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點點頭,拭一下眼角的淚。
「這裡不能長呆,我們要趕緊回師。路途顛簸,如果路上疼,你就告訴我。我再想別的辦法。我會找馬車載你。」霍去病說。
「不要了。馬車很引人注目的,又趕不上你的速度。我可以騎馬!」
「我自有安排。等回到長安,我好好的養你,再也不叫你吃苦。」他疼惜的握住她的手,「明珠,不要再跟我出征了。再也不要。我再也不貪心了,我以後只要能知道你好好的活在長安城;知道你平平安安的在西樓養花種草;知道我只要回家就能看見你的話;我就滿足了。」
他說的一臉堅定。
霍去病出去整理軍務,明珠趴在床上想這些天的過往,想到老蹄子不禁喃喃自語:「滄海月明珠有淚……」很熟啊,「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
明珠的頭轟的就蒙了一下,不可能!!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託杜鵑。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李商隱的《錦瑟》!!這是唐朝詩人李商隱的詩句,老蹄子怎麼會背??
老蹄子看她的眼神,說她像殿下,那個殿下?是公主,王子還是嬪妃?
難道老蹄子也不是這個時代的人?他說他不叫周發,那他叫什麼?
「夫人,該換藥了。」兩個帶著面紗的小月氏王宮侍女進來,明珠被嚇了一跳。
侍女端著黑色的陶罐和紗布進來,其中一個在明珠床前坐下,撩開她背上的油布。
不對!小月氏畢竟是匈奴的屬國,霍去病為了防備休屠王暗地裡耍手段,不讓月氏人做接近明珠的事情。又明珠因為傷的關係,上身不能穿衣,所以這兩天都是霍去病親自給明珠上藥!小月氏王宮的宮女只負責這屋裡的整理工作,可是眼下這個宮女的手都要按上自己的後背了!明珠往裡側翻,沒有翻開,被那宮女的手輕輕翻轉回來。
「動什麼動?傷成這個樣子還這麼大勁。」宮女說。
「哲爾索?」那日石牢裡的談話還在耳邊縈繞,明珠怎會不記得這個沙啞的聲音。
「是我。」哲爾索把面紗摘下來,「看來我父王是對你下狠的了,他用的是特製的鞭子,在麻皮鞭裡裹上青銅片,這種鞭子抽在人身上,每一鞭都會刮下一層血肉。」
哲爾索把黑色的陶罐開啟,回頭示意另一個宮女去外面把守。
「這是一種稀罕的創傷藥,治療效果比一般的藥強數倍。我給你敷上?你信得過我嗎?」
明珠點點頭。
哲爾索笑著拿冰涼的黑色膏狀物仔細的往明珠的傷口上塗抹。「對不起,明珠。我不知道父王會這樣……狠。」
「沒有什麼對不起,車胡兒不也死在去病的手上嗎?傷不算什麼,只不過我有一個朋友也死了,很讓我很難過。可是戰爭不就是這樣嗎?我也殺過人……」
「明珠,回長安吧。你不應該在這種地方。戰爭,本來就不是女人該乾的事。」
「你呢?你不是女人嗎?」
「我也會走的,離開河西,去漠北,或者更遠的地方。」她手上的速度快了起來。「你叫霍去病帶你趕緊走,我會沿途保護你們,保證你們回師路上不受任何偷襲。所以,明珠你可以坐馬車回去。你的傷不能再騎馬。」
「哲爾索,其實你沒有必要這樣做。」
晶亮的黑色膏狀從哲爾索的指縫中間擠出,像是幾顆橢圓形的水球。她把水球捏破。「明珠,你說我還會再見到蒼狼?你記得你說過嗎?」
她來,還是為了霍去病。明珠把臉埋進被子裡不言語。
「我既然不再打仗,那麼你們這樣一回大漢,我此生就沒有機會再見他了?」她回過神把藥罐收拾好。
「哲爾索。」明珠把臉抬起來,「兩年後,狼居胥山。」
「狼居胥?他會去那裡?不會的!」哲爾索一臉的不敢相信。「他怎麼可能打倒狼居胥?」
「焉支山,祁連山。你們是不是也覺得不可能?不相信他可以征服的地方他不都一一征服了嗎?他是蒼狼,他為什麼不能到達狼居胥?」
哲爾索沉默良久,終於微笑。
「是啊,有什麼不可能呢?讓這些戰爭都滾蛋!我要去狼居胥牧羊和放牛!」她把藥罐塞給明珠,戴上面紗。「你也來嗎?兩年後,我們狼居胥見,一言為定,不見不散!」她的臉微微的發出一點紅雲,這時候的哲爾索是明珠見過的最漂亮的。
明珠輕輕的點頭,目送哲爾索出去。這是她最後看見哲爾索。這時候的哲爾索退下了她鮮紅的胡裝,扔掉了馬鞭和金刀,夢想到狼居胥去牧羊和放牛……
回師的路線霍去病定為最直接的路,從西北直線往東南走,過焉支山,抵隴西,順渭水到達長安。
一路上當真沒有遇到突襲,軍隊順利抵達隴西。
明珠覺得一定是哲爾索的暗中幫助。
她小看了背部的傷痛,騎馬的顛簸讓有些結痂的地方,又一次破開。在霍去病的威逼之下她還是坐了馬車。
越來越濃郁的香樟樹的味道,明珠瞬時間熱淚盈眶。
府邸額匾上肆意張狂的字型,灰白的拴馬柱上拴了兩輛漂亮的馬車,挺拔的香樟樹列在不起眼的角落裡,幽幽的散發它醇洌的香味。這是她種的,幾個月不見都長得很高了。
霍武巔巔的從正堂裡跑出來給明珠叩首行禮。
很久沒有人這麼客氣的對待自己了,明珠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