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跟馮妙幾乎同時進入暢和小築待選,在宮中是個麵人一樣的老好人,從來沒有得到過元宏的青睞,只是一步步隨著年節封賞按部就班地晉封位份。丹楊王妃因為獨子不明不白地死去而在宮中傷人那天,還是她替馮妙擋住了那根髮簪。
馮妙想到她的姓氏,心口猛地一緊,那人姓崔,從前太皇太后身邊最信任的宮女也姓崔。前些天翻看宮中歷代帝王起居的記錄時,馮妙還看到過,從前曾經有一位很有賢名的漢臣,也姓崔,這位漢臣最後卻因為觸怒帝王而被處斬。
崔岸芷仍舊是一副憨厚模樣,看見馮妙在這裡,有些不好意思地對她屈了屈身子,道了聲:「皇后娘娘安好。」見禮過後,她轉身面向高畫質歡,雙手遞上一支帶龍紋的卷軸:「這是叔父親筆擬寫的,這幾年宮中的詔書,除了皇上親筆寫的那些之外,大部分都出自叔父的手筆,只要加蓋上國璽,絕對不會有人懷疑。」
她的叔父是博陵崔氏中極有名望的大儒,在漢臣中間有一呼百應的影響力。卷軸遞到高畫質歡面前,崔岸芷又接著說道:「希望高大人能履行諾言,事成之後,替崔氏的先祖正名。」
馮妙帶著幾分不解看她,崔岸芷走到馮妙面前,帶著幾分不好意思,卻毫無悔意地向她解釋:「博陵崔氏,是北方漢人中最早願意在大魏做官的,崔氏的先祖,曾經是開國皇帝身邊最受器重的臣。當時崔氏的家主,跟在開國皇帝身邊,負責記錄皇帝的一言一行,直接記下了拓跋皇室下令大舉屠殺慕容氏的前因後果,不肯按照皇帝的心意修改,因而被大魏開國皇帝殺死。」
她向馮妙低頭,做了一個抱歉卻無可奈何的表示:「博陵崔氏世世代代最擅長的,便是編史和考據,史官世家最重名譽。一個人的死微不足道,可百年崔氏的名聲卻不能這樣不明不白地被人詆譭。皇后娘娘,我們只是想要一個公道的評價。」
高畫質歡拿過卷軸,展開來一字一字地看。從馮妙所在的角度,剛好可以看見卷軸上的內容。那是用元恪的口吻寫成的詔書,大意是說元宏在南征時下落不明,本應由太子元恪即位,可太子年少,獨自一人無法承擔如此重任,因此加封高畫質歡為輔政王,輔佐新帝理政。那意思再明白不過,高畫質歡會先想辦法讓元宏「下落不明」,再坐上輔政的位置,一點點把朝中大權握在手裡,等到時機成熟,他會再讓元恪下一道退位的詔書。
馮妙心中焦急不堪,面上卻不能表現出來。她很擔心,高畫質歡究竟會對元宏怎樣。
高畫質歡看完了卷軸上的字,「嗤」地笑了一聲,忽然抬手把寫有字跡的紙張一點點撕成了碎片,隨手一揚,對崔岸芷說:「我原本想慢慢把本該屬於慕容氏的江山拿回來,可我現在改變主意了,我已經等了太久,不想再等了。我可以直接跟現在的皇后成婚,登基做皇帝!」
馮妙聽到他如此無禮的話,氣得臉色漲紅,高畫質歡走到她身邊,拾起她柔若無骨的手說:「妙兒,不要總記著漢人那些規矩,鮮卑人本來就可以離開夫家再嫁,這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幸好拓跋宏一直信任你,準你參與政事,我才能有這麼一個快捷的機會。只要你肯嫁給我,朝中至少會有一半的人願意向我臣服,另外一半麼,就找個機會殺掉好了。正好你的兒子有一雙跟我一樣的碧眼,我可以對人說,他其實也是血統純正的慕容氏,天意也想讓慕容氏奪回從前失去的一切。」
他並不轉頭,聲音卻忽然變得清冷疏離,對崔岸芷說:「請你的叔父再重新寫一份詔書來,你們崔氏想要的,我都會答應,那段舊事,本來就應該讓天下人都知道。」
崔岸芷遲疑片刻,終於還是默默記下他的話,退了出去。
派出去計程車兵在永泰殿翻找了一整天,卻沒能找到國璽的下落。有人回來傳信時,高畫質歡明顯有些不快,只下令多派一倍的人去找,又命其餘的人繼續守好皇宮最內的幾道門,把大臣和其餘的羽林侍衛都阻攔在外面。宮中有過一次平定親王叛亂的經歷,那些老實守規矩的羽林侍衛,都不敢隨意衝進宮門,免得被扣上謀反的帽子
傍晚時分,高畫質歡命人把元恪看管起來,又命人準備了晚膳,只留下馮妙跟他對飲。把酒壺端過來時,馮妙心裡猶豫了一刻,本想把素問準備的藥放進去,可轉念又想到,高畫質歡精通藥理,如果一次不能得手,反倒引起了他的警覺,以後就再沒有機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