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琬難得有這樣一個表現的機會,所用盆栽、蠟燭,倒有不少是自己貼補了銀子採買來的。瞧著新鮮有趣,太皇太后倒也比平常興致好些。
兩位皇子照例坐在拓跋宏左右兩側,皇長子已經能像個小大人兒似的自己坐著,二皇子卻還要乳母抱著。高照容一向對孩子很隨意,叫乳孃鋪了張長絨毯在地上,由著拓跋恪來回爬著玩。
馮妙與拓跋宏同坐在一張小桌旁,她面容越發清瘦,只有五個多月的身孕,在鬆軟的衣裙下十分明顯。滿桌菜色,她都沒什麼胃口,只用銀筷夾著藕片,小口小口地咬。此時她從側面看去,溫順得像一隻小兔。
拓跋宏靜靜看著,她每咬一口,耳垂上的一粒東珠就跟著簌簌抖動,只覺說不出的心內安寧。難得見她喜歡吃什麼,他乾脆把自己面前的一碟脆藕,也放到馮妙面前。
馮妙還記得上次見著恪兒時的情景,特意留心高照容身上是否也有龍骨的味道。可高照容今天用了薰陸香,即使有龍骨的味道,也全都遮住了。
兩個孩子漸漸湊在一處,拿著幾樣香甜齊整的水果玩。二皇子拓跋恪年紀雖小,對人卻一點也不客氣,看見皇長子拓跋恂手裡拿著幾顆滾圓的櫻桃,伸手就搶了過來,還狠推了皇長子一下。乳孃嚇得趕忙磕頭請罪,還是太皇太后說了一句「小孩子家就是這樣打打鬧鬧的」,才把這事給揭了過去。
宮女上最後一道菜時,半開著的殿門外,忽然起了一陣風,帶得殿內本就昏暗的燭火,搖搖晃晃滅了一大半。旁人倒還沒什麼,可二皇子拓跋恪畢竟是個小孩子,見周圍一暗,立刻哭著「啊、啊」叫了幾聲,起身就直撲過來。
馮妙大驚失色,小孩子手上沒輕沒重,要是讓他這一下撲在肚子上,她恐怕萬萬承受不住。她原本拿著溼帕子,在給皇長子擦著髒兮兮的小手,這時越發拉緊了他,只聽見一聲悶響,兩個孩子撞在一處,都「哇」地大哭起來。
宮女趕忙上前重新點亮了蠟燭,馮妙幫皇長子揉著額頭,安慰他說:「好了,殿下別哭了,弟弟是想跟小哥哥一起玩呢。」剛才那一剎,她幾乎完全沒有時間思考,本能地選擇了保護自己腹中的孩子。兩個幼兒撞在一起,最多不過是哭鬧一陣,可要是撞在她的肚子上,後果不堪設想。幸好剛才光線昏暗,沒人看清她的動作。
高照容在坐席上吩咐乳孃:「快替恪兒向皇兄賠禮,叫恪兒不要到處亂跑。」乳孃剛剛跪下,太皇太后就開了口:「小孩子在一起玩兒,磕磕碰碰最正常不過了,動不動就跪來跪去的,那還成什麼兄弟的樣子?」
聽太皇太后這麼說,高照容便不再多說,由著兩個孩子玩鬧去。她向馮妙懶懶地舉起酒杯,聲音嬌媚柔美地問道:「恪兒莽撞,有沒有傷到姐姐?這杯酒給姐姐賠禮壓驚吧。」
馮妙還沒說什麼,拓跋宏便拿過她面前的酒杯,湊在唇邊飲了一口,對高照容說:「妙兒現在不能飲酒,叫乳孃看好恪兒,不要四處磕碰了。」
小孩子都喜歡熟悉的氣味,兩次被二皇子拓跋恪膩在身上,馮妙絕不相信這是偶然。她今天穿的也是剛拿出來的薄紗夏衣,跟冬衣、龍骨一起都收在一口大箱子裡。今天這身衣衫上,也沾染了龍骨的氣味。
高照容必定熟悉龍骨的味道,並且平常也經常讓二皇子接觸龍骨,今天才能讓他害怕時往馮妙身上撲去。馮妙低頭繼續咬著脆藕,等孩子生出來以後,這樣的事恐怕只會更多。方才高照容離得那麼遠,就算馮妙的孩子因為這一下磕碰有個好歹,別人也只會覺得是小孩子無心的過錯。
酒至半酣時,王琬正要問問太皇太后要不要傳歌舞。才剛一開口,禁中宿衛統領便上殿通稟,宮門外有人要求見皇上。宿衛統領把一件用同心如意結束著的玉佩捧上,由內監轉呈給拓跋宏:「那人說皇上看了這個,自然就知道他是誰。臣不知道真假,聽說皇上今晚在扶搖閣開宴,便斗膽來請皇上看看。」
拓跋宏忘玉佩上掃了一眼,立刻驚得站起,從內監手裡拿過玉佩,反反覆覆看了幾遍,才高聲說:「宣!快宣!」
先帝總共有七個兒子,除了拓跋宏是天命真龍外,其他親王每人都曾經得了一塊上好美玉雕鑿成的玉佩,分別按照龍生九子中的六種奇獸製成。始平王拓跋勰分到的,便是螭吻,而剛才那塊玉佩,也是雕成了螭吻樣式的。
內監匆匆去通稟,不多時,便有人沿著扶搖閣前寬闊、筆直的宮道,一直走到拓跋宏面前,掀起衣袍俯身跪拜下去:「臣弟拜見皇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