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盞清淺琥珀色的酒放在面前,高畫質歡每次端起酒杯前,都會先俯下身子,在酒盞邊淺嗅,辨別酒中是否有異味。馮妙暗自慶幸,還好剛才沒有真的把毒藥放進去。
高畫質歡一直沉默著不說話,幾杯酒落肚,才藉著微薄的酒意緩緩開口:「妙兒,你還有什麼事情想知道,我都可以告訴你。」
馮妙知道自己逃不掉,索性跟他耗著時間:「我的事你都知道,我對你卻一無所知,這多不公平。」
高畫質歡唇角微微上翹,一隻手拈著酒杯,凝視著琥珀色酒漿的眼神中,帶著些隱隱流轉的歡喜,卻又交織著不願回憶似的痛苦:「妙兒,你想知道我的過去,我就全都告訴你。只不過……恐怕會跟你的想象很不一樣。我不是一呼百應的天潢貴胄,從前……我是供人玩弄取樂的孌童。我唯一跟人不一樣的地方,就是我的生身父母,都是血統純粹的慕容族人,他們兩個都有碧綠的眼睛。」
他飲一口酒,讓自己微微發顫的嗓音平靜下來,繼續講他不堪回首的往事。或許他從沒對任何人講過這些事,有時講到某處,便會停下來,靜默半晌才能繼續。雖然他的表情始終沒有太大的變化,馮妙卻知道,他的內心正湧起驚濤駭浪。
高畫質歡自己斟滿杯中酒,話語間的醉意越來越濃:「直到有一天,我不願屈從被人在街角毒打,遠遠地看見大魏皇帝的車駕經過,旌蓋如雲,萬人跪拜。」他猛地站起來,仰頭喝乾了杯中酒,險些踢翻了身側的坐凳:「那時我想,憑什麼拓跋氏的人可以耀武揚威地做皇帝,我卻要做這些遭人唾棄的事?他們憑什麼看不起我這雙碧眼?這雙碧眼……這雙碧眼象徵從前鮮卑最高貴的血統!比大魏皇帝還要高貴的血統!總有一天,那些嘲笑過我的人,都要跪在我腳下……」
也許是酒的作用,從前那副冷漠清貴外表不見了,他似乎又變成了在街角被人羞辱的少年,滿心不甘。
馮妙拿起一塊帕子,抬手遞給他。高畫質歡搖搖晃晃地伸手,指尖剛觸到帕子,又忽然向前移了三寸,整個握住了馮妙的手。他蹲下身來,想平視著馮妙的雙眼說話,可不知怎麼失去了平衡,竟然單膝跪倒在她面前:「妙兒,為了不再被人輕視,我什麼事情都做過,可是那有什麼關係?大燕皇帝慕容衝,也曾經是符堅後宮中的孌童,最後還不是親手報了仇?」
他反覆揉捏著馮妙的手,把它展開貼在自己側臉上:「我第一次在昌黎王府看見你胸口那朵木槿花時,你才幾歲大,一雙眼睛清澈無波,我從沒見過眼神那麼純淨的人。你被博陵長公主鞭打,被人輕視、辱罵,可你心裡從不自輕自賤。」
「妙兒,我跟你才是一樣的人,從出生起就揹負罪孽。為了得到想要的東西,我不怕使用一切最卑劣的手段,」他的話已經快要變成沉醉的喃喃自語,「可我沒有……從來沒有想要用卑劣的手段得到你,你是我所有夢想裡,最乾淨的一個。我希望你知道,拓跋氏的男人能夠給你的,現在我也能給,我可以比他給的更多……」
馮妙用另一隻手從桌上取了茶來,送到他唇邊,心裡忽然湧起深深的憐憫。越是聽到這些瘋狂的念頭,她就越覺得阿孃聰慧睿智,阿孃曾經說過,輕賤還是高貴,並不在於別人的看法,重要的只是自己怎麼看自己。她會愛上拓跋氏的男人,也並非因為他的姓氏或是身份,如果元宏不是皇帝,她會比現在更無拘無束地愛他。
高畫質歡推開茶盞,接著說道:「你有先天的喘症,那藥會讓你的病症加重,沒有利用價值的嬰孩,慕容氏不會白白養著,但也不會允許他們流落在外,長到六七歲大,如果仍然治不好,就乾脆投進湖中了事。你的阿孃不想放棄你,也不想讓第二個孩子重蹈覆轍,這才想辦法逃走了。我見著你,本來應該處置了你,卻鬼使神差地開始替你治病,盼著你能好起來,至少能活到我替慕容氏奪回一切的那一天。我希望你知道,沒有人有資格那樣對你,你身體裡流淌的,是鮮卑草原上最高貴的血。」
聽見他提起阿孃和弟弟,馮妙心中一動,忽地想到一個辦法,或許可以把宮中的訊息傳遞出去。她嘆了口氣,轉過頭去說道:「流淌著高貴的血又能怎樣?夙弟已經被人灌下了毒藥,現在是個痴傻聾啞的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