門。
棕色床榻,黃木書案,玉石几案和青黛的墊子都在,什麼都沒變,只是少了床榻上的人。
霍嬗在塌旁的搖籃裡嚶嚶出聲,夜色下玉墜的流光舞動。
霍去病拿起來端詳——
那年是元狩元年,他奉命去暗訪淮南王謀反一案,在梁國逗留。
梁王劉襄的書房裡,他看見了它。當時就是這樣,青色的流光明滅,如玉如珠。他執意要拿,梁王執意不給。兩個執意任性的人誰都不肯讓步,差點兵戎相見。最後還是他得到了。
他沒有什麼得不到的。包括她。
他把玉墜系在霍嬗小小的脖子上。
可是。
她去哪了呢?兩個月了,他把泰山翻遍了都找不到她。
她就那麼雙手空空的走了,什麼也沒有帶走——她的骨肉,她的玉。
他心火又犯,火燒火燎,口乾舌燥,汗如雨下。
她走了,他連身體正常的溫度也隨她走了。
他開啟紫檀木的高低廚——她穿過的衣服,白色桑蠶絲的深衣,繡著草葉紋、湖藍色的夏季蟬衣,清涼如紗、白色的貂毛斗篷、棕絨皮襖、紫色乘雲繡長裙子……他把頭埋進去,深深的呼吸她的氣味……明珠……
在櫥櫃的最底層,放著一條灰藍的牛仔褲,一件白色t恤。
那身衣裳……
他第一次見她。
是元朔六年夏天。
他隨皇上去雍州狩獵。路上遇見一支白虎,頭生犄角。皇上號召所有將士捕捉,他首當其衝。離開群將,獨身深入這片林子。
於是他看見了她。
玉石相擊一樣的笑聲,白淨如鵝蛋的臉龐,她的衣裳簡單的裹住身形,修長的肢體在寬壯的白虎旁邊轉來轉去。
柔美的女人竟可與兇殘的白虎嬉戲在溪水之間。
長安城裡什麼樣的女人都有,唯獨沒有這一種。
她像是大宛國的寶馬,像是月氏國的煉鐵術,像一切他感到新奇的事物一樣,他忍不住一探究竟。
身後馬蹄嘶叫和虎嘯聲起,她帶著白虎朝皇上那邊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