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的時候。」
「大學?那麼久?」許淖雲看著鍾艾。
鍾艾點點頭,說:「很不可思議對不對?」
許淖雲問:「是怎麼回事?」
鍾艾猶豫了很久,最後嘆了口氣說:「其實很簡單。男朋友為了拿到教授的推薦信出國留學,揹著我跟教授的女兒談戀愛。臨走前才告訴我,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許淖雲冷笑道:「要拿到教授的推薦信才能出國?你就為了這種沒出息的男人到現在還放不下?」他自己當年可是拿到全獎出了國。(全獎=全額獎學金)
鍾艾笑道:「許總,他現在混得應該不比你差,當年只是因為在出國和留下來之間搖擺不定,準備考試的時間太短,所以gre沒考好。」
「這麼牛?讀什麼學校?說不定我認識。」許淖雲打小自負,聽到別人比自己強,就不由得暗暗較上勁。
他今天是怎麼了,好像很有聊天的興致。鍾艾搖搖頭說:「許總,我們能不談這個嗎?你看,我也沒有跟你聊依晨小姐、恩琪小姐她們啊。」
許淖雲沉默了一會,問:「你不困了嗎?」
「不困了。」鍾艾說。
他想了想,把手上的西服往沙灘上一扔,然後跪在地上用兩隻手攏沙子。
「你在幹什麼?」鍾艾有點摸不著頭腦。
「白天我就發現了,這裡的沙子質地很細,適合堆沙堡。」許淖雲抬頭看了鍾艾一眼,「你不睡覺就來幫我。」
他偶爾就會用這種很酷的表情,說很傻的話、幹很傻的事。鍾艾噗嗤一笑,蹲下去跟他一起玩起沙子來。
許淖雲有那種天生追求卓越的性格,就連壘個沙堡,他也是專業的水平。他先在沙灘上夯實「地基」,然後把溼沙和幹沙按照一定比例混合起來。他說,乾溼適宜的沙子才能既保持穩固,又易於塑造建築造型。
他似乎很有建築天分,一座宏大的沙堡在他手中一點點成型。他那樣成竹在胸、專注其中,鍾艾不禁懷疑,他憋著想做這事一定憋了一整天,卻只能等到夜深人靜沒人看著的時候才能做——就像上次他偷偷躲在辦公室打遊戲一樣。
這個看似冷漠的男人心裡,住著一個童心未泯的小男孩。
鍾艾一邊給許淖雲打下手,一邊偷看他。
他長得真帥。所謂「男色」,應該就像這樣——他是石質的,堅硬如石,溫潤如玉。所以古人才會說:「彼君子兮,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男人皺著眉頭,專注地雕琢著手底的建築。鍾艾饒有興致蹲在一邊看,看著看著,她心裡嘆了一口氣。
白天的事,她還是原諒他了。這麼平靜的夜,這麼寧靜的海,有什麼事情不能原諒呢?原諒歸原諒,她的眼睛卻漸漸溼了。
許淖雲完全沒有注意到鍾艾的異樣,他專心致志地構築著自己的傑作。花了一個小時,他竟然在海邊搭起了一大片城堡。
星空下,一片白色城堡靜靜聳立在沙灘上,像是絕望過後平地拔起的一個奇蹟。鍾艾輕聲說:「真壯觀。你太厲害了,我好喜歡這個城堡。」
許淖雲淡淡一笑,拍了拍手上的白沙,卻沒有說話。
鍾艾又想了想,說:「還差一個居民。」她跑到沙灘上,找來找去,終於找到一隻小螃蟹。她把小螃蟹放進沙堡裡,它一下鑽了進去,再也找不著了。
天將明瞭,許淖雲見鍾艾的心情已經平復,便抱怨說:「困死了。」
鍾艾笑著說:「快回去休息吧。」
「嗯,你也回去再睡一覺,今天下午我們就要坐飛機回去了。」許淖雲又恢復了一貫的冷淡語氣。
鍾艾搖搖頭說:「我想遊一會泳。」
「游泳?」許淖雲又嚇了一跳,「你剛溺水,還敢游泳?」
鍾艾笑道:「就是因為溺過水,才知道自己無論如何都淹不死,沒什麼好怕的。」
「……需要我看著你嗎?」許淖雲問。
「您不能看!」鍾艾咯咯笑了起來,說:「——我喜歡裸泳。」
許淖雲努力分辨她的話究竟是真是假,她卻一直微笑看著他,似乎在耐心等他迴避。他無奈,只好說:「你自己小心點。」說完便轉身走了。
上車之前,許淖雲都沒有回頭。發動汽車後,他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黎明前的海灘上,女孩果然脫去了身上的衣服,勇敢而堅定地一步步走向冰冷的大海。她的身體看上去是那麼纖細,彷彿這個遼闊的世界隨時能把她吞噬。可她又是那麼倔強,就是要做黑暗裡唯一一點虛弱的白。
啟明星照亮最後的黑夜,白色的沙堡在漲潮的海水中一點點的潰散,那隻小蟛蜞蟹一定趁著海水回到了真正的家。
許淖雲笑了笑,她還是說謊了——明明沒有裸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