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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下的哈爾濱 陳? 第1頁,共2頁

北滿的春風大,一刮就是好幾天。清晨,風颳得簷頭上的小鳥卿卿嗽嗽地叫個不停。它們叫著,跳著,迎著大風去外面覓食。從睡夢中醒來的人們,和往日一樣,又在盤算著這一天要幹些什麼。可是哈爾濱火車站前和往日大不一樣了!通往南崗、馬家溝、道外的幾條馬路完全戒嚴,只有緊貼車站往霓虹橋去的一條通道可以行人。前一段時間連這條通道也被卡死,站裡站外憋得人山人海,有的旅客拿著長途火車票,眼看著火車開跑了,票白廢了,氣得直跺腳;有的婦女急得號陶大哭。敵人一看不行,這才下令開放這一條通道。人多、道窄,霓虹橋上擠得你喊我叫,前推後擁。挨近橋邊鐵欄杆的地方,站滿了全副武裝的日本大兵。他們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兇狠狠地監視著每一個行人。任何車輛都不準通行了。這一來可苦了那些背包提貨上下火車的人,他們流著熱汗,喘著粗氣,一步一步往前挪動著。有一位年過半百的老知識分子,穿著長衫,戴著禮帽,剛想去擦汗,一陣大風吹來,帽子刮跑了。這頂禮帽,翻滾著,蹦跳著向鐵欄杆前飛去。老知識分子衝出人流,剛要去攆禮帽,忽聽一聲斷喝:「巴嘎牙路!死了死了的給!」一把明亮的刺刀對著他探過來,嚇得他一閃身,跌坐在地上。眼看那頂禮帽隨風翻跳著,飛到幾十米高的橋下去了。

王一民繞到道里,隨著人流走過霓虹橋。橋下往西南一直到車站主樓,一字排開站的還是日本大兵。他們用刺刀把人逼到一條狹窄的通道上,不許擅越雷池一步。越接近車站,日本大兵排得越密,來往行人中賊眉鼠眼的可疑傢伙也多起來。王一民一邊走著一邊往「紀念碑」方向張望,首先進入眼簾的是那八個鮮紅大字:「趕走日寇,還我山河!」王一民心中不由得一喜:敵人竟還沒有辦法把它擦掉!…wap.16k.cn

在碑下,面對著八個大字站著一大群人,多數是穿著黃呢子軍裝和警察制服的傢伙。中間也夾雜著一些西服革履和長袍馬褂的人。還有幾個穿著「胸前四個兜,背後三疊口,中間橫帶走」的所謂日滿協和服的人。因為這種服裝當時才剛剛出現,穿的人還寥寥無幾,所以人們就管最先穿上這種衣服的人叫搶頭漢奸。

距離這群人不遠的地方停著一排小汽車,旁邊站著挎匣槍的隨從和馬弁。

碑下這群人對著八個大字,揚著頭,揮著手,指著、叫著。兩輛救火的消防車鳴著淒厲的笛聲開來。頂盔貫甲的消防隊員拽下水龍頭,對準八個鮮紅的大字猛衝起來。兩條水龍,同時衝向一個目標,激起的水花隨著大風向四處飄散著。

站在碑下的那群穿西服、長袍的傢伙忙往後退,有的還要往小汽車裡鑽。可當他們發現站在最前面的穿黃呢子軍裝的人,像插在地上的木頭撅子似的一動不動,後面穿警察服和協和服的人也沒有往後退的意思,便不約而同地又一個一個溜了回來。

強勁的水龍猛烈地衝刷著八個大字,鮮紅的大字不但沒有褪色,經水一衝,又被才從地平線上升起的太陽一照,更加紅光閃閃,耀眼生輝。

王一民看到這情景,真想為之高聲喝彩。可是就在他想喊而不能喊的時候,不遠的地方竟有人笑出了聲,聲音雖不大,聽得卻很真切、熟悉。他心中一動,忙向笑聲望去。原來竟是他的兩個學生,八個大字的創造者——肖光義和羅世誠。這兩個青年笑得那樣天真,那樣開心。這是冒著生命危險而大獲全勝以後的無法抑制的笑。這猶如你用一種奇妙的方法,真的從老虎嘴裡把它那鋒利的牙齒全拔下來了,然後又看著它吼叫著,蹦跳著,既痛不欲生又無計可施的時候,你能不笑嗎?是呀,是應該笑的。但是他們忘了時間和地點,這是什麼時候?這是什麼地方?敵人不會給我們歡笑的權利,伴著這歡笑而來的可能是殘酷的鎮壓、血腥的屠殺。王一民想到這裡急出了一身冷汗,他急於想制止這兩個無畏而又天真的學生的忘我行動。但是隔著好幾個人,他過不去,也不能過去。他心裡一急,便用力咳嗽了一聲。這一聲對兩個熟悉他的學生果然好使,兩人都不約而同地向他這邊望過來。當他們發現那往日所敬重的老師,昨晚搭救他們出險的勇士,現在又安然無恙地出現在面前的時候,他們高興得張開嘴巴,想喊出聲來。王一民就抓住這短短的一瞬間,狠狠地瞪了他們一眼。這不是一般的瞪視,這裡交織著恨、怨。愛的最複雜的感情。眼睛是會說話的,古往今來有多少人就用一雙眼睛辦了許多大事。無怪有人捉住敵人時要蒙上眼睛,這不光是防止他看,也防止他說——用眼睛說話。剛才王一民那麼一瞪,兩個學生便立刻一縮脖子,把什麼都憋回去了。王一民隨即向周圍瞥視了一下,跟著又細看了看。當他確信還沒有引起「狗」的注意時,才長出了一口氣。實際這時「狗」也都被兩條水龍激起的浪花吸引過去了。

當王一民又轉過臉來看「紀念碑」時,已經換了另一番景象。只見一群穿黃衣服的警察,在碑下像疊羅漢一樣搭起高低不齊的好幾座人梯,最上邊的拿著新地板擦子,拼力地在八個大字上蹭著。哪知不蹭則已,一蹭更加明亮,下邊站著的那群人就更加不安地**起來。

這時王一民就聽旁邊有兩個人小聲嘀咕說:「從天不亮就折騰,到現在還紋絲沒動。」

「聽說先不讓動彈,又等大官,又量尺寸,又照相,又查腳印……」

王一民還想聽他們說下去,忽然覺得人群**起來。車站主樓前邊的人都往這邊退。他忙往那邊一望,只見一群警察,正手持洋刀,往這邊驅趕人群。人們叫著,爭辯著,但是都不頂用,有的人已經被刀背砍傷。又流血了,流血在那年月已是司空見慣的事。王一民被前邊的人群簇擁著,推搡著,向後退去。這時他發現肖光義和羅世誠離他越來越近了,便向他倆輕輕搖了搖頭,兩人會意,再也不往他身邊擠了。王一民一邊往後退,一邊往牆根上靠,當他靠穩了以後,就再也不動了。他估計車站前戒嚴的警戒線不會擴充套件到這裡,而這裡地勢稍高,不僅可以看見「紀念碑」,還可以看見車站主樓前的情景。肖光義和羅世誠見王一民靠在牆根上不動了,便也學著老師的樣子,靠上了牆根。三人的目光,匯聚在「紀念碑」上。

這時,那群站在「紀念碑」前的人已經走進了車站主樓。「紀念碑」上的疊羅漢不見了,又更換了一臺場景。這回是由警察和日本憲兵幾十人聯合演出的。只見他們合力扯著一塊水龍布的苫布,企圖裹住「紀念碑」,遮上那幾個字。可是布大,風急,水龍布被風吹得一會鼓起來,一會又癟下去,一會向左,一會向右,幾十個人掙扎著,喊叫著,但是怎樣也拖不上去。這時,從主樓裡跑出一個穿黃呢子衣服挎著大戰刀的日本軍官,一邊跑一邊向「紀念碑」前的那群「鬥風人」比畫著,嘶聲喊叫著。王一民隱隱聽見在他的喊聲中有「哈牙哭,哈牙哭」的句子,是在催他們快乾。王一民抬頭一看車站主樓上的大鐘,時針已指向五時三刻,原來日酋玉旨雄一坐的專列就要進站了。

在那個日本軍官的指揮下,又有幾十名日本大兵跑來,參加了「鬥風」的隊伍。他們拿出武士道的精神,像拔河一樣,喊著號子,把大苫布圍上了「紀念碑」,遮住了紅光閃閃的八個大字。但是正當他們拿繩子往碑上捆的時候,專列進站了。於是在軍官的催逼、叫罵下,把大苫布草草地捆了捆,就都匆忙地撤離「紀念碑」,退向一旁去了。

火車站裡傳出陣陣日本《愛馬進行曲》的吹奏樂聲,一大群人從車站主樓裡走出來。為首的是一個五短身材,長了一副鐵青臉,圓眼睛,趴鼻樑,留著黑鬍子的人。他頭上戴著鑲紅色帽頂的黑緞子帽頭,上身穿著團花青緞子馬褂,下邊露出藍緞子長袍的底襟,青緞褲,扎腿帶,腳下是一雙皮圓口的禮服呢布鞋。這身打扮,活像中國的闊商老闆。這個人就是來到黑龍江省執掌生殺大權的日本法西斯頭子玉旨雄一。他穿的這身長袍馬褂,是偽滿洲國規定的國服。這種國服在一般情況下是可穿可不穿的,尤其是他這樣的太上皇。但他一為顯示自己是從南滿鐵道株式會社來的老中國通;一為表示自己是尊重大「滿洲帝國」的。當然也有譁眾取寵之心。

玉旨雄一走出車站主樓,稍微停頓了一下,就向停在「紀念碑」前的小汽車群走去。這時十幾個攝影記者,其中還有黃頭髮的歐洲人,都端著照相機、電影攝影機,倒退著身子搶鏡頭。等他走到小汽車前邊的時候,又有一群端著小本的新聞記者圍過來,要求他發表談話。

玉旨雄一摘下頭上的紅頂小帽,露出一顆剃得青虛虛閃著賊光的禿頭,他舉著帽子,向周圍的記者揚了揚手,又向被刺刀威逼在遠處的群眾揮了揮,然後開始講話。大風呼叫著,記者們抻著脖子往前擠,生怕漏掉一個字。

玉旨雄一不用翻譯,他的中國普通話說得比好多中國南方人都流利、準確,而且還用些難度很大的文縐縐的詞彙。他迎著大風,盡力提高聲音說:「敝人受重任於大滿洲帝國皇帝陛下,今天來到素負盛名的國際城市哈爾濱,將與諸位攜手開拓滿洲王道樂土之天堂,建樹日滿共存共榮之樂園,此實為三生有幸之事也。而今初到,即蒙日滿諸同僚熱烈之歡迎……歡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