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雀兒喜 單飛雪 第2頁,共2頁

「桃兒!」皇后轉而詢問跪在一旁的桃兒。「公主情形如何?」

桃兒不慌不忙謹慎回道:「稟皇后,公主今晨忽然心痛,昏厥過去,幸而太醫及時趕來保住公主一絲脈息,公主吉人天相,相信可以平安度過,您且寬心,靜候佳音。」

桃兒的話暫且安撫了皇后及聖上。他們雖然急,卻也不敢輕舉妄動地前往寢殿探望金鳳。如果他們進了寢殿,就會發現鳳公主非但沒事,還無恙地坐在銅鏡前,正專注地、仔細地將一整盤的紅豆倒進一隻黑色香囊內。她的表情很平靜,心底卻很焦慮。

她等著今晚他來。她不知他來了,是她命中的好運或是劫難?她很怕,金鳳越怕的時候就越裝作驕傲,還特地讓桃兒將她用心的打扮過。

她穿著尊貴的金色緞袍,心底惶恐著,可看上去卻像發亮自信的鳳凰。她那漂亮紅唇抿著,下顎在抿唇時略微緊繃,透露她倔強的脾氣。是那麼驕傲,那麼的唯我獨尊的姿態。

夜幕高張,月兒升起的時候,她開始急了慌了,她斥退下人,靜靜坐在案前等著。她愈緊張,表情就越發冷了起來,美麗的眼睛凝視著窗外,像兩把鋒利的刀般那麼清亮。她緊張得肩膀繃起,僵直著背脊,紅唇緊緊、緊緊抿住。

這隻鳳凰從來沒有離開過她華麗的巢,她看起來冷漠,心卻狠狠地忐忑難安,靜默中,她幾乎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以至於當那個男人的聲音忽然自背後響起時,她幾乎駭得差點尖叫出聲。

「鳳公主──」那是渾厚低沉如緞般的嗓音。「我來了。」

金鳳轉過身來,望著眼前玉樹臨風般優雅男子。

他毫無聲息就來到她身後,這樣的身手,她怎能不怕?她壓抑住心底的惶恐,傲慢地注視他。燈影搖晃中,他在笑,彷彿看穿她的心思看穿了她的恐懼。她忽然很想去撕他的嘴,她緩緩眯起眼睛,流露出不悅的表情。

他仍是緩緩勾起唇角,淺笑不改,狂妄不改。

如果她是鳳凰,他便是「逍遙遊」裡那個背有幾千里,飛時翼若垂天之雲的巨大的鵬鳥;她是尊貴的公主,他就是更尊貴更高潔更萬能的神。

「公主,準備好了嗎?」他沉聲問道。

金鳳站起來,先深深注視他,之後才緩步走向他。她步向他的時候,他的笑容有些變了,眼神變了,眼睛底看見這公主的美和豔。這是個勾魂攝魄的小東西,她慢慢朝他走來,每一步雖輕卻恍若踏在他心上。

他凝眸,有一剎失了神。不明白她只是將長髮中分,任由著那蓬鬆雲霧般烏亮的發垂在肩的兩側,那黑亮的發怎麼會好似垂進了他的心坎?黑得徹底的發將她蒼白的臉襯得似雪,一片皎月般的雪顏裡躺著一抹豔,豔的是那豐潤柔軟的紅唇。他的瞳孔不禁一縮,開始懷疑自己的抉擇是否錯了?

金鳳停在他面前。「這個皇城共有三十三道關卡,每一道通口有十名侍衛駐守。」

「我明白。」他轉身步出寢殿。聽見她跟上來。

「你打算怎麼帶我離開?」

他停在殿外花苑前的紅燈籠下,然後從容地轉過身來看著她。

「你過來。」

金鳳走近一步,直視他黝黑深邃的眸子。

他張開長臂道:「抱住我。」

她怔住。「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命令她去抱他?她不確定地瞪著他瞧。

「你不抱我,我怎麼帶你出去?」

金鳳嗔道:「放肆!抱住你我怎麼走?」分明是想佔她便宜。

「誰說我們要用走的?」他有點兒看笑話似地望著她。「難道公主打算走上屋簷、走上高樓、走過一層層簷頂、走出皇城?」他看著她。「要是公主有這個本事,那我倒樂得省事。」

金鳳明白了,有些羞惱地道:「我知道了。」他是要使輕功帶她出去。她走上前。「你一定要治好我。」她深呼吸,盯著他身上那一片寬敞的胸膛,她牙一咬,撲進他懷裡環住他雄偉的身軀。「走吧。」她的心狂跳,他的身體很暖,他身上有藥味,混著檀香。她緊張了,不明所以的緊張,感覺體內有著什麼在騷動。

她撲進他懷裡的那一剎,柔軟的觸感,讓慕容別嶽心中一悸。他閉目,撇開惱人的思緒,冷靜地睜開眼,淡淡一句。

「別忘了,答應我三個條件。」

「行。」

他沉聲道:「抱緊了。」說著,左臂一勾,環住她纖腰,轉身一縱,奔上天。那俐落的身手帶著她疾步奔越一處處屋簷,跟著又抱她越過好幾處樓臺頂,騰空飛越了一個又一個宮頂,一處比一處高,高得教金鳳不自覺地揪緊了他背上的衫子,高得教她在他肩上昏眩了,昏眩中她看見那座她長住了十六年的地方。

夜幕下,皇城燈火通明,燈籠豔紅地蕩著,原來從這麼高的地方俯視宮殿,才知是這樣大、這樣美、這樣華麗富貴。她心中一悸,原來自己這樣渺小地住在這樣碩大的皇城裡。

而這樣碩大寬敞的皇城,他卻能目中無人地自在來去,不一會兒工夫他們便奔出了皇城,在落地前,金鳳暗暗將腰際繫著的香囊鬆開斜掛,紅色豆子輕、緩、慢、地溢位。

慕容別嶽在夜裡拉著鳳公主穿過一條一條衚衕,地上遺下的紅豆沿成斷續的紅痕。那是她和桃兒的約定,金鳳不想連一點退路都沒有。明日桃兒會派人拾起這些紅豆,可以約略地掌握她的行蹤。

夜又黑又深,將他們疾奔的身影吞蝕。慕容別嶽一直沉默地拉著她奔得又急又快,快到她分不清自己走到了哪兒。他拉著她的手是堅定的,他身上的氣流像磁石將她緊緊牢牢地吸附在他身邊,使她輕易地便能跟上他的步伐。

這樣往前疾奔了好一會兒後,他忽然停住。

「可以了。」

金鳳看清楚他們身處於一片森林。

「這裡?」她不解,這兒什麼都沒有啊,沒有房子沒有院落,只是黑鴉鴉的一片林子。

他緊握她的手,轉過臉來看住她。「現在,我們要往回走。」

「什麼?」有沒有搞錯?「你弄錯方向了?」她有些氣惱,畢竟白白奔了這麼大段路。

他斜睨她,肅然道:「我從不弄錯方向。」

金鳳仰視他,他則是別有深意地冷覷她,然後是短暫的沉默。儘管他沒出聲,但他那冷冽直視她的眼神已經瞧得她渾身不自在。

忽然他湊近身,伸手便往她腰上摸去,她駭然驚撥出聲,正想抬手阻止反被他一把揪住,另一手大膽地摸上她身體,她急忙喝叱──

「放肆!你好大膽子……你……」忽然她住口了,看著他扯下她腰間香囊,將香囊往地上一擲,然後斜著臉望住她。他的表情一樣平靜,可是那視線像刀,銳利地冷冷地划進了她的心窩。

有的人喜歡高聲呼叫發洩他的怒火,有的人不必,只消沉默就能教惹怒他的人後悔得想死掉。慕容別嶽就是這等人,他不必說上一句話,便能教一向頤指氣使、高高在上的金鳳後悔得想死掉。

原來他早發現了她小小的詭計,但怎麼可能,這一路上他分明都沒回頭啊?就算她是使了詭計,這又有什麼?她是公主,第一次離開皇城,她甚至連他姓啥名啥都不知道,她使一點詭計保護自己有什麼錯?她可以辯解,她甚至有理由生氣。

可是她不敢,她甚至非常害怕,怕得一句話都不敢吭,一個解釋都不敢說。因為光是他那如刀的眼神,便已砍得她心虛心慌。

她等著他嚴厲的斥責,然而他竟然笑了。笑?

是的,慕容別嶽是笑了,他淡淡地笑望她。

在那麼一段教她頭皮發麻,幾乎窒息的靜默之後,他終於開口:「再高明的大夫,也救不了一個懷疑他的病人。」他知道鳳公主心中有疑慮,可他寧願她病死,也不要因為救她而毀了自己逍遙的隱世生活。「或者我該送你回去。」他像是下了個決定。

「不!」金鳳心下一激,急了。「不要,我要你治我!」這一急加上方才給他冰冷的眼神一嚇,她頭就昏了起來。又來了!她恐懼地睜大眼,意識到自己又要昏厥了。不,不可以!她恐懼地望著他,急喘著。「我……我不要回去……」一口氣喘不上來,身子就往後軟倒。

慕容別嶽手勁一扯,將她搖搖欲墜的身子扯進懷中。

他俯視她慌張的臉容,冷靜地扣住她右手腕,循著她異常的脈線,黑眸凝視她逐漸渙散茫然的眼,凝神頃聽她微弱的脈息,對她的懇求沒有回應。

金鳳仰望他,他的輪廓變得朦朧,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別……別丟下我,救救我……」她虛弱地喊,很不爭氣很不甘心地任那無邊的黑暗侵蝕她,跌進一片朦朧境地。她無助地合上眼,閉上了那一對美麗的眼睛。

山嶺間,白雲變幻。

青山翠谷間,「忘璣閣」與世相遺。相遺在那蔚蔚綠樹間,相遺在那蟬鳴鵲噪裡,相遺在茶香與禪機底。

來了一個公主,慕容別嶽作息如常,態度如常,如常地在晨光映照下,坐在苑外,與抱禧用著早膳。案上一壺茶正燒著,沸出冉冉白煙混著淡淡茶香。淡得就像慕容別嶽此刻的表情,飄忽得讓人捉不住思緒。

「抱禧。」他輕啜香茗,淡淡說道。「那位姑娘應該醒了,去請她出來用膳。」

打昨兒個午夜師父抱了個陌生女子回來,抱禧就有著滿腹疑問,他欲言又止地望著師父。「師……師父,她是……」忘璣閣從不給生人來的,為什麼她……

「你快去吧!」慕容別嶽淡淡笑著打斷他的問題。

抱禧聽話地起身去請了。

他前腳剛踏進客室,人就怔住了。

窗上簾子遮不住日光,映得室內昏昏黃黃的,染了淡淡的橘。而床上那個醒來的人兒,她坐在床上,低著臉,絲緞般長長黑髮垂落,只露出月兒般皎白的一邊臉。像一彎新月,白潔無瑕的新月,不同的是月鉤上有一抹紅,火紅的唇,長長的睫毛,纖柔渺渺地恍似染了層光暈。她像似在沉思著什麼,失了魂魄地垂臉坐著,恍惚無助地啃著指甲。

她身上只套著一件單衣,纖瘦柔弱無骨的身形,彷彿柔軟得要滲出水來。

好漂亮,她好漂亮。她身上有一股讓人難以逼視、高貴不凡的特殊氣質,看起來是那麼嬌媚卻又帶一點兒憂鬱,她到底是誰?

抱禧失魂落魄的望了好一會兒,才回神地忙上前探問。

「姑娘──」話未說清楚,猛地,她一轉臉過來,那晶燦強悍的目光又將他的魂魄收去。

「可來了。」她不悅地抿起紅唇。醒來夠久了,這才來了人伺候她,真是!「水打來了?」她還等著梳頭、洗臉呢。看見那少年愣著,她微微凝眉。「還杵著幹麼?」她習慣性威嚴地放話。「水?水打來沒?」

「喔。」她交代得太自然,抱禧先是莫名其妙,而後又直覺性地轉出去幫她打來一盆水。水盆剛擱著,他記起了來此的目的,忙向她道:「對了,我師父……」

「過來。」

「嘎?」抱禧呆頭呆腦地,見她下床張著臂膀。

「還不幫我穿衣?」這奴才怎麼這麼笨?

好大的架子啊!抱禧真個愣住了,幫她倒水又幫她穿衣,她真把他當個傭人使喚,連師父都不曾這樣召他伺候,她竟敢……還沒想清楚,她又劈了話──

「你想被砍腦袋是不?」

砍腦袋?抱禧一驚,忙雙手護頸連退好幾步,難道她會武功?師父到底帶了個什麼狠角色回來?上回那個黑羅剎已經夠恐怖了,現在這個連砍腦袋都說了,抱禧驚懼地慢慢慢慢往門外退。「我……我只是奉師父交代……來叫你去……」

「放肆!」

這一喝,嚇得抱禧驚跳起來。

金鳳下床,指著床畔那件金色錦袍,威風凜凜地道:「我數到三,你再不滾過來幫我把衣服穿上,我就讓人把你拖下去砍了!一、……」

「等等……」

「二……」

「等等啊──」這到底怎麼回事?

「三!」

救命啊!抱禧轉身就逃,正好撞上師父堅實的身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