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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下的哈爾濱 陳? 第1頁,共2頁

王一民這幾天特別繁忙,每天都要工作到下半夜。因為馬上就要召開「飛行集會」了,他雖然對召開這樣一次集會有不同看法,但上級已經決定,就必須使出自己的全部智慧和力量,把準備工作做好。他要挑選最可靠的,經過考驗的反日會會員作為骨於。這些骨幹會員要預先知道集會的時間和地點,等到開會前一兩個小時,再由他們組織其他會員。每一個骨幹會員都要組織三五個人,組織起來以後就再不能拆幫,要共同到集會地點——北市場去。集會這天選在星期天,三五好友,同逛市場,去「吃喝玩樂」一番,是引不起任何人注意的。

王一民為把這項複雜的組織工作做好,真是絞盡了腦汁。這還必須晚上做,白天要照常上課。仗著他身體好,精力充沛幹勁足,還能堅持下來。不過細心的人要仔細觀察一下,就可以看出他嚴重的睡眠不足了。他白眼球上掛著紅血絲,眼窩發暗,眼皮發滯,兩腮也有點陷下去了。只是因為他精神上的不疲倦,方掩蓋了這生理上的不正常。

經過幾天的奔忙,在今晚七點以前,王一民把他負責的一切準備工作都做完了,就等著明天召開「飛行集會」了。他高興地舒了一口氣,準備回到住處,飽餐一頓,再足足地睡上一覺,以便恢復連日來的疲勞,明天好精神抖擻地迎接這關鍵而困難的一戰。

他回到住處,已經是萬家燈火的時候了。對面屋的塞上蕭還沒有回來,從盧秋影要求他「轉讓」柳絮影以後,他非但沒有一點「轉讓」的意思,反而對柳絮影更加殷勤,每天跟著柳絮影上後臺,編劇變成了跟包。而那位「求影」少爺,最近也不可能再來干擾他了,他已經得了酒精中毒症,被他爸爸送往南滿著名的療養區湯崗子溫泉療養去了。

王一民摸黑進到屋裡,開啟電燈,拉嚴窗簾,剛要動手做飯,忽聽外邊有人敲門,一邊敲一邊問:「王先生回來了嗎?」他一聽是房東老太太的聲音,便忙回答道:「回來了,請進來吧。」

胖大的白俄老太太進來了。她一進屋就說:「哎呀,王先生,怎麼辦呢?塞先生來了客人,在我屋裡等兩個小時了,他還不回來,您能不能幫忙找找他?」

「是什麼客人?」

「從遠道來的,就是塞先生這兩天不斷囑咐我替他接待的那位……」

還沒等房東老太太說完,王一民就急問道:「是一位年輕太太領著一個小女孩?」

「對,對,姓石。」房東老太太點著頭說,「王先生也認識她?」

「沒見過面。我認識她丈夫。」王一民高興得心直跳,急忙揮著手說,「麻煩您,快請她到我這來吧,我接待她。」

「好,好,我就請她來。」

房東老太太一邊說著一邊轉身出去了。

王一民急忙把屋裡整理了一下。

外面響起了腳步聲,王一民忙推開自己的屋門。只聽房東老太太在外面說:「您進去吧,我少陪了。」

傳來另一個女人聲:「謝謝您。」

外門開了,一位清瘦的**一隻手提著皮箱,一隻手領著一個小女孩站在門前。王一民忙搶上前去一邊接皮箱一邊說:「快請進屋吧。」

**沒有謙讓,順從地把皮箱交給王一民,就領著孩子進了屋。皮箱不大,王一民接的時候是按照它體積大小去準備力量的,哪知分量卻很重,把王一民問了一下,幾乎失手掉在地下。

**進屋後就站在俄羅斯靠背椅前,微微含笑地看著王一民。小女孩的兩隻手緊緊拉著她的媽媽,也眼盯盯地看著王一民。王一民曾在照片上看見過這位石玉芳小姐,但是照片上的她要比現在胖一些,那是張圓圓的臉蛋,現在卻稍稍變長了些,眼睛好像比照片上還要大,只是沒那麼明亮了。如果說照片上那雙眼睛像陽光下的一池春水,現在則像蒙上了一層薄霧。王一民知道她只有二十八九歲的年齡,但是眼角上已經出現了細微的皺紋。她穿了一身長袖淺灰色毛料旗袍,衣料質地大概相當好,所以經過長途旅行還沒有什麼皺褶。腳下是一雙白色平底布鞋。這雙鞋使王一民感到有點奇怪,因為那時候年輕婦女是不穿白布鞋的,除非是……

正在王一民猜想的時候,石玉芳開口了:「您就是王一民,王先生吧?」

「正是。」王一民把皮箱放在門旁,高興地笑著說,「不過我希望您不要叫姓,也不要稱先生,就叫我一民吧。而且您要不嫌我冒昧的話,請允許我稱您大嫂。」

石玉芳白淨的臉上泛起了紅暈,微笑著點點頭說:「我非常高興您這樣不見外,在北平的時候我就聽漢超經常談到您,你們在一起唸書的時候,有一些事我到現在還記著。前些時候老塞寫信也告訴我,說只有您才能使我們這一家人……」她說到這裡聲音低下去了,一隻手撫摸著小女孩的腦袋,像是很困難似的說出了最後兩個字:「團圓。」

王一民看著這情景,心情一陣激動,連忙對她說:「大嫂!你放心,我馬上就去找他。」

「不。」石玉芳忙抬起頭說,「今天很晚了,明天再去,反正我也不走了。倒是要麻煩你給我先找個住處,哈爾濱我頭一次來。」

「住處沒問題。」王一民一指自己的屋子說,「您要不嫌棄的話,就住在我這裡。」

「那您……」

王一民往對面屋一指說:「老塞那屋就他一個人,雙人床,很方便。」

「那我就不客氣了。」

「你還沒吃飯吧?」

「下火車吃過了。」

「那麼我先給你打洗臉水,完了我就去找漢超……」

「不,等明天吧。」

「明天……」王一民說完這兩個字就停下了。他想到明天李漢超要在「飛行集會」上和群眾見面,要代表黨發出團結抗日的號召。任務是非常重要而又異常危險的,在那龜蛇遍地的鬧市裡,他是目標最大的一個,敵人當然要集中全力去捕捉他,雖然有黨、團員和群眾的保護,但是敵人會圍捕,會開槍……萬一他……

「明天怎麼的?」石玉芳忙問道。

「明天他可能有事出去。大嫂,您別攔了,我今天一定得把他找來!」說完不等石玉芳回答,就轉身到外屋打洗臉水去了。

石玉芳見王一民態度非常堅決,也就不再攔擋。王一民打完洗臉水,又囑咐兩句,就離開了住處。

初夏的夜晚,街頭巷尾總有很多人在散步,聊天,公開巡邏的憲兵、警察和暗地裡活動的便衣特務也遍佈各處。從王一民住的花園街到李漢超住的道外頭道街平安客棧還有很遠的路程,公共汽車到晚上班次就越來越少,電車得到南崗秋林洋行去坐。這些王一民都感覺太慢,他今天必須在十點半以前把李漢超領回住處,過了十點半房東老太太就要鎖門。沒有李漢超自己隨時隨地都可以越牆而過,有了李漢超就必須敲門了。半夜三更,領來那麼一位滿臉鬍鬚的「老先生」,怎麼向房東老太太說明啊?說他就是那位大眼睛漂亮**的丈夫,恐怕房東老太太雙手都會縮不回去,第二天就得成條新聞傳遍花園街。王一民越想越著急,他這時本來已經餓得肚子嘩嘩直響,但他顧不上解決這雖然迫切卻可忍耐的問題了。他只恨不能撒腿就跑,環境要真允許他跑,他可以一口氣跑到李漢超面前。但是現在只要他撒腿一跑,後邊就會長出一條「尾巴」。他心急卻不能快跑,唉!真是難煞人也!正在他心急如火的時候,忽然發現在離他不遠的地方,有一對白俄老夫婦正從一輛黑色小汽車裡互相攙扶著走下來。那個老頭子下車後掏出一個大皮夾子,拽出一張一塊錢的偽滿國幣給司機……王一民一看是輛出租汽車,他還從來沒有光顧過這近代化的交通工具呢,這時他一狠心,豁出去了!他向司機一招手,車開過來了,他跨上汽車,說聲「道外」,汽車喇叭一響,開走了。

當王一民領著李漢超趕到花園街的時候,已經八點多鐘了。王一民在外邊一看,塞上蕭屋裡的燈也亮了,這傢伙今天算是早回來了!

王一民推開房門,只見塞上蕭正和石玉芳嘮得熱鬧,女兒小超半閉著眼睛倚在媽媽懷裡,孩子要睡了。石玉芳已經洗去了一路風塵,換了一件純白色半袖的毛料旗袍。新洗過的臉上還薄薄施了一層胭脂,烏黑的短髮上還插了一枝淡黃色的小花。方才還是光禿禿的兩耳上也多了一雙閃著亮光的耳環,她這一打扮真像朵雨後乍開的玉玲花,潔白得一塵不染。一路上她從未打扮過,如今她卻進行了精心的修飾,這真是「女為悅己者容」啊!

石玉芳一見王一民從門外探進頭來,臉上的笑容立刻沒了,兩隻深沉的大眼睛直盯盯地看著他。如果說這兩隻眼睛方才好像還蒙著一層薄霧的話,現在卻透過薄霧射出一道火辣辣的光芒,裡面充滿了希望、期待、焦灼和不安。王一民一看這雙眼睛就什麼都明白了:她是多麼想看見李漢超而又害怕看不見哪!王一民沒有多說一句廢話,只說了句「他來了!」就一步跨進門裡,站在門旁了。

石玉芳一聽這三個字,就像觸了電一樣,一把拉住小超,騰身站起來了。塞上蕭也隨著站起來,向門外望去。

這時從門外進來了一位稍微有些駝背的大個子,穿著一件深藍色粗布大褂,黑色的老式便褲,扎著寬寬的腿帶,長瓜臉上長著長長的鬍子。李漢超還是那副「老先生」的打扮。他跨進門來,就站在那裡不動了。屋裡的石玉芳和塞上蕭也像木雕泥塑一樣定在那裡,小超的睡意也全沒了,她抱住媽媽的大腿,驚駭地望著這個陌生人。

屋裡靜得只能聽到鐘擺在響。

還是李漢超先說話了,他眼睛雖然溼潤了,卻還是笑著說道:「看什麼?是不是不認識了?」他直望著石玉芳說,「三年多的時間,我們大概都有些變樣了。」說完這句話,他忽然轉向塞上蕭,熱情地奔過去說:「只有你,我的好朋友,還是瀟灑不減當年哪!」他緊緊握住塞上蕭的手,搖晃著說。

「哎呀!你這一說話,我才聽出來是當年的李漢超!」塞上蕭也緊緊握住李漢超的手說,「你呀!還好朋友呢?我們近在咫尺,你不但不露面,連封信也不寫。」

「怎麼沒寫?寫過呀!」

「我怎麼沒看見?」

「你會看見的,署名南方笛,還有一首詩……」

塞上蕭一拳打在李漢超的前胸上說:「好哇!我可抓到寫匿名信的壞蛋了。改日我非得好好和你算這筆賬不可。可是今天有人要和你算一筆多年的委屈賬,你還不趕快先去報份賬單!」說完他搬著李漢超的雙肩,把他向石玉芳的面前一扭,又往前一推說,「快過去吧!」

李漢超藉著勁站到了石玉芳的面前,他剛張嘴說了句「玉芳,你辛苦啦!」石玉芳那早已噙在眼裡的淚水一齊湧了出來,她雙手一捂臉,背過身去,失聲地哭了。小超看媽媽一哭,也把眼睛一閉,小嘴一張,仰著臉大哭起來。

李漢超呆愣愣地站在那裡,無聲地流下了兩行熱淚。

王一民忙向塞上蕭打了個手勢,轉身走到門外去,塞上蕭忙跟了出來。王一民輕輕地關嚴了門。

塞上蕭站在那裡,長嘆了一口氣,說了聲「這真是……」就低聲吟詠道:妻率怪我在,驚定還拭淚。

世亂遭飄蕩,生還偶然遞。

「別又詩興大發了。」王一民忙把塞上蕭拉進他那間屋裡說,「這是歡喜的眼淚,流完了馬上就會歡暢起來的。咱們快整點吃的吧,老李和我都沒吃飯,石玉芳大概也吃的很早……」

「走!」塞上蕭向外一指說,「咱倆馬上到街口飯館去叫菜,叫飯,再買幾瓶啤酒、葡萄酒,回來為他們一家的團圓乾杯!」

「我看改日的吧。今天先簡單吃一點,完了老李恐怕還要走。」

「走什麼?」塞上蕭一瞪眼睛說,「也沒見著你們這些……」說到這裡他一揮手說,「行了,今天晚上都得聽我的。咱倆睡你那屋,讓他們一家三口在我這**擠。」

「那要讓房東老太太看見呢?你看他們倆那樣像兩口子嗎?一個像打板先生,一個像……」

「像什麼?我一會回來就給老李刮鬍子,我那有的是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