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多劫女子

四大名捕震關東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不過,這過程裡還有一個相當重要的插曲:那就是公孫揚眉陪同公孫自食去劫救長孫飛虹一事。

他們當然會去救長孫飛虹。

——公孫自食與長孫飛虹本有深交,長孫飛虹本是」一貫堂」的領袖,在他當政的時候,山東「神槍會」,不但上下團結一致,而且聲勢浩大,聲威日隆。

公孫揚眉當然支援公孫自食,何況他自幼就崇拜膽大心雄的長孫飛虹。

於是,他就在京華里遇上了鐵手。

還交了手。

在「慘紅」篇裡,孫搖紅記下了公孫揚眉與鐵手相交的這一段細節和對自。

這使得鐵手看來分外會心。

他的神思難免已飛到了當日與公孫揚眉交手乃至交心的歲月裡。

猛禽卻看得十分留心。

他發現鐵手著手辦這件看似跟他一點關係也沾不上的案子,細察下卻其實似有千絲萬縷的糾葛。

他的警覺使他留意。

當時,公孫揚眉對孫搖紅的說法是:「我們要救長孫總堂主,要劫牢。

四大名捕不讓我們得手。

我們便打了起來。」

搖紅吃了一驚。

她知道四大名捕既名動天下,也名不虛傳。

她自小心儀他們,崇仰他們的只為正義,不分貴賤,拔刀相助,決心維護法紀的風骨。

可是在這剎間,她完全無由地。

沒有保留的,全心全意的支援公孫揚眉,甚至,不管有誰危害到他,都是該死的。

——就算是「四大名捕」,也死不足惜。

「你贏了?」公孫揚眉能夠回來,當然沒有敗。

「我開始也以為自己贏一招半式。」

公孫揚眉自嘲地笑了笑,「我正好對上鐵手,當時還用麻紗蒙了臉——我們都不想牽累‘神槍會’。」

「可是,打了一場之後,始終未能救出長孫總堂主,禁軍、差役,可呼擁而至,我以指作劍,打著了鐵手,趁機就走。」

公孫揚眉又舒了舒眉:「那時,我真以為自己是贏了。」

「你不是贏了嗎?」搖紅狐疑地問。

「不過,我與你外公及其他劫牢的人逃出了大牢之後,仔細回想,以鐵手之能,及當時過招形勢,斷沒有可能會著我那一‘指劍’的。」

公孫揚眉苦笑道,「我不能欺騙自己,於是越想越懷疑。」

搖紅愛憐的望著公孫揚眉。

「所以,第二天,我故意到‘神侯府’附近去觀察鐵手……」說到這裡,公孫揚眉輕嘆了一聲:「結果,我發現,著我一記‘劍指’的鐵手,完全像是個沒事的人一樣,安然步行於大街。」

「那就是說……」搖紅也不敢置信。

她知道公孫揚眉的「劍指」,有時要比真劍還利還厲:他的劍能一劍插入堅石中,直至沒柄,但其「劍指」卻可凌空將岩石打碎一個大洞。

「他根本沒事。」

公孫揚眉堅定地道,「他是故意捱我一記‘指劍’,放我逃走。」

「他為什麼要放你一馬呢?」「我那時也不知道。」

公孫揚眉道:「所以我再次跟他交手?」「就在大街上……!?」「是的。

我找了面酒旗,裹住了頰顏,假裝醉了,拔劍上前挑戰。」

「上次是因為對方熟悉的地頭,而且他的呼援又多,」搖紅委婉的說,「這次在大街上,形勢上又要公平一些。」

「這一戰也不久,只交手一十七招,打了四個彈指間的功夫。

畢竟,街上的人大多了,我們都不想傷害無辜。

我亦已全力以赴。」

——十七招!——四彈指間的功夫!——在人潮中不欲傷害無辜!——連公孫揚眉這樣傲慢自恃的人物都說是:已全力以赴。

「結果?」公孫揚眉搖頭:「我再刺中他一劍。」

搖紅喜道:「你贏了!」公孫揚眉肅容道:「我沒有贏。」

搖紅道:「可是,你是刺著他了。」

公孫揚眉補充道:「那一劍,我只刺在他左手手背上。」

搖紅道,「那是你不想殺他,留了一手。」

「不是的,」公孫揚眉澄清,「應該說,我刺他一劍,他避不過,就用手擋了。」

搖紅道:「那他還是傷在你劍下了,也不就是輸了一招麼!」「好像是,」公孫揚眉臉上一點也沒有勝利的喜色,「但其實不然。」

「為什麼?」「因為他完全沒有受傷。」

「但……你確是刺了他一劍呀!」「原因是,」公孫揚眉頓了頓,「他是鐵手。」

他很快的解說下去,「當時,我能刺著他一劍的原故是:有個賣卡卡餅的老婦滑倒了,跌向我那邊,我正好發劍,收招無及,但鐵手及時扶走了她,並用手‘接’下了我一劍。」

「形勢非常明白,」公孫揚眉眼裡洋溢著尊重之色,「如果不是為救那老婦,我根本刺不著他。」

「何況,刺中他也無用;」公孫揚眉談淡的笑意裡蘊含了濃濃的自嘲:「他雙手比鐵還硬,比鋼還強,刀槍不入,水火不侵。

他的手就是他的兵器。」

他舒舒眉毛又道:「試想,我將劍刺在他的武器上,那會有什麼效果?還算不算贏?」搖紅這下也答不出來了——至少,也無法再力自己心愛的人圓說下去。

她只能問下去:「後來呢y「後來人又多了起來,而且在大街搏鬥,難免引起恐慌,且各路衙差,連同京城的幫會人物,即‘迷天盟’、‘六分半堂’,‘金風細雨樓’的高手也相繼趕來……那己不是個決鬥的好場地。」

「他是京裡的名捕,要是各路人馬雲集,又是他佔便宜了。」

「所以他也不肯佔我這個便宜。

他收了招。」

「——他主動收手?」搖紅有點不可置信。

公孫揚眉道:「是的。

他還跟我說:若是你一齣手就暗算猝襲,我就斷避不了你的第一劍。」

搖紅道:「他說的是實話。」

揚眉嘆道:「可是,我又怎能不事先揚聲便出招。」

搖紅婿然道:「若是,便不是你了。」

揚眉道:「所以,我說:今日勝負未分,我還是會找你決戰的。」

搖紅問:「他怎麼回答?」揚眉道:「他?他說:此地不宜久留,你走吧,我隨時候教。」

搖紅道:「那你後來還有沒有去找他決戰?」揚眉道:「有。」

搖紅:「我看他對你似無惡意……何不——?」揚眉:「那時,我也對他起了敬重之心。

無奈,我還是想救走長孫總堂主,只要他在,我們還是難以得手。

再且,我也動了好勝之意,非要分一個勝負不可。」

搖紅仍是附和地道:「這結果連我也想知道。

我想這不只是好勝,也讓人也好奇。」

揚眉道:「他當時問我,幾時再打?何地再戰?我答:我會找你的。

放心,我不會突擊的。

他居然問答:無妨。

我只希望結識你,有機會交手就是有機會交友。」

搖紅:「他好像真當你是朋友了。」

揚眉:「我卻只等和他決一死戰。」

搖紅:「所以你在京城徘徊不去?」揚日:「我在等機會。

終於有一次,在綠中弄那兒,發生了一件爭執。」

「什麼爭執?」「爭子。」

「爭子?」「兩家子爭認一個叫囡囡的五歲小童作自己的兒子。」

「有這回事?」「世事無奇不有。

後來我聽人說了,才知道詳情。

那時我正住在巷口的‘一間客棧’裡——」。

「‘一間客棧’?這名字好怪。」

「其實也並不奇怪。

那間客棧只有一間上房,十分優雅舒適,那客店老闆也夠趣致,非他看得起的人,他也不租。

京城裡的人也真夠怪。

越是這樣,越是多文人、雅士、達官,貴人要設法入住為榮。

但那客店老闆看得人眼的人倒是不多。」

「這麼妙的人……莫不是名聞天下。

專經營古怪但品味高的客棧驛站的溫六遲?」「便是‘老字號」溫家的溫六遲。」

「他倒是慧眼相識,看中武功超群的你了——卻不知他有沒有女兒?」揚眉一笑:「他倒不是看得起我那三招兩式——他喜歡我的畫。」

然後他才加插了一句:「可惜他沒有女兒。」

搖紅哼聲道:「可惜?」「可惜!」揚眉板著臉孔說。

然後,兩人都一起笑出聲來。

「那件案子就發生在綠巾弄裡,住了陳員外、葉老闆兩家人。

陳員外原名陳今示有權有勢有人面,且在朝中有勾聯,結交了不少權貴,並領有官職,但膝下無兒。

葉老闆則無,他原名葉金童,只是個售賣陶俑、泥塑的生意人,卻有一個兒子,叫囡囡,五六歲還痴痴呆呆,不會識人,不曉說話,就因為比一般小孩愚鈍,所以葉老闆夫婦也少讓他見人。

兩家比鄰而居,常有往來,由於兩家側門互通,囡囡時亦到隔壁琉嘻。

可是這一來,卻生了一件奇事……」搖紅倒聽出興味兒來了:「什麼事?小囡囡能鬧出啥大事來了?」公孫揚眉道:「陳今示和夫人梁氏,迄無所出,倒是疼借囡囡。

奇怪的是,每次囡囡到他們家院去玩,必有喜事。

陳員外不是無端加官進爵,就是得意外之財,喜訊必至。

於是,夫婦二人,視囡囡作塊寶。

曾有詢於葉金童和他夫人餘氏,可否將囡囡過繼給他們,重金不惜。

葉老闆夫婦雖對囡囡愚呆,很是遺憾。

擔心,但畢竟是自己孩子,十分愛惜,決不肯讓。

於是,兩家便為此事,鬧得不快。

葉老闆夫婦生恐陳員外奪子,故對囡囡也禁止不予人鄰家處。」

搖紅也聽入了:「葉老闆夫婦未免小氣,但愛子之心,難免疑忌。」

公孫揚眉道:「這一來,陳員外可光火了。

他和梁氏。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囡囡誘了過來,串通了地保。

里長,說囡囡是他親生的孩子,葉金童夫妻因居所近便,意圖綁架拐帶。

兩家爭持不下,一告便告上衙門。」

搖紅聽了也有點氣忿:「那陳今示夫婦好不講理。」

公孫揚眉道:「陳家朝中有呼百應,口大聲響.葉金童夫妻又苦無證明囡囡為己所出,就算不吃官司,孩子也得判給陳家。

知道青紅皂白的,都不敢為葉金童作證,不曉內情的,更站到一邊,只作壁上觀。」

搖紅試探著問,「你呢?……你是怎麼知曉此事來龍去脈的?」公孫揚眉剔了剔眉,道,「我就住在他們兩家西側,我那間房甚寬大,街樓兩層,盡在眼簾。

那段時間,我留在京,一方面結交多路豪傑,好布伏日後‘神槍會’進軍京城發展之大計;一方面在伺機營救長孫飛虹。

住久了,有時難免在窗前仁立,看看周圍環境,看多了,自然就有印象——當然,也看出了囡囡是葉家的孩子,陳家的居心和陰謀。」

不過,他馬上又說:「可是,我不方便作證。」

搖紅當然明白:「你是來救長孫總堂主的,且曾與大內高手交過手,不好在此時亮相。」

公孫揚眉冷笑道:「我雖不可以露面,但卻可以在事後除掉像陳今示這種霸佔人家骨肉的敗類。」

他緊接又道:「不過,鐵手卻救了他們。」

「鐵手?」「是。」

「他跟這種芝麻綠豆的小案又牽連上什麼關係?」「同是在京城裡的人,鐵手似既識得陳今示,也認得葉金童。

這椿官司一旦打成,輸的一方,只怕坐上三五年牢,亦在所難免。

鐵手有所風聞,便先趕來調停。」

「調停。」

「對。

那就是從中斡旋,希望有個妥協餘地,不然鬧到衙門去,那就一拍兩散,兩家沒好收場了。」

「鐵手可知道囡囡原是葉老闆親子?」「當然不知,要不然,陳員外也不致敢先發告人。

鐵手到了那兒,兩家爭持不休,相互對指大罵,囡囡只哇哇大哭,誰也不認。」

「清官難審家庭事,我看鐵手這趟可麻煩了。」

「我也認為他可英雄無用武之地,自找麻煩了、正要看他如何出醜之際,案子卻給他隨手破了。」

「破了?」「破了。」

——這,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兩邊各不認輸,案子卻如何破得了?「說來倒是稀鬆平常,」公孫揚眉娓娓道來,「鐵手到了現場不久,陳葉二家,依然爭持不已,吵得臉紅耳赤,各說囡囡是他孩子,問起特徵、喜好,兩家都十分熟悉,耳熟能詳,難作明判。

就在這時,突然,中門砰然讓人撞開,出現兩條大漢,一個大聲吆喝道:‘兀那小子,敢愉吃我家祭祖酌燒鴨!?’一個大漢則拔出尖刀,喝罵道:‘供奉祖先的祭品也給吃了,他家人是誰,俺一併宰了!’兩人動作奇速,一個已抓住囡囡、拔刀就扎;一個動作利落,一刀三式,掐住了鐵手的搶救。」

搖紅聽得皺了皺眉心,欲言又止。

「鐵手登時叱道:‘好漢,有話好說,休得殺人。

’那個氣派沉著、長相憨直的漢子一手箍住哭哭啼啼的囡囡,一面反吼:‘都怪這小雜種!誰是他父母,養兒不教,教而不善,我兄弟也是逼不得已!’另一個拿著鐵鞭‘雙親祭祖’!」公子揚眉道:」那時,我在‘一間客棧’四樓處望了下來,因距離大遠,相救無及——心中也很有點急。」

搖紅卻順嘻嘻地笑了:「我看,你也不必急了。」

公孫揚眉揚了揚墨劍也似的雙眉,道:「哦?」搖紅矜麗如微笑道:「我知道他破案之法了。」

公孫揚眉愛憐的也深情的看著她:「你真是冰雪聰敏……可是,當時,我卻一時意會不過來。」

搖紅忙道:「你俠心重,人爽直,救人心切,又在局裡,當局者迷。

哪像我,既在局外.又是小女兒家的疑人心態。」

公孫揚眉笑了:「你總處處為我說話。

那時候,我即一躍而下,趕到陳葉二家門前外面擺地攤寫字畫的九爺那兒時,卻聽此案已讓鐵手破了。」

搖紅微笑道:「當然破了。」

公孫揚眉怪有趣的望著搖紅:「你且說說看,怎麼破的?」搖紅抿嘴笑道:「有一個關鍵。」

公孫揚眉有意讓她發揮:「什麼關鍵,你且說說看。」

搖紅眨了眨水靈靈的大眼睛,」我看,那兩個漢子,不是外人。」

公孫揚眉笑了。

「你猜對了。」

「他們是城裡兩個浦頭,一個外號叫灰耳,一個名叫抄塵。

兩人抓住了因困,要打要殺,那陳員外夫婦,早嚇得抱頭互擁,連叫饒命,哪敢阻擋?只葉老闆夫妻,拼死掙上前來,要救兒子,還搶天呼地,向來人喊:‘要殺囡囡,先殺我吧!」搖紅嫣然:「那這案便不必審了。」

「對。」

公孫揚眉道,「鐵手揮手,灰耳,抄塵自然罷了手,也鬆了手。

葉老闆共敘天倫。

鐵手告誡陳員外夫妻。

‘現在囡囡是誰的親生骨肉,經已分明,父子情深,不是能勉強假造的。

今次姑且饒卻,罰你撥銀助葉老闆養子育兒。

供書教學,日後囡囡長大,若展鴻圖,說不定也福有攸歸,澤及爾等。

這次暫不迫究,念無大過,可免刑責,若不知悔,再有犯漬,必倍刑侍候。

’陳員外夫婦見鐵手英明不可欺.便一味叩頭認錯不己。

葉金童父子團聚,皆大歡喜。」

搖紅也欣然道:「那就好極了。」

公孫揚眉故意逗她:「你卻是怎麼聽得出來:鐵手能馬上破案?你就那麼抬舉他?」搖紅妙目一轉:「他當然能輕易破案。」

公孫揚眉還是要問出個究竟:「怎麼說?」搖紅輕笑道:「鐵手何人也!他能跟你交手二次,平分秋色,又得‘揚眉出鞘劍’公孫少俠一再推許。

稱譽,當非凡人也,豈會連一件小案也破不了!我若小看他,豈不小覷了公孫少俠的識人之能也!」公孫揚眉哈哈大笑:「我說不過你。」

搖紅愛嬌地道:「那是我說得有道理。」

公孫揚眉道:「可是那時我卻已掠下樓來,也到了郭九爺的書回攤子旁了。」

搖紅忽省起一事,「郭九叔?莫不是號稱‘惡九成,死十次,惡人自有惡人磨’的‘空中老郭’的郭九誠。」

「便是他。」

「後來聽說他為救長孫總堂主,也不惜人了牢。

成了囚?」「郭九爺和淒涼王義薄雲天。

仗義相交的事,早已傳誦江湖。」

「那時你就在他書畫攤子旁?」「我正要打探訊息,看要不要進入暗助鐵手。」

「可是,案子那時就結了,鐵手就出來了?……」搖紅如此猜測。

「便是。」

迄此,公孫揚眉也不得不打從心裡佩服搖紅的聰穎過人,「他一出來,就跟我正好打個照面。」

「可是,」搖紅擔心地道,「他卻沒見過你的真面目,沒真的朝過相。」

「所以、我馬上裝得像沒事的人一樣,抓起紙筆。

磨硯畫畫。」

搖紅附掌笑道,「那是你的絕頂才華。

大可發揮了,只益了京華街坊百姓的眼福!」公孫揚眉卻苦笑了一下:「他卻找上了我,」搖紅怔了一怔:「但他不識得你呀……想必是為你的畫所吸引——畢竟他也是個識貨的人。」

公孫揚眉椰榆的笑了一笑:「他就是太識貨了。

那時,我正以細筆在畫一座孤峰,和點指峰上挺拔的樹,他就來到了我耳邊。

我儘量不抬頭看他,盡力專心畫我的畫。

搖紅擔憂的道,「他沒走?」「沒走。」

「他還在看?「在看。」

「看了很久?」「很久,等我把畫畫了個七八,只差最後一筆,他才在我對面說了一句「無理無襲’我靜了一會,待肯定了他是跟我說話之後,我才回他一句,‘謝謝。

’並故意壓低了語音。

可是他馬上就說:‘是你。

’我知道已躲不過,索性但然問他,‘你是怎麼看出來的?」「對,」搖紅也狐惑他說:「他是怎麼看得出來的?」「他的回答很妙。」

「是怎麼個妙法。」

「他說:‘你的畫一筆一劃都充滿了劍氣。

我領教過你的劍法。

當然是你。

若不是你,誰還能夠把劍法使得那麼孤傲,用筆那麼狂,境界上那麼孤絕!」「看來,」搖紅聽到此處,不禁嘆了一口氣,「他真是你的知音。」

「可惜,我們是敵人」公孫揚眉道,「我也這樣與他說了。」

我還說:‘我們約好交手的。

我要出手了’話一說完,就出招。

搖紅吃了一驚:「你當街拔劍!?」「沒有,當時綠巾弄是個市集,有許多兒婦孺老少皆有,一旦公然動手拔刀舞劍,下定會驚動途人,難免會驚惶失措,相互踐踏,引潑亂子——那是我和鐵手神捕都誠不願見的事。」

公孫揚眉道:「我以筆代劍,點向他。

他面向我,背向大家;郭九爺則在他身後擋著。

我們出手都快,不著意看,還不知道我們在交手。

我說,‘點到為止,三招定勝負’他說:‘我沾上墨印,便算輸了。

’我們很快的互攻三招。」

搖紅忍不住問:「他的兵器呢?」公孫揚眉答:「他空手。」

然後又悠悠的加了一句:「他一向都空手,從來都是空著一雙手的。」

搖紅卻改變了另一種看法,「那好,你以筆墨代劍,他不用兵器,至少可以不用傷對方。」

「那也不然。」

公孫揚眉這次不同意搖紅的說法,「我用筆為劍,力蘊筆桿,氣聚筆尖,那是一隻橫掃千軍的筆,殺傷力尤甚於劍。

他則是一雙鐵手,萬刃莫摧,千鋒為斷。

我們如此神不知、鬼不覺的在鬧市中、人群裡、掛起、裱幹核著的字畫空隙間交手過招,其實要比前兩次更兇險、更費力。」

搖紅聽了,倒吸了一口涼氣,一時不敢吐出,好像這樣籲出了一口氣,就會影響了戰情、分了揚眉的戰志似的,「第一招我先攻他,他後發攻我,但若不收招,則兩敗,故兩人同時收招。

第二招是我和他同時出手,二招互擊相碰,相互抵消!」公孫揚眉彷彿完全沉浸在那京城一戰裡。

「重要的是第三招。」

可是光是這樣聽,搖紅已驚出一身冷汗。

「這決不是如公孫揚眉所說一般的輕鬆平常。

這兩招是在電光火石中交手,是兩人半生功力。

一生精華之所聚,半分失不得,半點輕忽不得,兩人兩招戰個平手,箇中變化,其中兇險,當不足與外人道。

第三招又如何?就是這第三招,才定了局。」

公孫揚眉嘆了一聲,臉容似笑非笑,似傲非傲,「這一招之後,我才知道,我才明白,我才頓悟了一件事、一句話。」

「什麼事?什麼話?」搖紅追問。

意切。

情也切。

「事和話都一句!」公孫揚眉一字一句地道:「才氣,不是一切。」

搖紅皺了皺眉,不明白。

「我以前也不明白。」

公孫揚眉接道:「第三招,我用了一招剛創的劍法,叫‘書劍江山’,這一招是我六十七路‘揚眉劍法’精華所聚,且刺出這一劍的剎那,我有所悟,已加強了其優點,也補正了那一丁點兒的破綻,而在出招的電光火石間,又加入了三個新的變化。

這一招我刺的志得意滿,坦白說,現在我也使不出如此淋漓完滿的劍招來——要不是有鐵手這樣的敵手,還真迫不出這一招的威力來呢!」搖紅關心的是:「鐵手避得過嗎?」公孫揚眉道:「我原刺的是他的胸口、心房,筆尖只戳在他的左臂膀上。」

搖紅喜道:「著了?!」公孫揚眉道:「是著了。

我在他衣上。

留了一點墨痕。

只不過,在同一時間,他已一齣手,剪斷了我的筆尖。」

「剪斷?」搖紅覺得有蹊蹺:「他手上不是沒有利器的嗎’他用什麼兵器剪斷了你的筆頭?」「他只用手。」

公孫揚眉用手比了比,「他還是沒有武器。」

搖紅奇道,「手怎能‘剪’斷筆尖?」公孫揚眉這次伸出中、食二指,對夾了一夾:「就這樣,他用兩隻手指,一挾,就斷了。」

「他的手指!?」搖紅差愕莫己:「竟比剪刀還利?!」公孫揚眉進一步道:「要我用的是劍,只怕也得給他一夾而斷。」

「那也不一定,」搖紅質疑:「畢竟,劍比毛筆堅硬太多……」「但筆毛是軟的。」

公孫揚眉卻道,「能夾斷軟筆,要比挾斷鋼劍還難。」

搖紅還是堅持:「他雖夾斷了你的筆尖,但你還是先刺中了他——要是劍,他可要穿個窟窿了。」

「可是我刺中的是他的臂膀。」

公孫揚眉也迷茫的道,「我知道他一雙手已練得百毒不侵,堅兵不入,就不知道是不是連他的臂膀也一樣刀槍不摧。」

「但他……」搖紅還是站在支援公孫揚眉的立場:「畢竟還是著了你一劍。」

公孫揚眉又嘆了一聲,道:「可是,後來我還發現了兩件事,使得我對這一戰完全改觀。」

「什麼事?」「原來郭九爺也出了手。」

公孫揚眉的笑意很有點苦澀。

「他本來想助我一把。」

「九爺出手!?」搖紅有點吃驚:「他的‘空中樓閣,殺人無聲’,非同小可,難解難破——他是在什麼時候出手的?」「就在我跟鐵手第二招後各自收手,第三招正要出手前,他暗底裡遞出了一招,由於鐵手的身軀擋著,而我又專心全力發第三招,所以才一時沒有察覺。」

「可是,後來你還是發現了。」

「是,要不然,我也不會趁在鐵手分心之際出手的。」

公孫揚眉感慨地道,「也就是說,到了第三招,鐵手是邊化解郭九爺的攻勢,又招架我的筆劍一擊。」

「是的,」搖紅這次不得不同意,「這對鐵手而言,頗不公平。」

「事後,我還發現,我鋪在桌子上的畫,還欠的最後一筆,已給他填上了。」

「什麼?」「我的畫只剩下絕嶺高峰上的一株樹,那株樹也只剩下後一記點捺,他已替我畫了下去。」

公孫苦笑道,「我桌上不止一支蘸了墨的筆。」

「他……他是在什麼時候畫下的!?」「定必是在交手的時候。」

「當時你不覺察?」「連郭九爺在旁也沒察覺到。」

「他出手……」搖紅驚疑不定,「有這麼快!?」「你別給他的名頭騙了。」

公孫揚眉肅容道,「鐵手這外號聽來好像他的一雙手是銅皮鐵骨之外,就似很笨重、遲鈍般的。

其實不然。

他的手更可怕的是靈巧——說多靈就有多靈,說多巧便有多巧,而且還說多快就有多快,甚至你還真說不出它有多快!」「這一筆……」搖紅這次也覺得說不下去了,「實在是——」「他那一筆——實在是絕筆!」公孫揚眉衷心讚美;「他只那麼一筆下去。

我畫意的狂傲、孤絕,全都改變了,因這一記圓融藏峰的捺筆,柔和了獨特的孤峰,調合了高遠的千山,使我那一幅畫,完全改變了狂妄傲態。」

他自嘲地笑了一笑:「我那時才知道:原來鐵手也擅繪畫。」

搖紅靜思片刻,終於說:「那一戰,他是贏了。」

公孫揚眉毫不猶豫承認了:「可是,他不驕不躁,甚至還隱瞞了真正的勝利,不讓我覺得難堪。」

「他的作為終於使我體悟了!」公孫揚眉舒了一口氣——好像他把這句話說了出來,心中才會舒服似的,「才氣,終究不是一切。

有才的人多的是,但像鐵手那樣,大氣大概,不傲不躁,親切對人,公平處事,他才是真正的了不起的。」

搖紅這回馬上同意:「是的。

如果有機會,我也希望能拜會這位鐵二爺——能讓你那麼敬重的人,一定是絕世人物。」

可是,搖紅在這一晚之後,就遇上了極大戲劇的變化,她當然沒有機會見到鐵手,甚至連公孫揚眉也一別成「永訣」。

不過,搖紅卻把鐵手這個人物,記在心裡,也把她和公孫揚眉這一段交談,跟貼身丫鬟小紅一再提過程,並記在「飄紅小記」裡——當然,記得並不詳細。

只是,鐵手在閱讀手札的時候,自然會回想起跟志氣高揚。

才具出眾的公孫揚眉交手交往的種種情形。

他喜歡這個志氣遠大。

鮮花怒馬、任俠好義,甚至有點兒任性妄為的年輕人。

他一向看好他。

那「綠巾弄」一戰之後,他和公孫揚眉終於化干戈為玉帛,兩人惺惺相惜,相交莫逆,成了至交。

不過,公孫揚眉卻含笑跟他擺明了態度:「我雖然佩服你,與你成為好友,並視你為兄長,但既然如此,更須坦言:我還是要救長孫飛虹的。」

鐵手那時聽了就笑道:「好!你救你的,我攔我的。」

但是不久之後,公孫揚眉就終於放棄了他的堅持,原因是鐵手找到適當的時機,告訴他一些「實情」:「其實你不該貿然去救長孫飛虹。」

「為什麼?」「因為長孫飛虹他自己也不願出獄。」

乍聽,公孫揚眉自然不信。

也當然不能置信。

「他在多年前為元十三限所傷,傷勢時好時壞,一見天日,就會發作,形同癲癇。

後為諸葛先生所擒,在世叔尚未來得及派人在大牢保護他安全之前,蔡京已暗下令獄中主簿下毒殺之,他己身中六種奇毒,幸內力高深,加上世叔提供靈藥才得保性命。

但一旦劇烈動作,再見天光,就會致命。

他現下每天在獄裡苦練‘耐傷功’,以剋制內傷及毒力,漸而發展成一種‘內傷拳法’,世叔品評為‘天下三名之內’。

‘傷得愈重,拳法愈高’,淒涼王也因而願留獄中不出。

何況……」鐵手將內裡乾坤,一一坦告:「他一齣獄,若見天日,傷毒齊發,恐難活命。

若返東北,長途跋涉,更為不利。

沿途蔡京鷹爪,必不放過,派人埋伏襲擊,雖未必敵得過長孫飛虹,但必更令更增淒涼王毒發傷重。

還有一點……」鐵手迄此,頓了一頓:「不知該不該說。」

「請盡說無妨。」

「那是你們的‘家事’。」

「請道其詳。」

「據我瞭解,‘一貫堂’的決策人已很不歡迎長孫飛虹重返‘神槍會’,淒涼王亦覺意冷心灰,無意再回關東去了。」

公孫揚眉為了求證這番話,要求「見」長孫飛虹。

鐵手答允安排。

而且真的安排了。

公孫揚眉見到這個早年就已名震天下,威震關東的前輩總堂主,形容枯稿,不似人形,幾乎當場落淚。

果然,淒涼王己不問世事,不欲復出,婉謝也堅拒了公孫揚眉和公孫自食的好意:他不願出獄。

——天牢己是他的「家」鐵手說的是真話。

不過,公孫揚眉也沒有長留京師。

因為他要趕回去,見他所惦念的人。

——一個念茲在茲、長索心頭的女子。

她當然就是搖紅。

鐵手就是從那充滿期想和夢的少俠口裡,得悉孫搖紅的名字。

直到現在,他看到了「飄紅手記」。

直看到了「慘紅」部分,搖紅與公孫揚眉終於有情人能結為一體,然後又互相期許、勸勉:她希望他能恢復當日的俠氣豪情,不要戀棧於一些本來就與他性情不合而又傷天害理的事;他則要她等他,他要跟她爹交待清楚,同時也會力勸孫疆收手,要不然,他就和她遠走高飛。

他們己有了目標,更有了方向。

因為他倆有了對方。

所以,兩人都有了希望和期待。

——為對方而變好。

——為大家的未來而自強不息。

公孫揚眉告訴她:他明天就去跟孫疆說明一切。

搖紅顯然很有點耽憂:性情大變的父親,是不是有這個雅量聽勸?「總之,我一定不會再跟他做這種事。

稱霸江湖,我沒這個野心,再說,稱雄武林,也不該以這種手段。

我一定回來,你要相信我,就算你爹反對,我也一定來找你,不離不棄。

我跟你曾經擁有過,這次我永誌不忘。

我會跟你爹提親,不管他答不答應。

我都想跟你天長地久,地久天長。」

最後他仍是堅定地道:「你要等我。」

「我一定等你,如果爹反對我們,我就和你遠走高飛。」

搖紅也非常堅定的對他說:「我一定會等你。」

就這樣,他們在墾夜裡分了手。

那一晚,軒裡的燭光正亮,院子裡的花正紅,外面的夜甚涼。

她就寢的時候,仍懷著滿懷的溫馨,卻不知怎的,在熱情如火的纏綿和相知如織的交談之後,她忽然覺得很空虛,具有一種悵憫之情,使她鑽進被窩前,仍不敢也不想去吹滅那一支紅紅也烘烘的燭光。

她怕淒涼。

——有誰人可以天長地久?也許更重要的是曾經擁有。

那時,她卻沒注意到,苑外窗下,正有一雙獸性的眼,三碧四綠的慘青春,正盯著她,望著她。

一直到她就寢,天正破曉,那一雙眼才轉為兩點硃色的紅。

——如果那是野獸的眼睛,卻又怎麼洋溢著淚光?從此以後,搖紅就再也見不到公孫揚眉。

見不到他的劍,見不到他的眉,見不到他的傲岸,見不到他的溫存,見不到他的人。

見不到他。

見不到。

鐵手和猛禽讀到此處,忽然都掠過一個念頭:——人生,真是無常的啊。

(要是跟搖紅一起上泰山亡命的不是鐵鏽,而是公孫揚眉的話,那形勢。

情境當何等不同。

)當然,那也不是「挾持」或「擄劫」,而是「私奔」或「逃亡」了。

自然,鐵手也不會更不必參與去追捕他們了。

劉猛禽卻忽然道:「我想,在出發上出之前,我們該先到一個地方看看。」

鐵手問,「什麼地方?」猛禽的神情,像一頭洪荒的猛獸第一次看到了月亮:「淺水灘。」

鐵手心同此意,那兒正是手札裡有特別描敘過發出慘嚎嘶叫的地方。」

——公孫揚眉曾在那幾長時間與孫疆。

襲邪「共事」:「工作」過的地方。

——彷彿,那兒是一個「禍源」,一個神秘的地方。

所以鐵手立刻道,「我也想看看一些事物。」

這次到猛禽問:「什麼東西?」鐵手的表情,好像是發現了泥地裡冒出了一條魚:「人形蕩克」。

猛禽也正有此心:這名目在「飄紅手記」裡有提到過,而他更不忘朱月明在臨行前對他的特別咐囑。

這個黎明特別凍。

一陣陣的奇寒,夾雜著外面整軍,列隊,出發征戰的金戈之聲、兵戎之氣。

猛禽側耳。

在聽。

他在留神聆聽的時候,好像一個人在光線極暗時閱讀一樣的專注。

然後他說:「那的確好像是一切問題的中心。」

鐵手有點憂慮,「只不知孫疆讓不讓我們‘參觀’這樣子的重地。」

猛禽道:「他當然不歡迎,但我們可以運用職權。」

鐵手道:「職權?」猛禽冷然道:「我是刑部派來調查的,你是皇上派來審視的,東北一帶,山高皇帝遠,萬一有什麼組織、軍器、歹人,會威脅費到朝廷安定的,我們都有稽查、審辦的權力。

這是我們職責所在。」

鐵手笑了笑,自說地道:「但願我們沒有濫用職權。」

「濫用了又如何?」猛禽冷峻地道:「是這裡一些心懷鬼胎的人先行濫用了他們的武力和權力。」

鐵手道:「那就但願搖紅姑娘還撐得下去,等我們上山。」

猛禽詫問:「我們不看完‘飄紅手記’才出發嗎——至少先看完了‘怒紅篇’,對案情才有一定的瞭解。」

鐵手道:「救人如救火,宜急不宜遲,何況,我們得要爭取到‘淺水涉」走一趟,間明山君:人形蕩克到底是什麼。」

猛禽反話道:「若要了解何處是淺水涉,什麼是人形蕩克,那就反而得要先讀完‘怒紅’。

否則,我們不知頭緒,又從何盤問?再說鐵鏽挾持搖紅上山,已非先前片刻之事,這已過了好幾天,搖紅若能活便活,現在急也急不來,更不急在一時半時。」

他以一種久經訓練也久歷戰陣的老將士口吻道:「作好充分準備,才能救人救徹——一時情急,操之過急,都不說是我們資深刑捕該犯的過失。」

鐵手聽了,嘆了一口氣,望向窗外,只見窗外幾點臘梅初蕊,已染上了幾抹金紅。」

「這麼快,又是梅花將開的日子了。」

鐵手感慨地道,他後面的話,只在心裡掠過,沒說出來,反而問了一句:「今天是什麼日子?」「十四。」

猛禽回答得很快,簡直是不暇思索,「是日八白飛星,宜祭把,修廚、遊獵、作灶、衝龍尾宿,又是勇猛日。」

鐵手笑了:「你對日子很有研究?」猛禽臉上全無笑容:「我們是混日子過活的人、怎能連每一天過的是什麼日子都一無所知!」鐵手鼻際聞到冷香,那是花香吧?而且是搖紅親手種的花所開出來的香味吧?只不過,那主人卻是不在了。

那愛嬌的女子仍在山上吧!那泰山之巔,鋪著亙古寂寞的雪。

他剛才只是隨意問問。

他心中最想說的卻是:快過冬了,那愛溫馨的多劫姑娘,趕得及回來家裡嗎?也將到春節了,那愛熱鬧的遭劫的女子,會回來看她的花開嗎?那時,還會不會具備花開的心情。

對人而言,開心比開花更重要。

惜有花開就有花謝,有開心便有傷心。

卻聽猛禽催促道:「我們快把‘慘紅篇’的下半冊看完吧!」的確,「慘紅篇」下半部透露了不少有關「人形蕩克」和「淺水涉」的「秘密」。

可是情況卻更是慘重。

而且慘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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