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直是混帳!」大鄭宮中,鄭南風將從長安傳來的密信揉成一團,蒼老而又憤怒的咆哮震得殿內嗡嗡做響。幾名鄭氏家族的核心成員均低頭視腳,不敢發出一絲異動。
長安城破的訊息傳來之際,鄭氏成員均是喜出望外。長安城防他們都是一清二楚,本以為再不濟也要十天半月才會有進展的,可沒想到僅一晚便取得了如此大的勝利。得到訊息的當晚,鄭南風便在大鄭宮設宴邀請了三家在長安的重要成員,並派人將早就挾持在手的年僅兩歲的雍王四次護送長安,準備在完全佔據長安後便宣佈陳博的數大罪狀,將其廢黜後立這個剛剛會走路的陳氏旁支為新君。當然,這只不過是個幌子而已,等到局勢穩定後,做什麼還不是由他們說了算。
沒想到整整過了五天,鄭志愉卻並沒能一鼓而下,佔據長安外城後便再難做寸進。相反,劉虎和楊誠連日來親自率領數百死士不斷突入叛軍之中,二人一遠一近,配合無間,一時間所向披,叛軍雖眾竟然沒有一人可以抵擋。幾乎每一天都有數百上千不等的叛軍死於他們的刀箭之下,整個長安外城陷入了惶惶不可終日的境地。
攻城也是絲毫沒有進展。長安內城與雍門要塞防禦能力簡直超乎想象,鄭志愉數次強攻內城,卻再無先前之勇,折損了兩萬多人仍然沒能踏上城牆半步。而之前約好的內應在唐道正等人的嚴密防範下,根本就沒有發揮的空間。連向外城傳遞訊息也困難重重。之前長安地糧倉與武備庫幾乎都被搬到了內城,想要單憑圍困便可迫其投降的策略根本就無法奏效。如此一來,幾乎所有人都認識到長安之戰將陷入長期的對恃之中。
不僅長安受挫,連分派出進攻藍田的軍隊也連遭敗績,在小小的藍田城下損失上萬士兵不說,反而被其趁隙偷襲。潰兵四散,甚至連帶影響了渭南一帶的叛軍士氣。而楊誠地親衛營此際也成了長安城外叛軍的惡夢,他們神出鬼沒的不斷出現的各處叛軍營城,斬將燒糧,短短三四天裡便讓叛軍遭受了十幾次襲擊,七名萬夫長、十六名千夫長飲恨與自己的大營之中,五千多車糧草化成了飛灰。
由於之前長安的百姓不少隨帝駕逃離,剩下的絕大多數又被遷入了內城,鄭志愉不僅連開國庫激賞將士成了空言。壓榨少數百姓而得到的油水又少得可憐。種種原因交織在一起,便得聚於關中的近六十萬叛軍變得極為不穩定起來,不僅士氣低,甚至不時發生斬將暴亂地事情。雖然進入關中的叛軍大多數是鄭氏所屬,但卻已有控制不下之勢。可以想見,若是一兩個月都不能改變這一局面,叛軍只怕要不戰自亂了。
更為致命的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聯絡到了內城中的內應,竟然得到了己方將領中竟有人與朝廷暗通曲款的訊息。雖然也有人懷疑這是對方的反間之計,不過發出這些訊息的人都是三家暗中佈置多年的心腹。其訊息的真偽便更讓人難以辯別了。本來這個訊息只有少數幾人知曉,卻不知道誰走漏了出去,短短兩三天裡便在叛軍中傳遍了。雖然三家聯手避謠,但卻效果甚微,軍中的猜疑已經無法制止了。
三家內部也暗地裡相互懷疑起來。首當其衝地便是實力已經嚴重受損的顧氏。顧氏也從平時的交往中隱隱感覺到鄭家和潘家對他們的猜疑。自知無從辯解之下,數名顧氏核心成員以各種藉口離開洛陽。向朔方等仍由自己牢牢控制之地趕去。如此一來,反而更讓鄭、潘兩家坐實了這個傳言,以為顧氏真的與朝廷暗中達成了什麼協議。開始更加明顯地提防起顧氏成員了。本來三家就面和心不和,就算明知是楊誠施地反間計,恐怕也無法泰然處之,這種情況恐怕隨著時間地流逝進一步加強,並最終導致其決裂。
而在東南面,葉氏與南乘風均在全力鞏固瓜分到的徐州地盤,根本無遐展開新地攻勢。甚至因為葉家之前的不守約定,使得兩邊暗生敵意,雖然還沒有撕破臉皮,不過據鄭氏派入揚州的探子傳回地訊息,南乘風已在暗中調兵遣將,不排除有向葉家開戰,意圖獨佔徐州的可能。徐州和揚州緊緊相聯,又有連線幾條水系的運河存在,對於南乘風來說正是擴大自己勢力的機會,被葉家這麼一刀切下近半,當然不會善罷甘休。
倒是兗州方面情況堪虞。左飛鴻那一鬧雖然搞得兗州人心惶惶,不過到底只有一千騎,並沒能傷筋動骨。反倒是趁勢崛起的夏雲,短短半月內便聚起了數萬百姓揭杆而起,以雷霆之勢佔據了數郡之地,聲勢大振。顧祝升被左飛羽連連打敗,聲
墜到了極低的程度,根本無法掌握大局。可以相見,久,只怕整個兗州都會被他攻佔。不過那是顧氏的地方,兩家根本沒有出手相救的意思,現時反而有些幸災樂禍了。
不過所有人已經意識到了形勢的不妙。打通潼關後,鄭氏便沿途設驛,每隔一兩個時辰便會有一匹快馬從關中出發,不用一天時間便可將關中的訊息傳抵洛陽。由於鄭南風在各軍中暗設了密探,連鄭志愉也無法欺上瞞下,所有的訊息幾乎都是真實的。是以對關中形勢的嚴峻,所有人都有著深刻的認識。
「小愉恐怕還是年輕了點,我看不若起用……」一名鬍鬚皆白的老者緩緩地說道,不過還沒來得及提到他欲舉薦那人的名字,便被另一個四五十歲的中年人打斷。
「愉兒屢立大功,怎麼能因這兩天失利便將其換下!三叔難不成是想提那惡僕。恐怕仕明的遭遇便會降臨到我們身上了。」中年男子激動地拍著桌子,雖然口稱三叔,不過卻沒有絲毫敬意。
鄭南風皺眉看了看兩人,一個是因為比自己遲出生幾個時辰而無緣問鼎閥主的異母弟弟鄭南雨;一個是年少便摔斷雙腿,同樣失去繼承閥主機會的長子鄭仕光。憑心而論,鄭南雨不論文韜武略都要勝過鄭南風許多。數十年來一直是鄭氏一族的高階智囊,城府極深。是以鄭南風一邊倚重他的同時,也暗中防著一手。而鄭仕光雖然無能,不過卻生了鄭志愉這個在鄭氏子弟中還算爭氣的兒子,全力將自己地兒子推向了內定的閥主繼承後,在族中說話的聲音也越發的大了。
鄭南雨一直主張重用外姓人才,拉攏孫堯安並予以大力支援便大半出自他的主意。而鄭仕光自卑自己身殘的同時,卻極度的排外。二人常常便因為這個差異爭論,更不相讓。兩個人都讓鄭南風看著不舒服。是以他平時也故意讓二人相鬥。
不過現在已經到了家族興亡的關鍵時刻,他卻再不好象以前那個睜隻眼閉隻眼了。「三弟之論還要再斟酌斟酌,孫堯安雖是個人才,不過他這次的表現實在……」鄭南風嚴肅地表明瞭自己地態度,接著環視在場的家族核心成員:「此戰關係到我們鄭氏生死,大家須得摒棄一切成見,全心為求勝利。所以希望大家謹慎考慮接下來的對策,否則長此以往,勢必徒增變數。」
也是合該孫堯安倒霉。本來想借楊誠之手殺掉讓他心煩的鄭仕明,哪料到這個無能的傢伙偏偏命硬。在糞坑中躲了足足一天一夜。竟然避開了荊州軍的搜尋。孫堯安讓他吃了這麼大的苦頭,是以逃回來之後便四處訴苦,當然便少不了添油加醋的怒斥孫堯安的種種惡行。這一下饒是鄭南風將孫堯安視為一匹千里馬,也不得不在家族內部呼聲讓將其投入馬了。由於擔心激起河東鐵騎的反抗,鄭南風並沒有一下剝去其軍權。只是讓其率軍進駐洛陽以東。藉口便是防備夏雲來犯。
其實他內心也清楚,雖然孫堯安最近地表現有些乏善可陳。不過卻也有其真材實料,至少也要勝過喜歡誇誇其談的鄭志愉。不過此次鄭氏幾乎毫無保留的投入的戰役,卻也真不放心交給一個外人。再加上之前攻破長安的喜悅。更讓他有鳥盡弓藏地意思,只要鄭志愉能佔據關中,耗費極大地河東鐵騎也可有可無了。即使是這幾天來關中形勢惡化,也沒有讓他生出再度揮出此劍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