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華從來不會長久,如同曾經看過開了謝了的煙‘花’,無論如何璀璨和使人懷念,都只在那一瞬間,燃燒過後了無痕。
如今方曉,原來情份也如煙‘花’一樣短暫,開時彷彿繁‘花’盛放,謝時,只覺還來不及‘抽’身它已乍然消逝,那萬千寵愛原來也只是如同煙火一般的假象,他的俊俏風流從來無變,變的不過是被他寵愛的人。
早應知道,這漫長黑夜的路走到最後,只會剩下她獨自一人。
心口一陣一陣地痛,很鈍,很悶,象被誰捏在了拳頭裡,不住收縮,喘息艱難,又彷彿那顆心已被誰生生扯斷了去,只剩下無心的自己茫然地簌簌發冷,不曉該如何將之討回。
只能任由出殼的靈魂在旁淒涼看著,自己的‘肉’身備受折磨。
原來這就是,肝腸一寸一寸地斷。
尚墜垂下笛子,掩著嘴,卻怎麼也掩不住眼裡連續滴落的淚,最後在深夜無人的水閣中,失聲低哭起來。
隱匿在湖邊亭子裡的身影,聽聞哀絕的啜泣聲,慢慢紅了眼眶。
見過她之後再無心觀燈,回府後直接踱到這亭子來,一個人在黑夜寒風中呆坐良久,最後竟把她等了來,他意外而歡喜,心裡又十分酸楚,只哪想到她會如此悲傷,殘笛斷腸,吹得斷斷續續,曲不成曲,泣不成泣。
良久,痛徹他五臟六腑的低泣聲漸漸收起,轉成微細的‘抽’噎,在風中隱約飄至,雙手的手肘支在石桌上,他以掌心掩臉,滿含痛楚的嗓音從指縫間洩‘露’出去,「這開封府裡——」
握成拳的小手被緊緊咬住食指關節,她倏然剎住‘抽’噎,淚眼望向聲音來處,慢慢鬆了牙齒,垂下手來。
那微帶哽咽的嘶啞,以兩個人都能聽見的聲量,繼續低低傳來。
「不管宮內宮外無不以為我是太后身邊的紅人,總看到她對我賞賜不盡,其實外人又哪裡知道,爾虞我詐的皇宮裡怎麼會有真心真情……從前她之所以樂於表現得對我疼愛有加,不過是一種籠絡手段,畢竟我白府的財帛金銀還時時有用於她……從我父親還在世,一直到如今,哪次水澇、哪處蝗災,真正從國庫裡撥出來賑災的官銀糧食有多少?還不是靠象我家這樣的富紳們大力捐贈。」
他垂下雙手,十指‘交’握,低垂的眸光落定在面前的石桌上。
「三年前我父母接連過世,半年內雙親全失,對我的打擊很大,我當時什麼念頭也沒有,只一心想把父親留下來的營生打理得穩妥出‘色’,以慰他老人家在天之靈。」
這三年來無論白天黑夜,他幾乎把所有閒暇都投入到行商坐賈之上,等他終於從父母過世的懵懂傷心中走出來,恍然醒覺大事不好時,太后對他已起了戒心。
「我因在傷心中,只顧著埋頭做事,毫不遮掩,從而疏忽了朝廷之上。」三年下來白府在各行各業的商號已遍佈天下,其間自然免不了需和各地官府打好關係,以白府如今的財勢,哪天跺一跺腳,只怕對朝廷內外也不無影響。
「致使太后覺得,我的存在對她以及整個大宋朝已隱隱形成潛在的威脅,她一早就想對我有所牽制。」只不過是不到萬不得已,她也不會真正和他撕破臉皮,一則為了她一貫重視的名聲,二來那樣對她只有百害而無一利。
劉娥所掌權位本奪自於今上,非出正統,雖然多年來她悉心培植了不少親信,但朝中前後幾任正副宰相多少還是忠心為主,在她意圖進行的不少事情上力諫阻止,對她諸多牽制,所以她一貫行事也極其小心謹慎,不願落下話柄,讓那些想扳倒她扶正趙禎的老臣們有機可乘。
「待我娶了晏迎眉後,太后好不容易尋了個機會可以把晏大人入罪,只等著我去求她,這樣她便可以‘逼’我娶夏竦之‘女’。」不外是想在他身邊安‘插’一枚棋子,如同當朝的郭皇后,也是當年她指定給皇上為妻。
白府雖然財大勢大,眼下也還遠不足以與她抗衡,「我今日若不從她,只需宮裡降下一道懿旨,我家辛苦了整整兩代人才創下的這番事業就會毀諸一旦,斷送在我這個不肖子孫的手裡。」那樣他就成了家族的罪人。
他望向湖中,那半明半暗的身影一動不動,平生一次,他幾乎是出語央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