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王令終結下[返回]手機
那一瞬間,她幾乎以為那個對自己冷眼相看,冷酷叱罵的男人不是廉親王,而是南國公。
那個曾經給自己釋放出善意的和藹慈祥如父親的‘老好人’,那個自己身中劇毒,也要為她呈請上書的‘老好人’,那個願意為毒害了自己的唐門上折求情的‘老好人’。
彷彿不過是……她的幻覺?
又或者面前的廉親王才是她的幻覺呢?
「您……知道了,對不住……義父,不,親王殿下。」
楚瑜墨玉大眼裡閃過一絲茫然,惆悵地看著面前的男人,隨後低低地苦笑,收回自己想要伸出去的手。
「怎麼,難不成你們還以為這種事情能瞞騙一輩子,還是你們覺得本王會被你們愚弄一輩子?」廉親王低低地、陰沉地扯了下唇角。
琴笙抱緊了懷裡的人兒,隨後微微眯起眸子,看著廉親王莫測地道:「此事,很是有趣,連本王曜司都不曾查出來的事情,你是如何確定的?」
廉親王冷笑一聲「從蘇老夫人非要將你認回蘇家時候,本王就開始懷疑了,蘇家嫡系滿門抄斬前,蘇家二房也只有蘇二和蘇三兩個男丁,而蘇二本身雖為武將,卻是個好男風的,連他自己的子嗣都極其單薄,只得蘇二夫人有一子,連個女兒都沒有,蘇三卻是因為當年生出來的時候,傷了根本,子嗣都是他暗中從家族裡過繼而來!」
所以,哪裡可能有楚瑜這麼個流落在外的女兒,偏生蘇家老夫人疼楚瑜疼得緊。
他別人不瞭解,卻是瞭解蘇老夫人的為人,雖然心慈,卻從不是輕易施愛之人,蘇家當年二房也曾覬覦過老夫人家主的位置,打著把二房的孩子過繼給蘇老夫人的主意。
蘇老夫人子嗣艱難,不得不說沒有蘇家二房夫人的功勞。
後來事情敗露,蘇家二夫人被南後賜死,從此大房與二房的嫌隙也種下了。
當年蘇家未曾出事前,蘇老夫人也不是沒有考慮過過繼一個孩子,但也絕不曾同意過繼二房子嗣。
這樣的背景下,蘇老夫人疼愛遠親裡的蘇千城,他可以理解,卻怎麼也不相信蘇老夫人對生於‘二房子嗣’的楚瑜的疼愛還要超過她的親外孫女兒——秋念靈。
彼時,他就已經懷疑了,直到後來,他與潘嬤嬤說話時,旁敲側擊之中,漸漸地有了猜忌。
再聯想起當年自己的王妃——蘇靈娘,從宸王那裡逃出來,卻在蘇家養病了好幾個月,一開始甚至以靈娘心有芥蒂為名,不讓他來探望。
他便越發地懷疑。
他從來不是愚蠢之人,再至這一次楚瑜身陷雲州險境,他去宮中探望被囚禁的蘇老夫人,卻無意聽見了蘇老夫人昏迷中的幾句關於楚瑜的呢喃。
他所有的晦暗猜忌,竟都是真的,那一刻開始他的心徹底涼了。
「我哪裡對不起你們,讓你們這樣一步步地踐踏?」廉親王別過臉去,不看楚瑜,語氣森寒凜冽,帶著深深的痛苦與恨意。
楚瑜再次閉了眼,不再說話,只覺得心頭一股子窒息之感。
早該知道有這麼一天的,原身是蘇靈娘和外人生的孩子,那麼對於深愛蘇靈娘,一生未曾再娶妻的廉親王就是此生最大的侮辱,不是麼?
她一直隱瞞著不曾告訴廉親王,甚至蘇老夫人守口如瓶這麼多年,不也就是不想讓原本就脆弱的一切能繼續隱瞞下去麼?
只是她沒有想到揭開的這一天來得那麼快,而一貫是老好人的義父的反應會這麼大,大到讓她覺得自己站在他面前,彷彿都侮辱了他曾經給予的善意。
而他的憤怒,竟到了寧願與她這個‘恥辱’玉石俱焚的地步麼?
又或許,當初對靈孃的愛有多深,此刻對她的恨就有多深……
即使明明知道,一切不是原身的錯,更不是她這個來自異世的魂魄可以主宰的,但是……
她依然,覺得傷心。
那一份自己在陷入這個權貴圈子裡後,第一次感受到的平等與善意,從此,再不存在了罷?
畢竟,‘老好人’已經連看都不想再看她一眼了。
楚瑜她忽然忍不住轉身抱住琴笙,雙手大力地抱住他的腰肢,把臉埋在他的懷裡:「阿笙……。」
琴笙抱著她,沒有說話,只是抬手輕輕地撫摸過她的脊背,帶著無言的安慰,目光卻輕慢地掃過廉親王。
「你們這些沒有心的混賬,都該去死!」廉親王咬著牙,低低地笑,笑聲冰冷到猙獰。
「御庭,我……!」南國公早已呆滯在當場,此刻聞得廉親王所言言,下意識地就要去抓住對方。
廉親王卻忽然冷冷地道:「你碰到我的那一刻,埋藏在沙灘下的天雷彈就會全部引爆!」
南國公的手僵在當場,或者說他整個人都僵在了那裡。
他下意識地抬起眸子看向那偎依在琴笙懷裡的人影,忽然覺得口中發苦,苦得不能自已,他原本以為自己這輩子喝下的苦水夠多了,最痛苦的那一刻不外是自己只能站在法場裡看著靈娘以最痛苦的方式踏上黃泉路。
卻不曾想,此刻之苦澀,更甚當年。
而這一刻,他忽然間發現那個女孩的背影,竟和深愛的女人那麼相似,墨玉大眼,永不屈服的堅韌性情。
「只怕不光是這裡埋下的天雷彈,連一開始的時候,我接到小魚會來這裡與你們相聚,看望老夫人的訊息,就是你可以透露出來的罷?」南國公看著廉親王,忽然複雜地問。
廉親王看著他,輕蔑地笑了起來:「是的,否則按照曜司和蘇家封鎖訊息的能耐,你以為你能那麼輕易地就尋到這裡麼?」
廉親王沉默了一會,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艱難地澀然一笑:「連你都發現了小魚像靈娘,所以才一開始護著就護著她罷?」
他以為廉親王一直是個愚蠢的老好人,什麼都不懂,但是對方明顯比他看得更透,對靈娘更上心麼?
還是……他的眼早已被仇恨矇蔽了,連別人早已發現的事情,偏偏只有他一次次地錯過發現真相的機會。
「如果我早就發現了,你以為我會讓她活到現在?」廉親王低低地笑了起來,原本秀逸的鳳眸裡此刻盈滿了厭惡與毫不掩飾的恨意。
「我只恨,你身邊的那條封家的狗,讓我看不到一齣父女相殘的好戲!也好讓你們嚐嚐我知道真相時的絕望!」
被欺騙,被背叛,深愛的人是他的心頭的銀霞,而這一刻,那一抹銀霞卻似銀色的利刃狠狠地插入了他的心臟,不斷地絞纏,煎熬得他日夜難安。
「你們都當我是傻子,這麼多年,只有我被瞞在了鼓裡!」廉親王輕輕地笑了起來,笑聲涼薄而滄桑,他抬手大力地捶了捶自己幾乎站不起來的腿。
「所有的善,都像餵了狗,餵了你們這些畜生,你們怎麼能這麼好好地活著,毫無愧疚地活著,看著我在那裡自顧自地對你們每一個人展現善意,連身子骨都廢了,是不是像個取悅你們的跳樑小醜!」
他梭然抬起眸子一一掃過眾人,聲音梭然拔高到尖利,憤怒與羞辱匯聚成怨毒,幾乎溢位他泛著血絲的眼裡。
楚瑜下意識地想要說不是,卻在看著廉親王的表情後,最終還是硬生生地沉默了下去。
她不合適說話,至少不合適在這個時候說話。
她像一個讓那個老好人痛苦與煎熬的……罪證。
「呵呵!」隨後,他卻忽然蒼白著臉,仰頭笑了起來:「可是現在也不晚,上天沒有給你們這些人報應,我來給!」
「御庭!」南國公卻忽然喑啞地喚了一聲,隨後忽然在所有人眾目睽睽下,慢慢地單膝跪下。
連楚瑜都愣了,有些怔然地看著南國公。
廉親王卻忽然輕笑了起來「你跪我啊,為什麼,因為你和靈娘背叛了我,你還記得不記得,當年我和靈娘成親時,你曾對我說過什麼,南飛煙?」
南國公閉了閉眼,面色青白地艱難道:「我們永遠都是好兄弟,一輩子都是,只要你們幸福……。」
「所以,這就是你的祝福?好兄弟?南飛煙,你可真是我的好兄弟啊!」廉親王捏緊了輪椅,低低地笑,聲音陰涼潮溼到讓人發毛。
面對著廉親王森然的質問,南國公卻忽然抬頭,同樣目光猩紅地看向廉親王:「我對不起你,可是靈娘沒有,她沒有對不住你!對不起你的是我,她是被逼的,是被逼的,你明白不明白!!」
南國公的吼聲讓廉親王怔了一下,他捏緊了輪椅的扶手,陰鬱地死死盯著他。
南國公卻忽然像抽離了力氣一般,閉了閉眼,低低地、嘶啞地道:「你根本就不知道……當年我們經歷了什麼,你什麼都不知道……尤其是靈娘,哪怕全天下的人都怪她,你卻不可以!」
那一年,那一月,你我正年少,風華正茂,你是帝后最疼愛的幼子,剔透如寶玉,單純善良,是所有人都寵愛的少年……
明烈太女若是高高在上的驕陽,讓他們所有人仰望傾慕,她身邊那個喚作靈孃的少女,就是天邊的淺淺彎月,卻擁有同樣讓人側目的智慧,更可親溫柔,成為你我這些宮中少年的小姐姐。
那一年東宮初雪,幼時我第一次進宮拜見姑母,即使連劍都扛不動,卻自恃將門少年,不願與紈絝的小小皇族子弟們為伍。
寂寥一人,卻在雪中小亭裡遇見那梳著雙環髻,不到十歲的小小少女,見她似一個長輩一般貞靜地含笑指揮著宮人們,悉心照料著滿園亂跑的皇親子弟,從容自若,無不周到。
便已經是怔愣,她見我孤身立於雪中,含笑招手,溫柔大眼完成天上下弦月的模樣,那一刻我便知道從此心中藏了一雙眼,眼眸明麗,睫毛纖長,烏黑的瞳子裡盛滿乾淨溫暖的笑容。
「而那時……也是你我的初見,你被她抱坐在膝頭,吃著水晶桂花餅子,桂花落得滿身都是。」南國公低低地笑。
廉親王陰沉的神色裡,閃過一絲茫然與複雜。
「那是你我還有她三人的初見,大約,你是不記得了。」南國公輕聲道。
可是,他記得。
記得每一個瞬間,記得她明媚的笑顏,記得她教他們念四書,記得她教他們學兵法。
記得那些年每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少年的笑鬧,追逐,女子坐在樹下一手握書,一手端著他們愛吃的點心。
那一年,春日的迎春花開得正好,連冬日凌冽的寒風在他們的眼中都是明媚的。
他是驕傲的,苦讀兵法,勤習武藝,想著要像宸王一樣,十七歲便能建功立業,闖出自己的天地與封號,甚至願意投身宸王旗下,為其驅策。
如此,便可以不依靠家中蔭庇和姑母的疼愛,也能向蘇家求娶他們明月一般名動朝野的大小姐,成為蘇夫人滿意的女婿。
可是,他還沒有等到自己建功立業,掙來封號將名那日,便迎來了那個女子的喜訊。
他知道那個女子一貫疼愛坐在她膝上長大的水晶一般的尊貴少年,所以,他也接近那個少年,願意與她一起疼愛那個最小的弟弟。
可是,誰能想到,那一天,他會聽到——心上女子與他視若親弟的少年的婚訊。
是的,婚訊。
他們都已經長大,不再是當年的稚嫩孩童。
「所以,你是從一開始就覬覦她了,想要從我這裡奪走她,可笑的是,只有我不知道!呵呵……。」廉親王發出一種古怪的笑聲,笑聲裡滿是譏諷與淒涼。
「不是的!」南國公梭然拔高聲音,再次打斷他,隨後卻又慢慢地放緩了聲音:「我,從未想從你這裡奪走她,因為那個時候,我才知道,她與你原來早已從你出生那一刻,就定了親,在她心中,照顧著你,因為你是她認定了的夫婿。」
蘇家那位才名滿天下的嫡出大小姐,作為明烈太女身邊首席幕僚培養長大的女子,未來的帝國女相,又怎麼會因為他這傾慕,而放棄自己的夫婿,轉投他人懷抱?
「她知道我的心意,可是那又怎樣,你永遠都不明白,那種忽然明白,所戀慕的人,永遠不會回頭看你的感覺,是何等的無奈與黯然,甚至絕望。」南國公彷彿陷入了過去回憶,呢喃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種難以釋懷的惆悵與隱痛。
「絕望麼,我當然明白,我坐在這裡,難道就不是絕望了麼?」廉親王低低地、譏誚地輕笑。
南國公卻搖了搖頭:「御庭……你不懂的,我雖然傾慕著靈娘,可是我從未曾想過要從你這裡搶走她,我也搶不走她。」
那個女子,隨了她效忠的主君——明烈太女。
明明就是宛如明月一般柔和睿慧的女子,卻性格堅韌到剛烈,認定的信念與信仰,認定的人和事,絕不會更改。
「靈娘從一開始就認定了你是她的夫婿,我怎麼能搶得走……我只是……默默地守著她,雖然她終究不是我的,但只要她幸福就好。」南國公低啞地道。
甚至為此,他同意了姑母的建議,娶了蘇家二房的女兒,盡力對那個羞澀多病的女子好,因為她是靈孃的堂妹。
他不希望她心存憂慮,所以便做到最好。
「我原本以為,這一輩子就這樣了,我一直以為我是武將,總有為這太平盛世馬革裹屍那日,若哪日魂歸,能見你和她白髮蒼蒼的那一刻,兒孫滿堂,還能於樹蔭下稟茶一盞,在我墳前送我一盞清酒,便夠了……。」南國公捂住眼低低地笑,笑聲也變得有些冰冷到淒厲。
「誰曾想,連這樣竟都是奢望!」
烽煙起,朝堂上風雲猙獰,他敬仰著的男人,竟然是地獄之魔一樣的男人,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帶來了那些腥風血雨將他們的太平盛世一瞬間打碎。
所有人都陷入了風雨飄搖裡,無數人的夢與命都從此支離破碎,不復存在。
被血與火燃燒殆盡彷彿從此成為所有人的宿命。
烈陽與黑暗的鬥爭,陷入了白熱化,朝堂之上,天下之大沒有人能逃脫。
位於權力中心的烈陽身邊的那一輪美麗的明月首當其衝,執掌光明之旗,女中諸葛,萬事豈能不與主公籌謀。
十數年如一日,腥風血雨,刀光劍影,明槍暗箭,成了所有人。
誰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們每一個人都改變了模樣。
而他也曾小心翼翼地暗中一直護著靈孃的安危,然而還是沒有擋住她被擄走。
當然,他也是第一個發現她失蹤的那個人。
底下人一通報,他便似沒了理智,奮不顧身地追蹤而去。
「我以為是我追蹤的功夫了得,能將她救回來,我以為我抓住了她,卻哪裡想到……一切不過是宸王的陷阱……連那個來通報我訊息的人,都是宸王安排好的!」南國公自嘲地笑,有些茫然地看著自己的手。
彷彿那裡還有握住那女子柔荑的觸感。
宸王早已擺下龍門陣,等著他自投羅網。
「你不是鍾情她麼,那就想法子讓她改旗易幟,效忠於本王,本王不但饒了她一命,還讓你們做對野鴛鴦,如何,本王可仁慈?」那眉目精緻美豔到惡毒的男人慵懶地坐在他監牢的王座上,居高臨下地對他們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她自然是拒絕的,他也自然是不同意的。
於是,宸王‘寬厚’地給了他們五日考慮的時間。
他和她被關在相鄰的牢房裡,他們還暗自交換著資訊,策劃著逃離。
他們一直那樣謹慎小心,甚至不敢動宸王給的水與飯食,可那又如何。
第二日空氣裡的異香燃起,自己血脈湧動的那一瞬間,在她被剝光了衣衫,捆住手腳與封住嘴唇扔進他監牢裡的那一刻。
他忽然絕望地明白了自己踏入了一個怎樣陷阱。
「好好地享受,這是本王給你的一點小甜頭,小飛煙,你不是很喜歡你的小姐姐嗎,為何要將自己看上的東西讓給一個比你更脆弱不堪的人,喜歡的就去搶,不是麼?!」男人抬手挑起正在努力剋制痛苦到抽搐的他的下巴,笑得惡意滿滿和……蠱惑。
「瞧,本王還是比較喜歡那個一直用仰慕的目光看著本王的小飛煙,跟著本王,你會有擁有一切。」
……
那個集天下之大惡於一體的男人的的聲音宛如有魔力,穿透了他的耳膜。
同那種惡毒的香氣一起,徹底地擊碎了他的抵抗。
他擁抱了那個自己求而不得的女子,即使,那並不是他的意願;即使他明明知道,從此再也回不了頭。
宸王擁有了他的把柄。
即使這件事,他也是受害者。
可是,事實不可更改——若他與皇子妃有了苟且的事傳出去,靈娘如何自處、御庭如何自處、他要如何自處、南後如何自處?
依照秋玉之那惡毒手段與秉性,必定會將此事宣揚得天下皆知。
南家和皇室的天然同盟就此徹底瓦解與崩分離析。
南後就算再信任他,再信任靈娘,都不會任由自己最疼愛的幼子被戴上綠帽子,甚至混淆皇室的血脈。
地牢裡暗無天日的七日七夜。
是他此生最痛苦,也是最甜蜜的七日七夜。
違背了倫常,違背了信念,他擁抱著自己深愛的女人。
「她沒有怪我……。」南國公低低地道,眼裡泛出痛苦之色。
是的,蘇靈娘最終沒有怪他,也沒有自盡,她是何等冷靜清醒的女子,她在等待著機會,也讓他起誓,絕不會對因此事聽從宸王的號令。
他自然……應了。
而結果就是……
「靈娘受盡了各種酷刑的折磨,那個混蛋……那個混蛋讓我看著靈娘是怎麼受盡折磨的,我哭著求他,跪在地上給他磕頭,卻只換來他變本加厲地對付靈娘……呵呵……。」南國公捂住臉,淚水從他的指縫裡流淌出來。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所有人都沉默地看著那個偉岸的男人跪在地上無聲地流淚,空氣裡只有海風呼嘯而過的聲音。
許久,他忽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繼續喑啞地道:「後來,許是我卑賤的祈求模樣,讓他又想起了別的遊戲,他讓我去律方戍邊,給我一年時間,若是我能活下來,他就放了靈娘,讓靈娘活著。」
那個惡毒的男人,唯一能算‘優點’的就是——他從不輕易承諾,若是承諾了,就必定做坐到。
楚瑜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瞭然。
她終於明白了南國公怎麼會忽然去律方戍邊了,那時候,那裡還是宸王的地盤,南國公一個外來的‘入侵者’,還是宸王的政敵,在律方會遭受什麼,一想就知道了。
估計,不會比琴笙後來從軍時遭受的排擠與暗算少,九死一生。
難怪後來,他利用同樣的手段在十年前如此對付秋子非。
那是——同態復仇。
「後來我九死一生的歸來時,才知道也許是明烈太女與宸王達成了什麼交易妥協,又或者是太女派人營救,總之……靈娘恢復了自由身。」南國公緩緩地道,神情悲喜難分。
除了太女與宸王的鬥爭更為激烈,靈娘也為當時的秋御庭懷上了孩子,夫妻之間極為平靜。
一切彷彿沒有什麼異樣,當年他失蹤的七日,也解釋成了他去幫忙尋人了,沒有人懷疑。
而宸王也彷彿忘記了他這個‘遊戲’,並沒有刻意地逼他去做什麼。
只是偶爾間他和宸王對上眼神的那一刻,他卻彷彿瞬間被束縛了手腳的獸,甚至不能與對方對視,狼狽地閃避。
宸王眼裡的那種興味盎然又輕蔑的眼神,讓他幾乎不能反抗,夜裡的噩夢,都是那個男人用這個來威脅他去做什麼事。
那個男人卻只是命令他守著律方,不得參與京城之事,所以他竭盡全力地維護了律方的穩定。
其餘的,他什麼也做不了,包括來自姑母的密令,他都尋了所有的藉口壓下,不去參與。
這種出賣靈魂,背叛的折磨已經夠他寢食難安,只能默默地派人暗中守著靈娘,怕她再出事。
然而……
「局勢還是敗壞到了無可收拾的地步……。」南國公輕聲道。
他高大的身子微微顫抖,彷彿又回到了那一日。
「我不知道靈娘為什麼不走……我在律方早一步得到了宸王要對她動手的訊息,派了封家的人帶著她暗中潛逃,可是最終,她卻出現在了法場上!」南國公忽然又低低地笑了起來。
聲音淒冷之中帶著猙獰。
「我快馬加鞭,冒著違反軍令斬首的危險回到了上京,然而,迎接我的……卻只是她的血與肉,我只能站在發場下,無力地看著她血肉破碎!看著我出賣了自己,賤賣了靈魂,背叛了家族,卻還是無力將她從黃泉裡救回來,甚至還要看著她受盡千刀萬剮的惡刑!」
南國公笑了起來,聲音尖利非常:「呵呵……我沒有辦法,我沒有辦法!」
他死死地握住了拳頭,指尖插傷了掌心,有鮮血緩緩流出。
「砰!」他近乎歇斯底里地狠狠捶在地面上:「我所有能做的,只是買通了劊子手,去給她心臟上扎一刀,儘快結束那種折磨!」
此言一齣,就是一直陰沉著面容的廉親王神色都動了動。
楚瑜忍不住怔然,居然是……南國公買通了劊子手?
轉念一想,確實也是……
刮刑,對於劊子手的要求就是必須片夠犯人身上三千六百刀,而犯人不斷氣。
敢冒著得罪宸王的危險,給了蘇靈娘一個了斷,劊子手就算再感動於女相的氣節,只怕也不會這般做,想來也是有人在背後籌謀。
「我救不了她,我救不了她,而秋玉之那個玩弄人心的魔鬼要的就是我認清楚這一點,我在他面前無能為力!」南國公深沉的目中此刻一片猩紅,淚水帶著恨與怨不斷地滴落在地上,一點點地滲入沙土裡,那是叫做絕望的味道。
海風瑟瑟而過,帶來無邊的寒意。
歲月無聲,時光寂寂。
那一場二十多年前的浩劫,也許在有些人心中從未消散。
還有人在那舊時光裡,走不出來,埋葬了自己,做祭奠。
……
「哪怕到現在……我還記得那個男人的手指捏在我的臉上的冰冷滑膩之感,就像被一條噁心的毒蛇爬過!」南國公抬起眼,目光猙獰地看向一邊戴著面具的修挑藍影。
「你根本不知道,你有多像那個世間最惡毒的男人——琴——笙!」
但是下一刻,一道窈窕的人影卻忽然往前站了一站,擋住了他恨之慾其死的視線。
他對上一雙墨玉一般剔透卻冰冷的眼。
楚瑜一點沒有猶豫地站在了琴笙的面前,冷冷地和他對視。
琴笙似有些怔然地看著自己面前的女子,幽暗莫測的冰冷眸底緩緩地閃過一絲複雜,還有清淺的暖意。
他伸手輕輕地擱在了她的肩膀上。
南國公愣住了,隨後忽然笑了起來,笑得不能自已地弓起了腰,雙手撐在自己的膝頭上,近乎歇斯底里的笑,眼裡幾乎要淌出血淚來:「哈哈哈……瞧啊,我還是輸了,不管從前過去……。」
他,彷彿永遠都贏不了秋玉之那個集人間之大惡的魔頭!
他和靈孃的骨肉,竟與那個魔王的子嗣擁有了血脈。
……
楚瑜看著南國公,心中忽然深深一顫,卻最終還是握住
「所以啊,本王贊同你的話,像這樣的孽種,就不該再留在人間。」廉親王卻忽然輕笑了起來。
「你……。」南國公忽然抬頭看向廉親王,猩紅的眼中閃過一絲異光,隨後咬牙道:「御庭,事情我也與說了原委,你不該再怨她,她是無辜的。」
「我第一次,覺得你說的話是對的。」廉親王蒼白的面容上閃過一絲詭譎的笑,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衣袖。
那衣袖袖口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許是在剛才他聽著南國公說話的時候,太過用力不小心撕裂了一個口子,此刻看起來血跡斑斑,都是他的血。
「靈娘是無辜的,你是無辜的,我也是無辜的,在曾經我的心中,孩子們都是無辜的,琴笙也是無辜的,在你現在的眼中,你的女兒也是無辜的對麼?」
他忽然抬起頭,看著南國公微笑,笑容茫然到森涼:「然後呢,所有人都是無辜的,還有誰是罪人?」
為什麼?
為什麼要告訴他這一切!
他其實一點都不想聽這些,不想聽靈娘所有遭受過的折磨,不想再次去證實靈娘與自己的兄長一般的朋友有了孩子。
而他最不想的是……這所有的一切,讓他清晰地發現自己對那些暗流洶湧是如此的一無所知,如此無用,甚至讓他沒有比現在還要懷疑——像這樣無用的他,如何值得那個女子深愛。
所以,她也許從不曾愛過他?
這讓一生只愛著那個女子,叫做秋御庭的男人,如何能夠接受!
如何能夠!
廉親王輕笑了起來:「南飛煙,你們所有人都有秘密,我在你們眼裡是個連愛的女人怎麼死的都不明白的廢物,你說她認定了我是她的夫君,是因為她是個守信之人……是想證明……她心中從未真正有過我嗎?」
南國公看著廉親王的神情不對,想要說什麼:「不……。」
他說這些,並不是為了刺激對方。
「不,是的,不!這裡沒有人是無辜的,我們每一個人身上都有罪,你的欺騙、你對靈孃的心思是罪,我的愚蠢和單純是罪,還有你們……。」廉親王抬手一指向楚瑜和琴笙,面目幾乎都要扭曲。
「一個罪人之子,一個私生之女,從你們生下來開始就揹負了原罪!所以……。」
他低低地,近乎神經質地笑了起來:「所以我們……一起死好了,都一起去死!」
蘇靈娘過往的遭遇,還有再一次證實了他所有的微薄的幸福都像一個他自己幻想出來的幻影泡沫!
他忽然一揚衣袖,近乎歇斯底里地呼嚎:「炸了,炸了,通通都去死!去死吧!」
所有人都死,那些屈辱,那些怨恨,那些愛……都通通灰飛煙滅罷!
「哈哈哈——!」
「住手!」南國公見狀,只本能地吼了一聲,眼裡都是絕望。
他下意識,不顧一切地向廉齊王撲去,試圖阻止他施放訊號。
「砰!」一聲悶響,是人被衝撞倒地的聲音。
然而,廉親王被撞了一下,那一枚煙火還是依然飛躥上了天空,
南國公的人臉上都露出一種極度驚恐的神色,他們是自然知道這個沙灘下面埋藏了多少天雷彈和黑火藥,自然知道這一炸,便一切都將——灰飛煙滅。
——
但是……
預期中的爆炸卻並沒有響起。
空氣裡依然只有海風吹過的聲音。
廉親王最先反應了過來,空茫地看著天空:「怎麼……怎麼可能?」
南國公卻怔然之後,忽然明白了什麼,他眼底露出一絲複雜的光。
好一會,一道幽柔冰冷的聲音從他們身後響起:「陪你們演這一齣戲到這裡,也該落幕了罷?」
廉親王忽然拼力坐了起來,狼狽地看向琴笙,憤怒地道:「是你……。」
「是本王。」琴笙淡漠地看著他,面色無悲無喜,只是一派平靜。
「秋御庭,你既然知道海王殿下掌控著所有天雷彈的製作和進口的渠道,能用你自己的名義去調買來這些天雷彈和火藥,就沒有想過我們能給你天雷彈,也能調換了它麼?」金大姑姑森涼滄桑的聲音忽然在琴笙背後響起。
廉親王和南國公齊齊望去,正看見金大姑姑緩緩地走了過來,她的目光緩緩從南國公的臉上落到了廉親王的臉上,有些複雜地道:「秋御庭,你原本一顆赤子之心,為何要鑽那牛角尖,竟連南飛煙都不如了,太女殿下看見你今天這個樣子,一定會很失望。」
秋御庭的手段並不高明,他原本就不是一個善權謀之人。
隱藏了他發現南國公和楚瑜之前真實關係的秘密,不過是最簡單地想要看楚瑜和南國公父女相殘。
至於暗中通知南國公,又買下那樣大量的天雷彈,他自以為做得高明,四散了人手,去走私的港口買賣。
可他又哪裡知道,曜司不光琴家船隊掌控了海上的官道白道的生意,琴三爺更是傳說中的盜王之王——龍王?
一道龍王令,號令海道,莫敢不從。
所有的黑道生意,尤其是這樣涉及軍火武器買賣的生意,龍王怎麼可能沒有任何訊息?
不過是將計就計罷了。
琴笙淡漠地掃了他們一眼:「你們的時代已經過去了,還要糾纏於沉浸在那些痛苦裡,是你們的選擇,本王和本王的小夫人都不奉陪,你們若是想要去死——。」
他輕緩地勾起薄唇:「本王並不吝嗇代勞,本來今日是打算將你們這些垃圾一起處理掉的。」
他那種輕慢的笑容許是勾起了他們許多年前的回憶與恐懼。
「你——!」廉親王咬牙怒目而視。
南國公也不陰沉了臉。
「我什麼,正如你們說的,本王是魔子,自然要做對得起本王這個名號的事,不是麼?」琴笙輕蔑地嗤了一聲,隨後忽然彎腰,一把抱起楚瑜,徑自離開。
「姑姑,處理乾淨點。」
「是。」金大姑姑恭敬地道。
待得兩人遠去之後,金大姑姑才冷冷地看向地上狼狽地試圖爬起來的兩人。
「你們夠了沒有,兩個大男人,加起來年紀快要一百歲,還是這般不知所謂,復仇,你們復的什麼仇,秋玉之已死,太女殿下焚盡了她自己就是換來這樣的你們麼?」
「你要殺就殺,你早就不是長姐身邊的次官長了,呵呵。」廉親王淡漠又狼狽地扶著自己的侍衛站起來。
南國公神色難辨地也站了起來,目光掃了一眼將他們全部包圍的曜司武衛。
他們,似乎逃不出去。
果然,還是從一開始……
他就輸了,幾十年過去,他還是一如既往地踏入那個別人的圈套。
秋玉之不可能不知道靈娘懷孕,卻不曾告訴他,不過是因為厭惡南家,想要看著他痛苦罷了,甚至也許就那時開始等著算計他今日父女相殘。
……
從一開始的秋玉之,到現在琴笙。
他從來都鬥不過他們,鬥不過啊……
秋御庭說他在所有人眼中是個愚蠢的小丑,而今日,他方才覺得自己像是命運手裡的小丑!
「呵呵……呵呵……。」南國公閉上眼,低低地沙啞地笑了。
滿滿的黯淡,與恨意,更多的是……悽然無力與深深的絕望。
那些南國公的侍衛們死裡逃生,而他們看著自己高大偉岸的主人,他佝僂著背影,頹然無力的模樣,讓他們忽然明白——原來那個大將軍終於老去。
就在這一朝一夕之間。
………
琴笙抱著懷裡的人兒,慢慢地走在了回院子的路上。
他垂下眸子,看了眼懷裡的人兒:「在想什麼?」
「阿笙,你……。」楚瑜靠在他懷裡,忽然輕輕開口想要說什麼。
「我不會動他們性命,不過有些苦頭難免要吃,比如南國公,你的……我少不得要廢了他的武功。」琴笙淡淡地道。
楚瑜聞言,抬頭看她,有些無奈地一笑:「我也不知道他竟是我的……生身之父,我沒有資格阻擋你減除隱患和……報仇,廉親王若是一時糊塗,尚可寬恕,那南國公……,」
她嘆了一口氣:「你自行決斷。」
南國公是他的仇人,害死了天鷹大營那麼多人,利用南亭羽,與蘇千城一起勾結赫金人,害死了金曜,還有後來種種惡行都歷歷在目。
她對蘇靈娘也只有佩服,卻沒有任何感情,何況南國公?
曾經無比的厭惡那個男人,現在卻只是深深地覺得那個男人的可悲。
琴笙抱著她進了屋子,將她擱在自己的腿上,抬手輕撫她的小腹,目光深邃地道:「這裡有了我們的孩子,所以我願意為他(她)祈福,少造殺孽。」
楚瑜一怔,感動地拉住了他的衣襟:「琴笙……。」
他溫柔地彎起唇角,露出個漫不經心的笑容:「何況對於南飛煙那個男人而言,知道你是他和蘇靈孃的女兒,卻嫁給了我,還有了孩子,只怕才是最為痛苦的事情罷。」
這樣活著比死去更要日日受盡煎熬,不是麼?」
楚瑜:「……。」
她真是……太高看這位報復心極重的海王殿下了,不,應該是——小心眼的貓兒。
她有些無奈失笑地搖頭:「你這般直白地告訴我你的惡毒念頭,就不怕我聖母心發作,怨你太狠,連我的……‘父親’都不放過?」
「你會麼?」琴笙眯起眸子看向懷裡的女子明麗的眸子,彷彿像是要望進她靈魂深處一般。
楚瑜聞言,絲毫沒有猶豫地道:「不會。」
她雖然覺得南國公可悲可憐,但是那又如何,她依然不認為他是她楚瑜的——父親。
不說自幼,便無干系。
他做過的錯事,並不會因為他的可悲可憐而消失。
那些死去的曜司武衛,她愛著的男人所受過的傷害,金曜的犧牲,先勾結漠北赫金人,又勾結倭寇,欲挾二十餘萬百姓性命逼殺於她……那些事情哪一樁、哪一件值得原諒?
她抬手輕輕取下他臉上猙獰的龍王面具,用細膩的手指慢慢地撫摸過他精緻出塵的深邃眉眼,輕聲道:「琴笙、阿笙……。」
「嗯。」琴笙似很享受她柔軟手指撫摸過自己臉頰的感覺,妙目融金,靜靜地看著她,神色溫柔而淡涼。
楚瑜嘆息了一聲:「你累麼?你一定很累。」
因為此時,她忽然無比清楚又清晰地體會到了琴笙少年時的感覺——來自自己在乎的人的傷害,彷彿一顆心都瞬間浸在冰水裡。
而他的心在這冰雪霜劍裡,沉浸了這麼多年,只怕再熾烈的心,也成了一片永凍荒原。
她抬頭輕輕吻住他的唇,繾綣地輕輕描摹著他的唇的形狀。
「你在。」他抬手捧住懷裡人兒的面容,緩緩地加深這個吻。
是的,你在,所以一切都剛剛好。
是的,你在,所以圓滿了一切。
你是流淌過黑暗冰冷水流的花瓣,卻融了我的天與地。
何其有幸。
因為有你,
所以在我的此生詞世裡,沒有了遺憾。
所以,我可以讓過去過去。
讓——未來到來。
………
六個月後。
夏末秋初的清晨,陽光暖暖地灑滿了整個海冥島,海風溫柔,晨曦的光落在皮膚上溫柔得像一雙輕撫肌膚的手。
楚瑜將一個牛乳杯子擱在邊上,隨後挺著碩大的肚子站了起來,伸了個懶腰,抬頭的時候,舒服地眯起眼睛。
「唔。」
「小心,彆扭著脖頸。」溫柔幽涼的聲音在楚瑜的身後響起。
楚瑜轉過臉,看向自己身後的男人,隨後就徑自往他懷裡一靠:「早,阿笙。」
琴笙看著懷裡的小女人,一副愜意的模樣,唇邊還有一圈奶漬,襯著她柔軟的頭髮,著實像某種胖乎乎、毛茸茸地偷喝了牛乳的小動物。
他精緻的琥珀妙目裡閃過溫柔的光,低頭輕吮了下她唇邊的奶漬,再溫柔地吻了吻那張可愛的嘴兒。
「好吃麼?」兩人好一會才分開,楚瑜輕喘著,大眼亮晶晶地、促狹地看著他。
她可是能感覺到他彷彿有些反應。
孕期頭三四個月和後兩個月,是不穩定的危險期,自然不能經常**。
雖然也有些其他法子紓解,不過到底他不能盡興。
只是他真的很剋制,連平日睡覺都怕壓著她,又恢復了那種死板板地,雙手交疊在小腹上的優雅睡姿。
偏她促狹性子上來,就喜歡抱著他摸摸親親,他雖惱火,卻也無可奈何。
楚瑜就喜歡這種——縱情欺壓他的感覺。
「很甜。」琴笙挑了挑眉,妙目裡閃過一絲危險的金光:「你也快卸貨了,確定要這麼挑釁?」
楚瑜嘿嘿一笑,戳戳他的臉:「你還得忍兩月呢。」
她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遲疑了一會:「念靈那邊昨日來了訊息,說是想要請老金去看看。」
琴笙淡淡地道:「不行,你要生了。」
楚瑜點點頭,看向遠處泛著金色漣漪的海面,輕聲道:「我知道,只是有些……感慨。」
怎麼能不感慨,那個曾經的‘老好人’,在她眼裡就像紅樓裡被保護得很好的寶玉,她一直覺得他不是完全不知世事的人,畢竟能俯身真摯地親近平民的親王,又哪裡是什麼都不知道的人。
他善良,卻也有他承受的風雨確實比他那一輩的人要少得多的原因,大部分人都替他將風雨擋在了門外,卻最終在人生最末尾的篇章裡,那些他珍而重之的東西,都破碎,讓那個善良的‘老好人’變得那般瘋狂。
越是單純的人,越容易鑽牛角尖。
廉親王整個人的精神都垮了下去,原本他身子也都垮了,如今更是宛如進入暮年的樹,不願見任何人,頹然地在他和蘇靈娘過去生活的院子裡,不外出一步。
但凡清醒的時候,都痴迷於將蘇靈娘與他過去的點滴,都描繪進畫裡,彷彿那樣,就沒有人可以進入他的世界,彷彿那樣就是圓滿。
秋念靈並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只是很擔心自己父王的身體,所以來信求助。
「到底……是痴人,等我生了小崽子後,出了月子沒有什麼大事,就請老金上京去一趟罷。」楚瑜輕輕地嘆了一聲。
廉親王雖然後來想要殺她,可是,到底其情可憫。
從一開始,她和琴笙就知道廉親王可能有問題,所以他們將計就計,他一個青年時就沒有玩過陰謀詭計的‘老好人’,怎麼可能玩得過琴笙這個自幼在殺戮和陰謀詭計裡九死一生過來的人?
至於南國公,那日之後,宛如伍子胥一般,一夕白了頭。
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而沒有多久之後,他就從曜司囚禁他的牢房裡失去了蹤跡。
「還是沒有他的蹤跡麼?」楚瑜蹙眉。
琴笙抬手溫柔地撫過楚瑜的髮鬢,淡淡地道:「他沒有那個臉來認你,所以去了哪裡,你也不必操心,如今你要操心的是——好好地生下孩子就是了。」
女人生孩子,是個鬼門關。
就算是她生活的時代,也每年都有人在這個上面丟了性命。
楚瑜點點頭,靠在他懷裡。
男人的態度與關懷在孕期對女人至關重要。
他一貫比她還要緊張。
讓曜司上下都跟著緊張了起來。
而就是他的仔細與周到,還有這一份深深的在意與心疼,讓她心裡暖暖的。
所有的付出,不過就想換得心愛之人眼中那獨一無二的在乎和緊張。
女人其實很好取悅,曾經所有經歷的煎熬彷彿都在這一份在乎裡,得以圓滿。
……
看著楚瑜挺著沉重的身子在與唐瑟瑟的陪伴下艱難地一遍遍繞著花園轉圈,以便日後好生產。
琴笙一貫靜水深流,籠著惑人霧氣的琥珀眸底閃過一絲焦躁與煩悶:「女子產子,何以如此艱難?」
土曜沉默了一會,覺得這真是個好問題,他摸著下巴,認真地道:「不知道,屬下沒生過。」
「砰!」一本書直接砸在他的臉上。
土曜委屈地把書從自己臉上扒拉下來,揉著自己被撞疼的鼻子,甕聲甕氣地道:「主上息怒。」
這年頭,下屬不好做,生孩子都要能解答,他實話實說不知道而已!
琴笙淡淡地道:「從明日起,你搬到唐瑟瑟隔壁去住。」
土曜聞言,瞬間瞪大了眼,咬牙:「主上,屬下知錯。求您放屬下一條生路,屬下一會就去刑房領罰!」
「活該!」火曜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土曜這種愛好耍賤的性格還真是隻有唐瑟瑟那種一板一眼到詭異的性格才能壓制得住。
土曜哭喪著臉:「主上,那什麼……您要不要關注一下南國公的去向?」
希望看在他正事兒幹得好的份上,能讓自家主上放他一馬!
琴笙看著窗外楚瑜與說笑的燦爛笑容,微微眯起眸子:「說。」
「正如您所料,他回了上京,卻按下了一切行動,頻繁派人去出入一些東瀛人的酒館,想來是在試圖尋找宮少宸。」
琴笙挑了下修眉,妙目裡莫測的幽光閃爍:「盯緊了他,必要的時候給予他一點幫助,有人幫著咱們找宮少宸那條狗的麻煩,自然是最好不過的。」
宮少宸自從上次在雲州之後就銷聲匿跡,連著德川那條老狗也領著船隊四處遊走,不敢輕易靠岸,但是他很清楚對方絕對是潛藏在六甲海峽一帶伺機而動。
那裡地形複雜,島嶼眾多,他們上一回才收拾了一回戰場,整治乾淨,揍得那邊勾結東瀛浪人的海盜們叫爺爺,安分了不少。
可是就他們入主中原賊心不死,就必定據守那裡,伺機再前。
「小夫人有孕的訊息,很多人都知道了,宮少宸的人也沒有少在外海作妖,總是沒有好結果,如今小夫人要生的當口,屬下一定不會讓任何人叨擾。」火曜抬手抱拳。
琴笙並不擔心,海冥島附近千里海疆誰敢輕易來犯,就是找死。
他抬手捻了一朵白色的花,輕嗅了一下,唇角泛起一絲冰冷的笑:「也不知道,宮少宸此刻心情如何?」
……
不過琴笙並沒有等到宮少宸的訊息,沒幾天過去,就有另外一個訊息先來了。
「嗚嗚……痛死老孃了!琴笙,你這王八蛋,只管下種,不管生……嗚嗚嗚,好痛啊,王八蛋!!」
產房裡傳出來的慘叫聲,讓人聽得心驚動魄和……面紅耳赤。
曜司眾人臉色詭異非常,都不敢抬頭,心中卻忍不住嘀咕——這可真是見了奇景了,自家主上被罵成這樣。
琴笙臉色卻異常的蒼白,彷彿全沒有聽到楚瑜在罵什麼,他站在門口,聽著裡面的慘叫聲,死死地盯著產房大門,冷冷地道:「一個時辰了,她還要痛到什麼時候!」
一邊的金大姑姑頗有些警惕地擋在琴笙面前:「女人生孩子就是這樣的,這才剛開始呢,第一胎的時間都會長,殿下若是擔心,不如去讀讀書,練練武,或者處理政事?」
說著,她看向一邊的土曜,暗示性地讓他一起勸一下一臉‘老子忍不住要衝進去了’的琴笙。
土曜看著琴笙的樣子,原本想插科打諢的,卻還是忍住了,他還想多活兩年。
琴笙沉默著,聽著裡面撕心裂肺的叫聲,宛如雕像一般在門邊又站了一個時辰,聽著楚瑜的叫喊聲從高亢到低軟疲憊,最後慢慢地低下去。
他面無表情地閉上眼,忽然抬手就去推門。
但是下一刻,金大姑姑立刻大喝一聲:「主上,不可以,產房不可以隨便進入!」
隨後,附近的火曜、水曜、土曜幾個都齊齊撲上來要保住他的胳膊和腰。
但是琴笙直接渾身一震,罡氣四射,震得土曜幾個遲了一步。
隨後便見琴笙長腿一伸,直接「砰!」地一聲踹開了產房的大門。
他就這麼在眾人的目瞪口呆裡從容進了產房。
眾人:「……。」
水曜被震了個跟斗,跌在火曜身上,他下意識地就揪住火曜的衣襟,嗚嗚咽咽地:「嚶嚶嚶,主上好粗魯,好暴力呢,人家屁屁好痛!」
下一刻,他就被霍三娘一把揪了起來,扔到霍二孃懷裡,冷冰冰地道:「看好你家那個嚶嚶嚶的騷包。」
火曜才忍不住有點想要笑,臉上的笑容就因為霍三娘下一句僵在了臉上。
「不要來騷擾我家的騷包!」霍二孃霸氣滿滿地一把拽起了火曜抱在懷裡,雖然她足足比火曜低了——一個半頭還要多。
眾人:「……。」
金大姑姑看著破碎的大門,嘆了一聲,立刻命人將帷帳搬進來,把大門擋上。
……
「小夫人,您不能喊,再喊會沒有氣力啊,這宮口才開了三指,您離開到十指還有好長時間啊,到時候沒力氣生了可怎麼好?!」幾個產婆看著躺在**哼哼唧唧,不時嚎一嗓子的楚瑜,苦口婆心地勸。
楚瑜一邊讓給自己喂吃的粥水,一邊在陣痛的間歇裡嘀咕:「我這是不嚎,不把痛苦喊出去,才會沒力氣生呢!」
笑話,她再沒力氣,還有內力……雖然她也不知道內力在這個時候有沒有用。
可是,真是疼死個人了!!
雖然她臨產前那兩個月都有運動,忌口,避免胎兒過大,所有的消毒措施,她都提前準備了,老金也等在外頭,就怕難產,可還是痛得她想死啊。
陣痛再次來襲,肚子像是被人狠狠地踹了一腳,她忍不住又叫喚了起來「啊——!」
但是她還沒有來得及罵琴笙,剩下的那半聲尖叫就隨著一聲巨大的破門聲給梗在了喉嚨裡。
隨後白色的阻隔簾子一掀,一道修挑的藍色人影就出現在了產房裡。
產婆們呆滯了半晌,還是唐瑟瑟最先反應過來,蹙眉:「三爺,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琴笙卻只冷淡地掃了產房內眾人一眼:「繼續。」
隨後,他徑自走到了楚瑜身邊坐下,一把握住她的柔荑,看著她:「我陪你。」
唐瑟瑟:「……。」
眾產婆:「……。」
得,這位龍王爺,獨裁慣了,這會子哪裡會理會你們。
楚瑜看著琴笙的深邃妙目,不得不說,心中深深一悸,忽然有些疲倦地笑了起來:「算你還有心!」
彷彿身體裡的疲倦又去了不少。
產婆們沒有法子,也只好繼續助產。
「嗚——!」楚瑜每次痛苦呻吟的時候,都忍不住死死掐住琴笙的手,指甲都掐進了他的手背皮膚。
他便在一邊不斷地替她擦汗,喂湯藥。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轉眼又是七八個時辰過去。
連產婆都有點擔心起來,老金也進來給楚瑜紮了針。
看著楚瑜越來越痛苦,琴笙的臉色也越發地蒼白,讓唐瑟瑟在一邊看著都有點分不清楚,到底是他在生孩子,還是楚瑜在生孩子。
「快點,用力,宮口開到十指了!」老金鐵青著臉第三次用針之後,產婆也跟著顫聲喊了起來。
「我好痛——仙仙!」楚瑜痛得都神志模糊了,只死死地拉住琴笙的手,卻在那一刻,她忽然清晰地扯住了琴笙的手腕,咬牙著牙道:「答應我,如果我有什麼問題,一定要把孩子帶大,要疼他!」
琴笙一震,看向楚瑜毫無血色的臉,忽然明白她是在擔心她有三長兩短,他會挨不下去!
他尚且沒有,只死死地瞪著楚瑜,反手狠狠地握住她的手:「你答應過我什麼,小姑姑!」
楚瑜沒有力氣回答了,只咬了唐瑟瑟塞來人參片,目光卻還是帶著哀求地看著琴笙。
琴笙依然不回答,只忽然溫柔地笑了笑,再次反手將她的柔荑按在自己心口,一字一頓地道:「我只記得當初你在森林裡,月下的承諾,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
楚瑜眼神有些迷糊,閉了眼,深深地嘆息了一聲。
他一貫如此固執的。
就是個……不講理的大仙!
楚瑜一咬牙,還是竭盡了全力地集中精神,跟著產婆的話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