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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下的哈爾濱 陳? 第1頁,共2頁

特務科長葛明禮是個膽大心細的傢伙。本來在「紀念碑」前上百名日寇、漢奸當中,他是官職最小的一個,要輪班晉見恐怕也得排在最後邊。可是他不管這一套,他的特殊職業養成了他的特殊優越感。而且這件事又可以劃在他的職權範圍之內,所以就一揚頭雄赳赳地站出來了。他是個賭徒出身的光棍兒,從小就相信遇事要撞大運。一件事撞對了就賺大利,撞錯了就倒大黴。就像今天在「紀念碑」前這件事,撞對了,會立即得到玉旨雄一的賞識,今後就可以抱著這條東洋外國粗腿爬上去;撞錯了,就會引火燒身,不但王旨雄一會怪罪下來,那些恨他搶尖的上司也饒不過他。在這樣吉凶難定的情況下,一般人就不往上撞了。但他可不行,他是個佔慣上風頭的人,他寧肯因此整錯了倒霉,也不肯錯過一個好機會。就像當年在賭場上押寶一樣,在好點面前稍一猶疑,人家把寶盒揭開了,就悔之晚矣!

但是現在吉凶到底如何?在前面等待他的是什麼?還都難以預料。他覺得必須抓緊時機把案破了,如果能把寫這八個大字的要犯抓住,那他就會因為破了這個大案而得大利,出大名。…wap.16k.cn

葛明禮跟著車隊,把玉旨雄一送到道里中央大街猶太人開的著名旅館馬送爾以後,顧不得吃早飯,就趕回警察廳特務科,一坐下便立即把昨天晚上被打倒在八個大字下的便衣特務秦德林找來了。

特務科在警察廳裡佔有特殊的地位。一般科的科長多數是警佐,他這個特務科長則是警正。他自己單獨有個寬大的房間,裡邊有會議桌、沙發,寫字檯上擺著三臺電話,簡直和廳長的派頭差不多。

秦德林被叫進來的時候,葛明禮正斜靠在沙發上想心事。他一看秦德林這副模樣,差不點憋不住笑出聲來。夜裡(幾個小時前)出事後他趕到現場的時候,秦德林的腦袋才從那桶快乾「拉哈油」裡拔出來。人已經憋得沒了氣,黏糊糊的紅油把鼻子、嘴都糊住了。葛明禮忙指揮他手下的人用手去摳那臉上的紅油,好不容易才把鼻子嘴露出來,人已經不能動了,就忙著用車送到醫院去急救。天亮的時候,葛明禮得到報告,說秦德林已經完全恢復過來。當時他已經顧不上管這件事,雖然這也是非常重要的事。他讓秦德林回特務科等著他,這之後就又去忙著佈置警戒線,勘察現場,向上司報告等等。

現在秦德林站在他面前,他一看這人簡直變成赤發鬼劉唐了:頭髮一疙瘩紅一疙瘩黑,臉上幾凹下去的地方都是紅的,尤其是眼窩深處和鼻孔附近,紅得簡直像猴腚。兩腮和顴骨卻變成紫茄子色。他一隻胳膊用繃帶挎在脖子上,走起路來一瘸一拐,活像個「十不全」。

葛明禮望著他這位親愛部下的這副尊容,強忍住笑,指點著說:「秦德林哪,秦德林,你這是咋整的?是紅運當頭罩,把你罩成這個小樣,還是……」說到這裡他實在忍不住了,競撲一聲笑出聲來。多數賭徒都有這個本領,天大的事壓在心上,也能表現得滿不在乎。他們信奉「腦袋掉了碗大的疤痢,過了二十年又會長成這麼大」的精神安慰術。當他們在賭場上把全部財產都輸光了以後,會把老婆當賭注押上,老婆也輸進去就從腿肚子上片下塊肉來押上,這樣幹上幾年就會練成一塊殺打不怕的滾刀肉。葛明禮就是從這種賭徒中混出來的。也正因為這樣,日本侵略者才看上了他。「九一八」事變以前,鬼子就用重價把他收買過來,充做鷹犬、打手。「九一八」事變後,又把他推上了特務頭子的寶座。他也就把往日賭場上的哥們兒都收攏過來,讓他們當上了特務、囑託、腿子……秦德林就是他過去的一個哥們兒。

今天在這樣重大問題面前,葛明禮原想憋住不笑,一心談正事。可是不行,憋不住了,而且他這笑的神經一開動起來就關不住問。他先是坐著笑,接著站起來笑,從直著腰笑到彎下腰,拍著腿,捂著肚子,流著眼淚和鼻涕……

他越笑,秦德林越哭喪著臉難受,等他笑得流出眼淚的時候,秦德林的眼淚也出來了,葛明禮擦眼淚,秦德林也擦眼淚,一個是真笑,一個是真哭。等他止住笑的時候,秦德林卻哭出了聲。

葛明禮聽見哭聲,覺得奇怪,忙又擦了擦眼睛,細看了一下秦德林:呵,這小子真哭了!

「怎麼回事,哭什麼?」

「我,我……」秦德林一邊抽搭著一邊說,「我好險沒見了閻王爺,揀條命回來見你這科長哥哥,可你,你……你……」秦德林放聲哭了起來。

「為這事呀!」葛明禮一拍秦德林的肩膀說,「你這眼淚窩子真淺,娘們兒一樣。行了,別哭了,明個破完案,科長哥哥領你上群仙書寓,把懷春樓的呂翠翠給你找來捏巴捏巴,再把迎春院的李玫瑰找來唱兩段,完了再上保盟飯店吃大菜,玩玩俄國娘們兒,讓那個斯波洛娃脫了衣服給你跳一段……怎麼,還哭?你看,你那眼窩子越哭越像猴腚,怎麼不好好洗洗,讓人看見我手下的人都成小鬼了!」

「洗不掉……」秦德林一邊抽泣著一邊說,「也不知是什麼鬼油漆,像鰾膠一樣粘……」

「去整盆汽油好好洗洗。」

「這就是汽油洗的,再洗我的眼睛都得蜇瞎了!」秦德林止住哭,探著腦袋,一指紫茄子一樣的臉說,「你看我這腮幫子,皮都要蜇掉了……」

「寧肯不要那張皮,也得要這張臉。臉是門面,就這個小樣兒我怎麼領你上群仙書寓?上拉拉屯的鬼王廟吧,那塊正缺一個站班的小鬼。」葛明禮說到這把手一揮說,「去把臉洗淨,洗不淨不興到大街上去給我丟人!」

秦德林哭喪著臉子轉身就走。

葛明禮忙又召喚:「哎,別走哇,正事還沒說呢。」

秦德林轉回身,嘟噥了一句:「都折騰一宿了……」

「怎麼,不願意了?」葛明禮一瞪眼睛說,「在耍錢場上折騰兩宿你也願意,賤皮子!」

秦德林低著頭不吱聲了。

「坐下!」葛明禮一指沙發說。

秦德林低著頭坐下了。

「說說昨天晚上的經過吧。」葛明禮一邊說著一邊又給秦德林倒了一碗水。

秦德林有氣無力地把夜裡發生的情況學說了一遍。他什麼都說了,就沒敢說他上酒館和女招待鬼混那一段。

葛明禮聽完翻了翻眼皮問道:「這麼說後來的那個小子和刷標語那兩個傢伙是互相認識了?」

「認識。」秦德林肯定地點點頭說,「看那樣還是一夥的呢,那兩個刷標語的管後來的那個小子叫‘您’,不是長幼輩就是上下級。」

「光叫‘您’啦?沒稱呼什麼?」

「也可能稱呼啦,我沒聽清。」

「到節骨眼兒上你又聽不清了。」葛明禮瞪了秦德林一眼說。

「可我腦袋讓油桶扣住了,我光聽見好像有個‘師’字。」

「什麼‘屍’?」葛明禮忍不住生氣地說,「還好像呢!像什麼?像男屍、女屍、死屍、活屍?是人名叫什麼屍,還是職務,外號?這個屍字是在上邊還是在下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