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有意思的說法,兩支簪子就比一支簪子金貴麼?這位姐姐可知道,有一種小獸名叫刺蝟,全身長滿了硬刺,」高照容握著一把紈扇,步子嫋嫋婷婷地走過來,「照姐姐這麼說,刺蝟豈不是這世上最金尊玉貴的東西,難怪披著仙人衣呢!」說完,她用扇面遮住口鼻,依舊笑個不停。
這話說得十分刻薄,譏諷鄭家小姐像刺蝟一樣愛惹是生非,可高照容本就生得柔弱嬌美,說話時又帶著調笑的意味,叫人有滿腹脾氣也不好發作。
鄭家小姐怒瞪了她一眼,回身喝罵自己的婢女:「沒用的東西,叫你整理東西都整不好!」
高照容走到馮妙身邊,含著絲笑上上下下看了她好幾眼,這才握住她的手:「你的舞跳得可真好,我還從來沒見過有人能舞動九尺的水袖。日後你我長在宮中,等得閒了,你教教我好不好?」她語氣一派天真爛漫,好像真心真意地仰慕豔羨一般。
馮妙只能客氣答話:「一舞飛天,才真正讓人忘俗,我不過是跳著玩兒罷了。日後同在宮中便是姐妹了,該你多教教我才是。」她這時才看清高照容的裝束,妝面素淨,一頭烏絲只鬆鬆地綰了個墮馬髻,用一段桃色的纓絡跟頭髮束在一起,其餘什麼飾物都沒有。
「姐姐誤會了,」高照容靠得更近,幾乎挽住馮妙的胳膊,像是熟識許久的閨中姐妹一樣,「我並不是入宮待選的,我原本已經在佛前發願,要祈福十年直到達成心中所願。是太妃娘娘聽說了,便叫我進宮來住些日子,順便替她誦讀佛經,又說好多姐妹都會來暢和園,便讓我也來這裡,長長見識。」
馮妙不動聲色地聽著,半點也不相信她說的話,她留神觀察著高照容的語氣神態,卻只覺得她嬌憨可人,瞧不出絲毫破綻。
「皇上聽說我要進宮陪伴太妃娘娘,特意在暢和小築裡,給我單獨闢了一間居室,等姐姐得閒,去我那裡坐坐,」高照容搖著紈扇湊近馮妙耳側,「我最喜歡幫人勾眉描妝,到時候幫姐姐好好潤色一下,一定讓姐姐獨佔皇上的心。」說完,她又是一陣飄搖盪漾的輕笑。
在這裡耽擱久了,終究不像樣子,馮妙牽著高照容的手,一路走著到了湖心小島。姚福全早已經提前到了,等候在那裡,見兩人過來,立刻乖覺地上前問安:「高小姐,皇上特意囑咐了,您的住處要僻靜,老奴已經把這裡供佛的怡然堂打掃乾淨,這就叫人帶小姐過去。」
他轉頭又對馮妙說:「馮娘子勿怪,老奴領著旨意為娘子安排住處時,這裡的六間正殿都已經安排妥當了,只能請娘子委屈一下,暫時住在西面一處偏殿裡。其實那裡的風景是極好的,只是靠近水面,夜裡冷些。」
馮妙聽見他言語得當、進退有度,便知道他是宮裡有資歷的公公,有心拉攏他,笑著說:「多謝公公費心,聽說其他待選的小姐,要兩人同住一殿。這麼看來,偏殿也有偏殿的好處呢。」
正說著話,南面毓秀殿門前,忽然起了一陣嘈雜,隔得太遠聽不大清楚。馮妙便問姚福全:「住那間殿裡的是哪家的小姐?」姚福全躬身回答:「東殿是滎陽鄭氏的嫡出小姐鄭映芙,西殿是著作佐郎袁大人家的小姐袁纓月。」
馮妙微微皺眉,不知道是誰做了這樣的安排。著作佐郎只是七品官員,負責編纂國史,在世家子弟眼中算不得尊貴。這位袁小姐的出身,夾雜在眾多名門閨秀中間,實在平平,偏偏又跟最自矜身份的鄭氏同住一殿。
好奇心起,馮妙便往毓秀殿方向走去。高照容在身後拉了她一把:「姐姐何必管不相干的閒事?」
「不是閒事也說不定,」馮妙蓮步輕移,「鄭家小姐一來就這樣張揚跋扈,也不知道是如何入選的。」
毓秀殿前,鄭映芙正柳眉倒豎,對著一個身穿湖水藍色對襟襦裙的女子說話:「我偏不准你的東西放進來,從小到大,我可從來沒有跟人同住一殿過,我帶來的東西又多,你自取別處想辦法去。」
那女子衣裝樸素,與頭上的對插金簪很不相配,雙眼泛紅,幾乎快要哭出來:「領我進來的掌事公公已經走了,這住處都是安排好的,怎麼能說換就換呢?」
馮妙悄悄瞥一眼姚福全,見他在一邊不急不躁地等著,不由得心下感慨。負責引領袁纓月進宮的掌事太監,多半是看她既沒下人跟從,也沒什麼像樣的東西,便不肯盡心盡力地幫她,帶到毓秀殿門口,人便走了。
鄭映芙掐著腰,叫自己帶來的侍女把東西一樣一樣搬進去,卻擋著門口不讓袁纓月進去。袁纓月楚楚可憐地站著,也不敢硬闖。
馮妙走上前去,拉過袁纓月柔聲說:「我住西面的偏殿,雖然小些,兩個人還是住得下的。不如跟掌事公公說一聲,你跟我同住一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