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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下的哈爾濱 陳? 第1頁,共2頁

大還沒黑,可是盧家的餐廳裡已經是燈火輝煌了。從頂棚上垂下來的枝形大吊燈,和從牆裡伸出來的燭形壁燈交相輝映。正面牆上掛了一幅大油畫,是臨摹十七世紀委拉斯貴茲的《酒神》。雖系臨摹,卻也是出自名家之手。酒神那豐滿圓潤的臂膀,穿著粗布大衣為酒神愉快乾杯的西班牙老人,都畫得栩栩如生。會喝酒的人光看了這幅畫也會引起酒興的。盧家是不大掛西畫的,如今在餐廳裡掛上這幅世界名畫,卻又使人感到別有風味了。在畫的兩旁,還掛了一副對聯,上寫:勸君更進一杯酒與爾同銷萬苦愁對聯沒提上下款,顯然是主人盧運啟自家揮灑的。

畫下的條几上擺著鮮花,香爐。長長的西式餐桌上鋪著雪白暗花臺布,中國的鑲銀象牙筷子和西方的鍍鎳刀叉擺在一塊。外國的高腳杯、喝啤酒的大玻璃杯和中國的蘭花薄胎大酒杯交相併陳。

現在,宴會已經是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到了開懷暢飲的時候了。主人盧運啟帶頭解開了黑色西服上衣的紐扣,不斷舉杯祝酒。春蘭、夏鵑、秋菊、冬梅四個姑娘都穿著同樣雪白的布拉吉和同樣高的高跟鞋,辮梢上繫著同樣的紅綾子,端著擺滿各式名酒的銀盤子,圍著餐桌給客人們斟酒。

王一民剛喝了一口香擯,冬梅過來了。她附身對王一民低語道:「您把剩下的那口香檳喝乾了,我給您倒杯三十年陳杜康。這酒珍貴得很,老爺只讓拿出一點來,給會喝酒的客人品嚐品嚐。」

王一民望著面前的大半杯香檳說:「等一會吧,還這麼多呢。」

「那一口就喝乾了。香檳就是起泡沫的白葡萄酒,沒勁,您喝了吧。」

冬梅的盛情難卻,王一民只好喝乾了。當冬梅給他斟酒的時候,他往餐桌下方橫頭方面一努嘴低聲說:「你看你們少爺眼睛都喝直了,你快告訴你們小姐,讓她勸勸他,不要再喝了。」

冬梅答應一聲,就往坐在斜對面的盧淑娟那邊走去了。

王一民還在看著盧秋影,只見他兩眼直勾勾地向坐在餐桌上方的幾個人望著。原來今天的坐席是預先排好的,按名籤落座,塞上蕭這位編劇坐上了左列的首席,他下首是名演員柳絮影,再下首是何一萍,三個人正好挨著,而且是兩個追求柳絮影的男人把她夾在了當中。依盧秋影的性子,本來要坐在柳絮影下首的。但他家是講究規矩的,開席前老主人盧運啟雖然已經宣告:「今天是家宴,沒有外人。」實際卻是內外分明,盧秋影這小主人必須坐在末位相陪。他的姐姐盧淑娟卻被安排到右側當中,和劉別玉蘭坐在一塊。王一民也被算作陪客的,被安排到盧淑娟的斜對面。這樣一來盧秋影就坐在離柳絮影很遠的地方,連說句話都不可能了。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柳絮影和塞上蕭說話、碰杯,有時何一萍也湊到她耳邊說些什麼。當他的老父親敞開衣襟以後,柳絮影也把西裝上衣脫了,只穿著那件豆綠色的旗袍,旗袍的短袖只齊肩胛,圓潤的雙臂幾乎都露在外面。其實在這屋裡熱度升高,喝酒後身體發熱的情況下,本是很自然的事。但看在盧秋影的眼裡卻變成了強烈的刺激,他只覺得心裡不斷翻騰,熱血直勁往臉上湧,於是就不斷往嘴裡灌酒。而緊靠末席坐著的幾位又都是劇團裡兼管佈景、服裝、道具的一般演員,這幾位年輕哥們兒專喝烈性酒。他們喝的時候當然也要讓這位少爺了,而盧秋影卻又來者不拒,有酒必幹。

這些,盧淑娟均看在眼裡,但她也沒有辦法,怎麼能當客人的面讓做主人的弟弟少喝呢。而她也不知道那都是烈性酒,以為喝多點也不要緊,反正他離柳絮影那麼遠,想「求影」也困難。當冬梅把王一民的話傳給她以後,她曾悄悄地寫了一張紙條,讓冬梅傳給她弟弟,讓他不要再喝了。但是紙條並沒起作用,盧秋影看了一眼就攥成個團扔在地下,照樣喝他的酒。企圖用酒的刺激來頂住另外的刺激,這以毒攻毒的辦法,只能使他自己身受其害。

而精明一世的盧運啟今天卻在他這寶貝兒子身上漏了一空。第一他離得太遠看不大清;第二他還要應酬坐在上首的那些客人;第三——也是最主要的一條,是他根本不知道他兒子這一夜之間的驟變。他原先還擔心他兒子可能高傲地不大理睬坐在下首的那幾位客人,當他瞥視了幾次以後,發現他兒子還和那幾位客人碰杯呢,於是他放心地不再看他了。而當他覺得自己酒已喝得差不多,總坐在那裡使這些和他社會地位相差懸殊的客人一直受著拘束,不能盡情歡飲的時候,他就悄悄地走了出去,想在外邊散散步,一會再回來。

王一民原本有話要和盧運啟單獨說,始終沒有找到空隙,這時顧不上再管盧秋影了(實際他也沒法管),就也走了出去。

他走出西樓門一看,外邊早已是月上東樓,繁星滿天了、藉著星光月色,他見盧運啟正站在東樓門東側幾大盆花草前面聞花香呢,便也踱了過去。盧運啟聽到腳步聲,抬頭一看是他,便笑著問道:「世兄怎麼也出來了?不再多飲幾杯嗎?」

王一民也笑道:「老伯這家宴真是酒醇菜鮮,小侄坐在那裡就忍不住要喝,再不離開,恐怕就要酪酊大醉了。就是現在也有‘飄飄乎如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之感了。」

盧運啟一邊縱聲大笑,一邊摘下一朵小黃花遞給王一民說:「這花可以醒酒,聞一聞,就能使世兄從天上回到地下了。」

王一民接過花來一聞,只覺一股幽香夾著一絲涼氣撲鼻而人,沁人心肺,頓覺精神為之一爽,不禁連聲稱讚說:「好香!好香!」他又連吸了幾次問道,「這是什麼花?不但異香撲鼻,而且有一股清涼之氣,真使人有醉意全消之感。」

盧運啟笑指一大盆木質草本的小黃花說:「這花產在南方,名為艾納香,中醫學上用為芳香開竅藥,可以製成冰片,因為它含有一股清涼之氣。」盧運啟一邊說著一邊回身開啟了門燈。在燈光照射下,王一民俯身一看,只見一盆叢生的花枝,長得葉茂枝繁,在對生的橢圓形葉片上,附著嫩密的絨毛,黃色小花的花序像傘形一樣排列著。王一民一邊看一邊評論道:「這形狀有點像**,可又不是**。」

「你說對了。」盧運啟點點頭說,「這屬菊科,可是卻在春末夏初開花,也可算做夏菊了。你再摘兩朵,回去夾在書裡,香氣經久不減。」他一邊說著一邊又選了一朵大一點的摘下來,遞給王一民。

王一民接過花,有意地挑起話端道:「老伯這可真稱得上是‘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了。這種雅興,只有像老伯這樣陶淵明式的高人隱士才能具有。」

「這兩年老朽倒真是過的這樣悠閒歲月。不過近幾天又有些不行了,自從《答記者問》在報上一披露,那些同病相憐的親朋好友和往日的門生故舊又都湧上門來,使我不得清靜了。」

王一民馬上點點頭說:「這種情形小侄也有點感覺到了。方才在大門外,就看見有兩位客人坐著小汽車走了。」

「是一高一矮?」

「正是。」王一民點點頭,試探地說道,「要是小侄沒認錯的話,那個高大的胖子是不是在警務界於事?」

盧運啟那長長的眉毛挑動了一下,眨動著明亮的眼睛問道:「嗅,世兄在哪裡會過他?」

「小侄沒有單獨見過他。前些天我們一中出了那件所謂反滿抗日的案子,就是此人領著一群警察、特務前去查辦的。看樣子他已經成了日本人的……」王一民說到這裡沒有馬上說下去,好像是在尋找一句恰如其分的詞兒,眼睛卻在注意地看著盧運啟。

盧運啟卻不假思索地接下去說道:「忠實的奴才和走狗,對不?」

王一民點點頭說:「老伯真是目光如電,洞察一切了。但不知這種人怎麼能和府上……」

「唉!」盧運啟嘆了一口氣,一揮手說道,「藉著一點瓜葛姻親,早年曾經不斷前來走動。自從他投靠了東洋人,我就不再理他了。今天據他自己說,也是看了我的《答記者問》,便會同我的一個老下屬——就是你在大門外看見那個矮個的,兩個人一同前來,聲言是給我請安……」

「哦,那個矮個的倒是東洋派頭十足,小侄乍一見真都誤以為他是……」

「是日本人,對不?」

王一民笑著點點頭。

盧運啟也笑了笑說:「也難怪世兄誤會,此人確實從裡到外都被日本人給化進去了。他早年在日本高等學校唸書,後來又進了早稻田大學,前後在東洋三島上住了七年,回來後就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我因為和他父親是同中鄉榜的老同年,就把他留在手下了。那時候以為他只是在生活上被日本人給同化了,哪知他卻當真的投靠了日寇,爬上了廳長的位置。今天見面我真想狠狠地訓斥他一頓,完了就趕出去。可是他們一進屋就口口聲聲說來給我請安,我轉念一想,在這亂世之秋,對這樣權勢小人,還是少開罪為佳。何況訓d斥也沒用,他老子就因為他認賊作父,鬱悶而死,我就更無能為力了。再說他兒子還在劇團裡,有這麼幾層關係,我就不冷不熱地把他們敷衍走了。」

「老伯所慮極是,對這種人是宜於用軟釘子的。不過……」王一民狀似思索地說,「這種人在這種時候前來看望老伯,能單單是請安問好?不知老伯……」

「老朽也正在轉這個念頭。」盧運啟雙眉緊皺地說,「這兩個人今天表現的異常謙恭,尤其是那個何佔鰲,我讓了半天才肯坐下,連屁股都不肯坐全,開始是禁口不談時事,後來還是我問及對我那《答記者問》聽到什麼輿論沒有?他才講了一些,中間還講了日酋玉旨雄一的一段話……」

王一民心裡一動,忙問道:「什麼話?」

「據何佔鰲說,玉旨雄一看我那《答記者問》的時候,正巧他也在場,那個老賊看完了把報紙往桌子上一扔,冷笑一聲說:」盧運啟這老頭兒真狡猾,他把自己說得糟亂不堪,好像行將人木了,自以為這樣一來,我們就對他毫無辦法了。可是,他想錯了!我認為他這篇《答記者問》是拒絕和我們合作的公開宣告,甚至像是一篇挑戰書。我希望他能明白,凡是向日本人挑戰的中國人,沒有一個得到好結果的,包括他們的張作霖大元帥在內。「‘’懊,不知老伯對他這話……」

「我當即縱聲大笑著對何佔鰲說:」張大帥擁有甲兵百萬,所以他值日本人一包炸藥。我盧某人手無寸鐵,值得日本人為我費心嗎?何況我深居簡出,不過問任何政事,不參與任何活動,我這裡無隙可尋,日本人又其奈我何!「

「那麼何佔鰲聽了老伯這話有什麼表示沒有?」

「他也跟著我高聲笑起來。倒是那個葛明禮說日本人詭計多端,勸我多加小心。」

「嗯。依小侄看,他們的文章就是做在玉旨雄一那段話上。玉旨雄一說老伯那篇《答記者間》像是一篇挑戰書,小侄看他這段講話倒是一篇地道的恫嚇詞。」

「恫嚇之意我已經察覺到了。」‘盧運啟點點頭說,「而且我也越來越覺得這兩個敗類來我這裡的真意就在這裡,不過他倆很狡猾,一直等我問到才說,使我幾乎被他們矇騙過去。」

「實際就是老伯不問,他們也是要說的,不說怎麼回去交差。」

「言之有理。不過恫嚇對我毫無用處,老夫要學那姜太公:任憑風浪起,穩坐這釣魚船了。」

「老伯深居簡出的做法是非常高明的。」王一民審慎地說道,「不過近來親朋好友、門生故舊來多了是否會貽人以口實呢?這一點不知老伯……」

盧運啟捋著鬍鬚,沉思著說了聲「這個麼……」就沒有再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