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二章 傾杯夜未央

吹不散眉彎 安寧 第1頁,共2頁

白世非往秦陝處理馬匹‘交’易的十數日後,叫人捎了書信回來,說是還得往益州也走一趟,那邊的金銀‘交’易鋪需要打點,未幾,又有信來說需繞道往杭州泉州而去,見一見絲織品貿販行會的行老。

倏忽之間便過去了大半個月。

這日晏迎眉打算往大相國寺燒香,起早後晚晴‘侍’候她洗漱,梳頭簪釵時看見妝奩裡的胭脂盒子已經薄淺見底,便道,「夫人,這胭脂快用完了,是不是讓大管家叫外頭送些兒來?」

「我這胭脂千金難買,外頭可送不來。」

晚晴好奇地拿起盒子瞧了瞧,白‘玉’清透的盒身襯得內裡的脂餅顏‘色’異常鮮‘豔’,還有一股清香,似乎確實比外頭賣的純正許多,把盒子翻過來看看底下,卻沒有刻名篆印,不禁問道,「這是哪家胭脂鋪子出的貨?」

‘門’吱呀一聲響,尚墜從房外走了進來。

晏迎眉回首笑道,「你來得正好,我這兒胭脂用剩不多了。」

尚墜行近兩人身邊,接過晚晴遞來的盒子,看了看,用指甲在脂面上輕輕反刮三下,將粉末置於掌心,尾指挑了點瓷杯裡的清水滴在上面,雙掌合起微撫,將紅脂稍濡,輕柔勻拍在晏迎眉的兩腮,不幾下已如櫻似霞,還隱約地淡香微縈。

她專注中輕聲道,「趕巧石榴‘花’還開著,這幾日便做一些。」

晚晴剎時瞪大雙眼,「這——這是墜子你做的?!」

晏迎眉彎起眸子,「可不正是她做的,說起來已是許久以前的事了。」

尚墜拿起妝臺上的碧縷牙筒,揀了一支細簪,用簪尖往牙筒裡挑了些絳紅的脂膏,輕點在晏迎眉‘唇’上,然後把那鑲金飾‘玉’的簪子倒轉過來,以簪頭一片狹細‘花’瓣全神貫注地將點點口脂往晏迎眉的‘唇’弧兩邊抹開,不會兒晏迎眉小巧的檀口已嫣然生輝。

一雙清盈水眸這才回頭對上晚晴,「你叫上晚‘玉’她們,去幫我採幾籃子石榴‘花’來,最好是還未***的‘花’骨朵兒。」

晚晴應聲,興沖沖跑了出去。

尚墜又從奩裡取出粉盒,以簪上薄如蟬翼的‘玉’片把粉餅表面微微刮散一層,手中潔淨絹紗攏起鼓囊狀,沾取餅粉淺撲於晏迎眉頰邊,令腮‘色’白裡透紅,再用雙手掌心細拍幾下使脂粉服貼,妝罷她直起身子,退將幾步,定睛將晏迎眉‘精’致無暇的妝容左右審視一番,滿意地笑了笑。

晏迎眉對她笑道,「我看今兒你也別跟我去上香了。」

尚墜用絹紗把簪子擦淨,將妝奩收起,就著角落立架上面盆裡的清水淨了手,看了看窗外,朝陽初耀,正是好秋光,便道,「也好,今兒天‘色’晴朗,正宜做活計。」

利索地為晏迎眉穿戴妥當,再收拾好拜神用物,尚墜喚來一個小丫頭,‘交’予裝著香燭果品的籃子,把樣樣事情都叮囑仔細了,將兩人送出‘門’之後她往繡樓討了些潔淨的棉‘花’,又往廚房要了上等的藿香酒。

近午時分,晚晴和晚‘玉’把‘花’採回來,便見尚墜正在用沸水一遍遍溫著裝在瓷瓶裡的藿香酒,屋裡香氣縹緲。

晚晴不解道,「你耗費這工夫作甚,為何不把那酒直接煮熱?」

「這酒裡添了丁香和其他香料,只能慢慢溫燙,不能用煮的,那樣香味會飄散。」尚墜凝神試罷酒溫,「應該可以了。」把棉‘花’放進去,用竹筷輕戳使棉‘花’全然浸泡在酒中,然後用絹布把瓶口封了起來。

晚‘玉’見她此舉,奇道,「這是幹什麼?」

「讓香料和白棉的香味全部沁出到酒液裡。」

「要泡多久?」

「若是夏日一天一夜即可,‘春’秋二季為兩天兩夜,冬季則需三天三夜。」

晚晴咋舌,「如今已入秋,可不是要泡上兩天兩夜?!」

尚墜取過‘花’籃,將石榴‘花’倒在桌子上,低首把些顏‘色’不夠鮮嫩的的‘花’片兒細細揀將出來,「晚晴你去取幾個缽皿來,把這些‘花’苞剝殼後將裡頭的‘花’瓣都研碎了。」

「好咧!」晚晴興致盎然,奔將出去。

再回來時不但手裡捧著缽皿,還把晚‘弄’也叫了來幫手。

幾個人唧唧喳喳,有說有笑地幹著活兒,不時好奇地問尚墜這是幹什麼用,那要怎麼做。

尚墜一邊耐心作答,一邊把研好的‘花’瓣漿末集中起來,先用清水調成稠狀,再把預先燒好的落藜和藿蒿的草灰過水濾取清汁,淋在‘花’泥上,接著用綿絹包起‘花’泥擰絞,盛取紅‘色’‘花’汁。

緊接著她掰開兩個醋石榴,將裡頭的榴子兒取出來搗破,添上少許酸味極重的粟飯漿水一同攪拌,同樣用綿絹絞濾,將其液與‘花’汁和在一起,又攪拌了許久,然後才靜置待‘花’汁沉澱。

一旁幾人看得津津有味,晚晴嘆道,「這可真是件磨人工夫。」

「不這樣無法把石榴‘花’裡暗含的黃‘色’等諸般雜‘色’從紅‘色’中殺離。」尚墜應著,把盛著‘花’汁的甕器慢慢傾斜,瀉倒掉上面的清汁,直到已變得厚濃的淳紅純汁呈現眼前。

繼而把紅汁裝進通油瓷瓶裡,捧到角院的小灶房,置於鍋中,在鍋底加進一節手指深的水,架起乾柴文火慢煮,待水沸後,她又往鍋裡添了小半瓢冷水,沒多久水再次沸騰,她又把冷水加進去,如此反覆多趟。

過了約莫一刻鐘,瓶子中的水汽漸漸揮發,而原本散發在汁液裡‘肉’眼幾不可見的微粒一樣的‘花’末漸漸浮集起來,在微沸的絳紅‘色’水面凝結成密密厚厚的一層。

尚墜又煮了會兒,才把柴火熄掉。

「這就好了麼?」晚晴問。

「等瓶子冷卻後把裡面的稠漿撈出來,細細‘揉’成泥,再放進絹袋裡瀝乾,象這般晴好天氣,只需曬幾天便能幹透入妝奩盒子了。」

晚晴仍有些不解,「既然這樣就行了,為何你還浸那勞什子的香料酒?」還得泡兩天兩夜那般講究。

「這只是面脂,那酒是備來做口脂之用,對了,你們誰和大廚房那邊相熟?幫我去走一趟,請他們後天兒叫外邊送些牛骨頭來,我要一些新鮮的骨髓作用處。」

「不如我和二管家說一聲,讓他吩咐下去。」一直沒怎麼出聲的晚‘弄’此時脫口應道。

三人一同轉頭看她,眸光無不驚訝。

晚‘弄’的臉容有絲靦腆,「我……我和二管家是同鄉。」

「那就這樣罷。」

當下再無事忙,各自散去。

光景如梭,兩輪日出日落之後,那藿香酒已然將香料浸透。

這日一早尚墜便吩咐晚晴把事先備好的紅‘色’硃砂研成粉,「動作要慢,力道須得均勻,磨得越細越好。」

她自己則往廚房取了留用的牛髓,以熱水淨潔,剔除浮油碎末,又討了些現成的牛脂和上等青油,回來後將酒瓶裡的東西全倒出來,以紗布濾去棉‘花’和各種香料後再將酒液裝入新瓶,把牛髓加了進去。

然後走到晚晴身邊,從缽中挑了一指甲月牙兒那麼點的硃砂粉末,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腹輕捻,感覺沒有硌膚的粒點,已十分滑膩溜手,便道,「可以了,我們再去外邊。」

丫頭們見她又捧著瓶子往外走,邊跟上去邊問,「還是要燒麼?」

「嗯,這回得用旺火大燒。」

就在她們出了屋子拐向角院的當下,已消失了大半個月的一道白衣身影出現在疏月庭拱‘門’的‘門’口。

「她們幹嗎呢?」白鏡看著幾道齊走而去的背影低聲訝道。

白世非的眸光卻落在院子裡的一個木架上,架上平擺著一個小簸箕,彷彿正在曬著什麼東西,他走過去,看了看簸箕上大小不一的幾個絹袋,抬手把其中一個的袋口開啟,石榴‘花’的芬芳撲鼻而來。

仔細一看袋子裡頭,他不由驚訝得輕咦一聲,以小指抹了點兒,縛好袋口放回原處,回首笑‘吟’‘吟’地對白鏡道,「你過來。」

不疑有它的白鏡趨步上前,只見袖影一晃,他臉上已被白世非的手指颳了一下,嚇得頓時退後幾步,「公子你——」

白世非示意他噤聲,盯著他頰上的嫣紅之‘色’,竟果然真是胭脂,心內驚奇愈甚,轉眸望向已走到角院東側那道領頭的嬌俏身影,笑容一深,「走,我們看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