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陳博一來就讓不再提剛才的事,精心準備著如何彈劾楊誠地六人都有些發愣。他們不知道為何這些在他們看來如此大逆不道地事,竟然不能引起陳博絲毫地興趣,不過顯然經過這次微服私訪後,陳博已不再是他們所熟悉的那個人了。這個變化讓他們有些措手不及地感覺,原本準備好的說辭不得不暗自掂量一下,看看是不是該說出口了。
見六人一時沒有回覆,陳博便直接點將了。「古愛卿,還是你先說說吧。」他第一個點的便是戶部尚書古存孝,戶部掌管天下錢糧,荊州的諸多舉措中有大半都與他有直接關係。古純孝當初在長安可是頗有些雄心壯志的提出了一系列的改革舉措,可惜因為三家的叛亂,根本還來不及實施。詳細考查過荊交兩州後,陳博倒還發現兩者其中有不少相似之處,相信古存孝的感觸必然更深一些吧。
不過陳博卻註定要失望了。他們六個人都一心準備著彈劾楊誠,不過現在那些全然不能說出,一時間竟然找不到什麼可說的了。足足憋了好一會,古存孝才嚅嚅地說道:「荊州限制個人土地不可隨意買賣,這實在是,呃。出發點雖然是好,不過實行起來卻有些不太現實……」這本來是他彈劾的一個重點之一,不過因為要顧及陳博的反應,臨時改起來便讓他不知道該如何說起了。
這裡便不得不順便提一下荊州的土地政策了。楊誠出身貧寒,深知土地於百姓是何等重要,是以升任交州刺史時,便將其視為頭等大事。交州諸多制度裡,也唯有這方面制度地制定是他參與最多的。交州的土地分為官田和私田兩種,其中私田又分為三種。
交州剛剛平定時。人少地多,百姓按人頭每人由官府劃給五畝,是為人頭田畝。人頭田畝不可買賣,不可繼承,擁有者一旦死亡或遷徒,便由官府收回作為官田。另外為防止田地放荒,還規定凡放荒一年以上的田地。便自動收為官田。當然,收回的田也可以重新申請回來,不過要根據情節給予一定的處罰。交州這幾年勤勞之風極盛,這種情況倒是極為少見,即使是家中缺乏勞力,自有鄰里官府相助播種、收割。
另外一種則是百姓自己開墾所得的田地,交州以前荒地極多。官府大力鼓勵墾荒。所開墾的田地即為墾田,墾田三年不用交納任何賦稅,歸開墾者所有。不過卻不是永久性的所有,一般來說只能傳三代,三代之後則轉為官田。不過若是擁有地家庭人丁興旺,可以享受優先租用的權力,除了應繳的賦稅外不用給付任何租金。這些田地也不可買賣,只可以租出。同樣放荒或遷後收歸官府所有。這些田地幾乎佔去交州所有田地過半之數,雖然以後要收回,不過對於現在的百姓來說那也是幾十年後的事情了。
後一種私田是因立功獲得官府獎勵的田地,是為賞田內免除任何賦稅,可租出也可自由買賣,擁有永久的所有權。不過賣出之後,買地到人卻不能享受減免賦稅的待遇。當然。這永久所有權也只是相對的。如果一塊田地長期荒蕪。即使是賞田也是會被收回的。這也相當於是給予立功者的特權,就目前來說。八成的賞田的擁有者都是在戰場上立功或傷亡地將士。剩下的兩成則多為各方面有傑出貢獻的能工巧匠所得,比如老程請的那幾個大師級的工匠,每人幾乎都擁有幾十上百畝的賞田,多的甚至有數百畝。
由於賞田是唯一可以私自買賣的田地,雖然買到後一樣要交納賦稅,不過在交州卻極是搶手,特別是那些遷到交州地大戶們,更是趨之若,價格更是炒到了驚人的高度,不過肯賣的人卻並不多。交州百姓絕大多數已經可保溫飽,對他們來說白花花的銀子遠沒有田地來得實在。
至於官田,則歸當地官府所有。除了用作獎賞外,同時也向外租出,只是租金極低。對於那些勞力富餘而又無處墾荒的百姓來說,自然是一個不錯的選擇。不過這兩年交州軍戰事不斷,官田不斷縮水,大有供不應求的趨勢。
如此一來,任何人想要擁有大量田地便極為困難了。至於像中原那般一郡一縣地土地集中在幾戶甚至一戶大族地情況,更是根本不可能出現。而百姓由於擁有固定地田產,只要官府不徵收太重的賦稅,自己又不是太過懶惰地話,基本上一家大小一年的溫飽是不用愁了。若是勤勞一點的話,還能過上不錯的生活,目前交州大多數百姓便屬於這一類。
荊州大多數政令幾乎都是照搬交州,土地制度當然也不例外。除了因人口太多,人頭田畝數僅為三畝外,其他的完全沒有差別。
可是這卻與大陳的制度有著巨大的衝突。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理論上講大陳一切的土地都是皇帝的。大陳奪取天下後,除了收回前朝皇族的土地外,也大肆圈地。皇家的皇莊遍佈各地,而且是想佔就佔,根本沒有什麼理由可講。而下面的權貴商賈們,當然也是有樣學樣,只要能吞下的,不管是巧取還是豪奪,都拼命的鯨吞。至於最底層的百姓,哪裡爭得過他們,按朝廷的法令,土地是完全可以自由買賣的,除了都得向朝廷交稅外,沒有任何的限制。
在這樣的情況下,土地集中在少數人手中根本就是必然了。而沒有一寸土地的百姓,為了生活便不得不淪為佃農,遇上心好一點的,辛苦一年倒還勉強能吃得飽;若是運氣不好,也就只能維持生存罷了。很多百姓甚至還被迫成為帶有奴隸性質的部曲佃戶,連人身自由也沒有。就如之前的鄭氏,便擁有上百萬的部曲佃農,他的洛陽大軍之中,有不少便是由這些人組成。
不過在交州和荊州,就算想成為佃農也是極為困難的。除非放荒不種,官府是沒有任何權力收回百姓的土地的。而交州互助之風大盛,就算想要放荒也不太可能,除非極是懶惰而且與全部鄰里交惡。這樣的人雖然不是沒有,不過數量卻少得幾乎可以忽略。
可以毫不誇張地說,僅此一策,便可令荊、交二州百姓穩定。少了夾在中間盤剝百姓的豪門世族,除非朝廷有意要逼反百姓,又或者遇上極大的災害,官府又不作為,任何人想要煽動百姓鬧事,都得先掂量掂量。
「有何不現實之處?」陳博表情轉冷,皺眉問道。對於楊誠這一土地制度,陳博可以說是極為欣賞,以他的眼光,當然看得出其中的巨大作用。身為帝王的他,當然知道百姓穩定有著何等重要的意義。是以當古純孝的話一齣口時,他的心裡便有些不快了,堂堂戶部尚書,竟然看不到其中的意義?
「這……」古純孝額頭不禁冒出一絲冷汗。憑心而論,他當然知道這一政策的好處,不過這些天來,他一直想的是如何抓住楊誠的漏洞,對於這一明顯違反律法的事情,想得更多的當然是用什麼樣的言語來痛陳其過了。現在聽得陳博語氣變化,顯然自己的回答並不令他滿意,心裡便有些慌了。
陳博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滿,指著古純孝問道:「你這戶部尚書是怎麼當的!你的文章不是做的很好嗎?這幾天你也不用幹其他事情,好好了解一下荊州的土地政策,詳細分析其利弊,寫份子上來再說其他吧。我建議你多去民間走訪一下,切莫閉門造車。」本來陳博還想好言和幾個大臣討論一下,卻沒想到一開始還是惹得他極為不滿。當然,這一切他還得感謝這一次微服私訪,否則他哪能有如此深刻的認知。
看到古純孝受到陳博的責難,其他幾人的心也不由沉了下來。彈劾楊誠已經不再是頭等大事了,如何不讓陳博對他們失望才是至關重要的。
果然,陳博也沒有心思再聽他們說什麼了,他已經看出這些人對於真實情況的無知。當然這也不完全怪他們,很多事情若不是親眼所見,根據傳言和猜測往往會適得其反。想起這一次微服私訪讓他獲益甚多,他便當著六人將這些日子收到的各種奏章統統燒掉,然後傳令此番隨行的官員一律以平民身份深入民間調查後,再行上奏。為了確保真實性,他還擲下嚴令,調查過程中暴露身份者,一律免職!
一時間,長沙各地位多了不少四處探問的生面孔,荊州官員與朝廷官員的直接交鋒悄然展開。這一點,倒是與陳博的願望剛好相反。神箭傳說第七卷第一百三十四章決戰洛陽·二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