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約定

在雷茲多尼亞的內城某條街道上,一個衣著華貴的青年正痴呆地站在街道拐角處,靜靜地看著對面一家豪華旅館的大門,臉上露出了猶豫的目光。

凱文在凌晨的時候幾乎跑了三分之一的外城,才買到了一對黃金鑽戒指,這是他打算送給漢娜萊契的驚喜,他已經下定決心要娶漢娜萊契為妻,雖然他和漢娜萊契相差不止十歲,可他的心早就被對方征服了,更重要的是,漢娜萊契已經懷上了他的孩子,這是他認為最幸福的事情。

當他興奮地回到旅館房間的時候,眼前的一切讓他迷糊了,豪華的包間裡並沒有漢娜萊契,華麗的大床上是一塌糊塗,除了那一絲絲殘留的香水味外,那個令他失魂心動的美麗女人就好象憑空消失一樣。他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時候,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漢娜萊契的突然離去讓他感到緊張,這比單純的不見面還讓他恐慌萬倍。

手裡握著戒指盒,站在打聽到的漢娜萊契下榻的旅館前,凱文一直沒有勇氣進去,他怕自己的出現影響了對方的外交,怕銀狼得知自己的出現引起不必要的猜忌,更怕漢娜萊契那捉摸不定的眼神,這種不祥的預感,似乎從沒有什麼危機能像現在這樣讓自己忐忑不安。

「哦……不,你是太緊張了……漢娜一定是有什麼事情很重要,才匆匆走的……」凱文自嘲地自言自語到,一邊掏出小酒瓶猛灌幾口,以緩解心裡的不安,「你基本上……還是個坦誠的人,不應該如此畏懼……她是你的心愛女人,你也愛她……」聳聳肩,凱文嘗試著把情緒調整到相對平和的狀態。

「……請轉告我對執政官閣下的親切問候……」

心上人熟悉的笑語終於出現在耳邊,凱文心頭一熱,趕緊把頭抬起看向了旅館大門,只見漢娜萊契身邊帶著幾個人正站在門口送一位身穿普洛林斯高階將官制服的男子,動作還是那麼優雅,態度還是那麼親切禮貌,一舉一動中散發著無窮的成熟女人的風韻。

「請夫人留步,下官會真實地把所有的一切都轉告給海格拉德斯閣下,我想閣下本人也會很欣慰的……」格利亞斯一個標準的立正行禮,然後乘上馬車而去。

漢娜萊契微笑著注視著馬車遠去,偷偷側頭看了看身邊的某些人,露出神秘的微笑。這時候一輛拉著乳酪的小貨車從旅館門前走過,那種強烈發酵後的牛奶乳香在街道上瀰漫,漢娜萊契的微笑漸漸消失,突然臉色變得特別難看,居然一下捂住了嘴,接著扶著身後的旅館高牆開始乾嘔。

天啊……我的美人,你是如何的痛苦,我卻只是袖手旁觀!凱文激動地連臉都紅了,他無法在剋制自己的情緒,一把甩掉手上的酒瓶,用最快地速度開始朝漢娜萊契跑去。

那些不知道到底出了什麼事情的護衛們都驚慌地圍在漢娜萊契身邊,年輕的小夥子是怎麼也猜不到這是懷孕後的妊娠反應,還以為漢娜萊契是在剛才午餐中吃壞了肚子。還在胡思亂想中,殊不知斜地裡突然衝出來一位陌生的年輕人,一把就扶住了女領主。

這下可嚇壞了這些銀狼官兵,雖然這並不是他們的直接上司,可雷恩事前是嚴重交代過要保護好漢娜萊契,於是這些精心挑選出來的強壯士兵幾乎想都沒想就把這個冒失出現、膽敢冒犯女領主的男子給拽到了一邊。

「漢娜……」凱文著急地想要掙脫護衛的糾纏,努力地伸出了手,拉扯下,手中的戒指盒掉在了地上,一枚黃金鑽戒滴溜著在地面打著轉。

漢娜萊契這才抬起了頭,像是觸電一樣看著突然出現的凱文,眼睛裡寫滿了驚恐,又一扭頭看見了地上的戒指,慢慢露出陰冷的笑容。

「放開他……」漢娜萊契發現身邊的這些銀狼士兵好象並不認識凱文,估計他們只是最低階的銀狼成員,心裡的緊張減少了許多,於是冷淡地擺了擺手,「這位先生應該沒有惡意的……不要為難他……把他的東西揀起來給他……」

「漢娜……我……」凱文看到漢娜萊契開始朝旅館裡走,這心裡就更急了,「我是……」

「哦……對……我應該感謝你剛才的幫助……就請進來喝點酒吧……」漢娜萊契冷冷的臉上出現絲絲痛苦的抽搐,微微嘆了口氣,就走進了旅館。

莫名其妙的衛兵們只好放開了凱文,並揀起對方遺失的東西一把塞進了凱文的手裡,不過揀起戒指的計程車兵在清楚看到戒指的時候硬是倒吸了口冷氣,他從來沒見過如此做工精湛的首飾。

真是個有錢人……幾個士兵都互相對視了一下,露出不屑的冷笑,然後把凱文帶進了旅館。

「漢娜……」

房間只有凱文和漢娜萊契兩個人,凱文舉促不安地把戒指盒掏出來,小心地放在桌上,然後取出了那在日光下璀璨發光的戒指,面色泛紅,聲音有點顫抖。

「您是怎麼了……凱文先生?」漢娜萊契禮貌而冰涼地看著面前那象徵某個意義的戒指,心裡突然大跳幾下,但嘴上卻很陌生地說著,「我不懂戒指,這方面,您才是行家……」

凱文不知道為什麼半夜過後漢娜萊契會變得如此陌生,眼睛看著那隻璀璨的戒指心裡忽然很不是滋味,不過,他估計這是對方以當前的身份忽然懷孕從而表現出的膽怯和迴避。

突然單腿跪地,凱文將手按在胸口上,顫抖著說道:「漢娜,從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候,我的心就不在屬於自己……我從沒有想現在這樣對幸福的生活有著如此的渴望……嫁給我吧……」

漢娜萊契楞了,眼睛痴痴地看著對方手中閃閃的黃金鑽戒,那十幾年前、當自己還是少女的時候在夢裡無數次幻想的畫面再次出現在眼前。自己的第一次婚姻居然是自己拿著劍逼迫著一個男人接受的,而眼前,卻是另一個男人跪在自己面前。雖然那種渴望永不曾消失,但現在的自己,已經不再是曾經的天真少女了。

「你在彌補嗎……」漢娜萊契背過了身體,眼淚開始醞釀,她忍住不讓身體發生顫抖,忍住壓抑了十幾年的委屈,「可能你也沒想到會有這麼一天,倘若我沒有……你會這樣嗎?」

「不,我一直愛著你……」凱文吞吞吐吐地說著,臉因為激動而發紅,「這是偉大的神的旨意……我從未對此後悔……」

「是嗎……」漢娜萊契突然站了起來,微笑著在房間裡走動,一邊優雅地從壁櫃上取下自己的佩劍,「可我沒有愛過你……對你來說,或許這是生命對愛情的呼喚,但對我來說,這只是遊戲……」

「不……你在猶豫……這不是你的真心話,不然你不會告訴我這些的……」凱文一竄而起,朝漢娜萊契衝了過去,他要再次去擁抱對方,把對方的意志融化。

「水精靈暗歌」帶著刺骨的寒氣從劍鞘裡拔出,藍色的劍刃泛出如冰霜化解的白白水霧,就要凱文即將衝到自己的時候,漢娜萊契陰冷著臉,嘴角帶著嘲諷用劍抵住了對方的胸口。

「夠了,凱文先生……我不是小女孩……倘若十幾年前你說這樣話,或許我會毫不猶豫地跟隨你、甚至嫁給你……」漢娜萊契看到對方露出恐怖的眼神,這心裡就特別刺激,她認為對方始終還是個膽怯的男人,一個永遠以金錢衡量事物的男人,「我是託羅夫特家的女人……是容勒芬王國的王室成員,是以後的王太后……你有什麼資格和我在一起?」

「我們的孩子……他(她)難道不需要我嗎……」凱文的臉色難看得很,注視著胸前冒著寒氣的淡藍色長劍,心如刀絞,「如果這樣……為什麼當初……」

「孩子……我說過什麼嗎……」漢娜萊契眼睛裡閃過一絲痛苦,臉色蒼白,默默地收起劍,背過了身,「可能你誤會了什麼吧……我是個政客,謊言對我來說很容易,我可以、也有這個能力去製造一切對我有利的事情,其實我很感興趣你一直那麼配合我……有時候我確實很開心……」

「你騙我?哦,是的……你這次確實在撒謊了……」凱文露出微笑,因為在旅館門口他清晰地看見對方出現的那種只有懷孕女人才會出現的妊娠,「你掩蓋不了你的身體,你有孩子了……」

「夠了!」漢娜萊契狂喝一聲,咬緊了牙,「或許你是個痴情專一的人,但我不是……就算有了孩子……也未必是你的!更何況,我可以有更多的選擇,包括這孩子……」說到這兒,漢娜萊契飽含眼淚,左手悄悄地按上了小腹,那種鑽心的傷痛在全身蔓延。

「你在刺激我嗎……」凱文身體僵硬,開始慢慢挪動腳步上前,「或許你還認為我不是個值得你愛的人……或者認為我只是以金錢和酒為伴侶的男人……」

「別過來!你再過來我會殺了你的!」漢娜萊契感覺到對方在慢慢靠近自己,垂下的劍就握緊了。

「這也是我的期待……」凱文悽慘一笑,就靠了過去,雙手伸開。

漢娜萊契一個回身,眼睛緊閉著,手上的劍就舉了起來,只覺得如同穿透了一層薄薄的東西,那絲絲的阻隔感從劍身上一直傳到自己的手臂,接著就感覺劍身被什麼東西裹住般無法動彈。

眼睛慢慢睜開,漢娜萊契驚恐地看見自己的水精靈暗歌直接從對方的右肩胛下穿透了身體,附著在劍上的水系冰凍魔法將傷口附近全部凍結了,連鮮血都沒漸出一滴。再看看凱文,連嘴唇都烏了,可那蒼白的臉上還是帶著慘慘的微笑。

他真的愛我……為何我會如此絕情……他是孩子的父親啊!漢娜萊契心頭一驚,猛地一下抽出了劍,眼淚奪眶而出,再也堅持不住了,一下就撲到了凱文的身上,而凱文則艱難地用左手摸著她的肩膀,接著慢慢朝後倒去……

雷茲多尼亞城北,皇家休閒行宮,文德里克王國外交團臨時駐地。

自從中午戴林梅莉爾留下幾位不痛不癢的女官和宮女走後,克里斯汀以表面的身份成為了文德里克王國外交團留在帝都雷茲多尼亞的最高領導,也直接又開始指揮雷恩等人,她知道戴林梅莉爾並沒有把事情做絕,還是給自己留了條後路,於是乎順其自然地就從皇宮裡搬到了這裡住。

「什麼……凱文居然來了?」克里斯汀呼地一下從座位上站起來,疑惑地看著面前跪下的尼奇特,看到對方再次點頭,心裡就嘆了口氣,「他怎麼不來找我,反而直接去了漢娜萊契那裡?」

「下官也不明白,只是一個小時前她突然派人找到了下官等人秘密隱匿的旅館……說凱文先生重傷,需要您去看看……」

尼奇特尷尬地搖著頭,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漢娜萊契會知道銀狼有人在監視他,這樣一來,克里斯汀私人衛隊的面子就丟盡了,不光是更加暴露出海德堡和銀狼之間的矛盾,還直接把克里斯汀拉下了水。

「這沒什麼……她是個很小心、很聰明的女人,她既然能夠同意讓銀狼派人跟隨她來雷茲多尼亞,就一定暗中有另一批她的心腹在四周隱藏,哎……雷恩不應該派你們去偵察訊息的……」克里斯汀輕嘲一笑,擺了擺手,「算了,事情已經這樣了……我去看看凱文……」

想到黑暗蜂龍昨天晚上被尼奇特派去監視漢娜萊契一直沒有返回的訊息,克里斯汀就隱隱覺得危險,也對漢娜萊契的心思城府有了更深的瞭解。對方几乎沒有在雷茲多尼亞進行任何掩飾,所有的外交活動都當著銀狼的面在進行,這有什麼目的呢?

克里斯汀帶著尼奇特等二十名衛隊官兵匆忙趕到了海德堡使節駐地,不等門口那些銀狼護衛招呼,就直接走到了漢娜萊契的房間。剛一進門,就看見漢娜萊契靜靜地守在床邊,那個熟悉的年輕人正緊閉著雙眼躺在床上,右胸上結著厚厚地一層冰,還有絲絲白色的寒氣在擴散。

「夫人……」克里斯汀微笑著走到床邊,看了眼凱文的傷勢,心裡咯噔一下。

漢娜萊契迷茫的看著眼前的克里斯汀,慢慢眼睛裡露出了激動而愧疚的目光,一把抓住了克里斯汀的手,焦急地說道:「克里斯汀小姐,快救救他!」此時的表情宛如一位妻子在照顧重病的丈夫,尼奇特等人識相地退出了房間。

是劍傷……水精靈暗歌……克里斯汀一瞥傷口冰凍附近的變化,發現在冰凍的肌膚中央明顯有道劍傷,而且冰凍還在慢慢擴散,就知道了是怎麼回事,不過為什麼漢娜萊契會自己打傷凱文,這裡面的事情她就暫時還沒想到。

「我……」漢娜萊契蒼白著臉,嘴唇哆嗦,「我不是有意的……」

「不要擔心……」克里斯汀淺淺一笑,手指一彈,一道魔法能量就覆蓋在傷口附近,阻止了冰凍魔法的繼續侵蝕,「夫人還是手下留情了……不然以您的魔法修為,凱文早就成了碎裂的冰塊……」

不等漢娜萊契有所回話,克里斯汀開始動用魔法一點點地去化解凱文的冰凍傷勢,她不能著急,不然那些被水精靈暗歌急凍的肌肉組織會因為太快的解凍而壞死。魔法治療一直持續到黃昏才告一段落,當凱文的傷口開始自主流出鮮血的時候,漢娜萊契的臉色才慢慢好了起來。

兩個女人靜靜地將凱文傷勢包紮好,這才命人將晚餐送進了房間。

「克里斯汀小姐……你不會怪我嗎?」漢娜萊契已經失去了她往日的舉止言行,像個做錯了事的小女人一樣忐忑不安,眼睛裡盡是傷感,「你……已經知道我現在在做什麼了……」

「哦……不……夫人的事情自然很重要……」克里斯汀文靜地用刀叉穿了一片水果送進口裡,臉上是平靜的微笑,「反倒是我要抱歉,雷恩他們不應該這樣做……」

「還有機會嗎……」漢娜萊契看了眼床上沉睡的凱文,嘴裡淡淡地說著,「你一定從頭至尾瞭解了混亂群城的戰事……你是個聰明的女人,我想很多事情不需要我來解釋的……」

「復興容勒芬王國對夫人真的很重要嗎……」克里斯汀並沒有去看對方,卻注視著眼前那被自己分割地快不成樣子的蛋糕,「如果是的話……銀狼不應該出現在南大陸……」

「重要!」漢娜萊契猛抬起頭,眼睛裡充滿了強烈的執著,一隻手突然按住了克里斯汀拿餐刀的手,這個態度連克里斯汀這樣有一定心理準備的人都嚇了一跳,「這是最好的機會!我不能放過!」說完,眼神又黯淡下去,語氣有點不自然了,又變得特別消沉,「我只想給託羅夫特家一個交代……」

一個女強人,可依然被傳統夫家思想所束縛,她是無畏的漢娜萊契,可她的姓氏依然帶著託羅夫特家的標誌,可是誰又註定這個未來責任一定要由她來承擔呢?她或許應該成為一個很驕傲的女人,一個慈祥的母親,一個偉大的女魔法劍士,可現在卻不得不在政治和陰謀,甚至是殺戮中去履行一個奇特家族裡妻子和母親的責任。克里斯汀忽然有點難過,因為她又想起了戴林梅莉爾,那個出生就註定了一條命運的少女,又何嘗不是和漢娜萊契是同一類人呢,只是她們的道路坎坷程度不同罷了。

「容勒芬王國的復興或許是結束混亂群城的一種最好方式……」克里斯汀微笑著將刀叉放下,拿起了餐巾,「但是,和大部分人想的不同,沒有一個國家願意看到夫人走到那一天……」克里斯汀臉色嚴肅起來,「這不是銀狼對您的態度……這幾天您一定也接觸了不少國家官員,他們的態度如何……我可以猜出一點……凱恩斯帝國把壓制銀狼、反對普洛林斯做為和你交涉的先決條件……普洛林斯則要求您拖延斯托克王國和凱恩斯帝國做為籌碼……每一個銀幣的代價,都是您必須按照他們的意願……」

「克里斯汀小姐確實很聰明,我一直沒看錯……」漢娜萊契默默點頭,「我知道,如果沒有您和文德里克王國的關係,銀狼甚至是海德堡都無法頂過斯托克王國南征軍的壓力……」突然眼睛裡冒出火熱的期盼,再次握緊了克里斯汀是後,「我……求求你……幫助我,幫幫託羅夫特……我不想和銀狼敵對……不想……」

「我能幫你什麼……難道凱文先生沒有努力過嗎?至少我和他的意願在一定程度上是相同的……」克里斯汀掙脫了對方的手,嘆了口氣,「還有,你尊重過託羅夫特少爺的意見嗎……他願意當國王嗎……那是個很陌生的概念,他現在連身為一個快樂的孩子身份都不合格……」

「那你是拒絕了……」漢娜萊契的臉色開始冰涼,再次回頭看看昏迷的凱文,嘴角露出冷笑,「是否帝國和普洛林斯同樣把你和銀狼看成南大陸的另一股潛力……這從帝國皇帝和海格拉德斯的態度可以看出來……也許你的價值遠比單純扶持一個託羅夫特家更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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