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自己運氣不好。
從前的她,當然不是這種看法,她只知道自己很開心。
很快活,人人都疼她,自她出生後,父親的事業便蒸騰日上,威名蓋世,而她寄住在外公家裡,「安樂堂」也就十分興旺。
好景,她住的瀟湘館蓮花都開得特別茂盛,特別美也特別香,疼她的六叔也發了財,惜她的何大嬸也臨老生了對雙胞胎,連她養的貓貓狗狗,也又肥又壯,精乖靈俐,有隻鳥還會講人話,連她據說世上己罕見的瑞獸:灌,她也養活了一對,且還會在喜慶節日時「歡歡」。
「歡歡」的叫個不停「過年春節的十五天裡,還會一隻叫「恭恭恭恭」,一隻叫「喜喜喜喜」。
就算她種的紅辣椒,居然會長出只茄瓜來。
連娘看了,也忍不住說:「這是大紅長出了大紫。」
只不過,在五、六年前,一切都突然在一夜之間轉變了。
那一夜,從泰山匆勿刮來一陣狂風,大概要急急趕到嶗山那兒去吧,花兒在一夜間落盡,次日花圃裡殘紅片片,遍地狼藉。
這之後,她的運氣就每況愈下,從沒有好過。
這時候,她才知道原來以前種種際遇,都是好運氣。
原來好運氣是這般難得的。
可惜她在得到它的時候,沒有及時加以好好珍惜。
人總是在失去時才懷念曾經擁有。
不再擁有時才知道珍惜。
她現在是個不幸的人。
——一個多劫的女子。
她正在應劫。
——劫難何時了?被劫重重,有時她真想死。
可是她不能死。
至少現在還不能。
因為她還有心願未了。
——她本是個容易感恩的人,她對一切都心存感激,感謝父母生她。
親人育她、大家疼她,感謝她所擁有的美麗健康,甚至對四時遞換、花開花謝都生感動,直至到了現在……而今,她是個有仇必報的女子。
她已仇深似海。
她有血海深仇。
紅紅旭日深深恨。
層層雲海。
片片仇。
不只是仇,也愁。
她看到這個人,心裡就發愁。
——事實上,「他」只怕不能說是一個「人」。
這樣的一個「人」:他的頭髮一根根戴起,像狼牙棒,又似箭諸,但偏是中間一大片卻成一口陡然發生的湖,連一根毛髮也沒有,可是佔據那幾的卻不是頭皮,而是青青藍藍、在日光直射時陰陰隱隱的閃爍,在月光映照時鬼鬼崇崇的蠕動著的鱗片。
可是他亦不是「魚」。
……儘管他理應睡得不太熟,但四隻獠牙依然露出嘴巴,喀嚓喀嚓,像在咬一隻有殼的瓜,有時還突然啐罵幾聲,揮擊幾拳,山上偶然出沒的走獸,乍聽也會夾著尾巴逃走,連一向大膽的東北熊也不例外。
那時候,他的臉突然發青,獠著牙,伸長著舌頭,在舔他佈滿了青頭蒼蠅的療瘡——其實那兒是一個爛肉團,按推理應該是他的鼻頭。
他一睡下去,再幹燥的地方也為之溼潤,因為他的口水流了一大灘,多是青的,有時也帶黃的,但不管青的黃的,都一定有膿。
這時分的他的確「青臉獠牙」,可是他又不是牙獐、河麝。
……乍看還以為他有三隻腳,儘管三隻腳裡沒有一隻是完整的,一隻看到了濃、血,還可以看到白骨;一隻則像獠的前足,那就像獵犬差不多,傳說只有遠古的部落檢猶跟人猿雜交後才會發生的現象,而檢猶稱為??、葷允,相傳是給黃帝驅逐到朔方以北的民族,在殷周時還活動在陝西、甘肅一帶。
只有一條(也就是第三隻)腿最像是人腳,不過,仔細看去,它是生長自最後一根脊骨與股縫之間,那應該是尾巴,而不是腿。
不過,他也並不是爬蟲。
……這樣的一個「人」,真的是「人」嗎?能稱為「人」麼?能以「人」相待麼?搖紅每想到這裡,就悲憤得想哭。
絕望得想死。
可是,她卻因為悲憤而不可死,絕望而不能哭。
她要活下去,要報仇,就不能死;更沒有奢侈去哭泣哀慟。
儘管,這是荒山,日照依然寒,寂靜但危機四伏,而她只是個弱女子,好像一件給人廢棄的貨物,伴著她的,是一隻獸……突然,陡然的,那隻「獸」兀然很驟然的霍然驚醒。
——像在醒夢中碎然給人紮了一刀似的驚跳了起來。
不過,這又像他一貫以來的醒法。
他好像從來都不曾好好的,安安詳詳的醒來過,正如他睡去也一樣。
——只怕有日他死去的時候,也一樣會像疆屍一般的忽然彈跳起來吧?他遇敵般的彈跳起來,又蹌又踉,又驚又怕,像一頭給人踢醒的老狗。
他左右四顧,如驚弓之鳥,兩翼一張一合,像狂嗅什麼氣味。
然而他只要一移動,這清新爽朗的山上雲空,就佈滿了他的腐臭——也不知是他身上「穿著」那破破爛爛。
襤褸的「布碎」還是根本是從他身體裡外發出來的氣息。
他起來得很慌張。
他那一雙眼(其中一個只是一口「洞」),明顯的由暗紅轉青,然後變成幽幽的碧。
然後他馬上「找」她。
直至他看見她了,眼色才又轉成了暗得發紫的紅。
當他發現她也正望著他的時候,必會垂下了頭,或調開了視線,這時,他的眼光又是令人幽慌慌的鬼碧。
搖紅髮現他每次都是這樣。
——至少每次醒來都是這樣。
可是,這一次,他咧著牙,映著旭照,搖紅甚至清楚的看見:他上下大齒間還掛著糾纏未斷隔夜而膠粘的唾液,而且顯得比任何一次驚醒都來得恐慌、驚怖。
「唱喔啊——喔鴉……」他前面鼓盡了聲,也只能發出幾個打從喉頭縫裡逼擠出來幾乎毫無意義的獸鳴,使人意會到他本來就是梟禽,會說人話只是一個錯覺,「……有人來了……」搖紅聽了,只覺一陣昏眩。
「有人來了」。
——他說有人來了,必有人來,一定不錯。
因為他是獸。
他有野獸的本能。
搖紅彷彿又聽到,那些兵刃,利爪、銳齒、撕裂肌骨的刺耳聲響。
她好像又看見:那些暴現的血光,遍地的血紅,和嗜血的妖獸,在腥風血雨中恣肆,歡騰……「走!」他跳了起來,吆喝了一聲。
然而,疲備不堪抑或是拒絕再逃的她,卻欲振乏力才站起來,足傷就一陣劇痛,一時連站也不穩,面對旭陽,只覺心頭,眼前,一陣鬧暖的紅,幾乎就一個跟斜裁下峻峭的懸崖去了。
那頭獸一伸手,就抓住了她。
手大如熊。
比熊掌還厚。
更粗。
——也更臭。
他沒有長而尖銳的利爪,但指甲又平又扁,藏滿了汙泥,像一片片的鏟子。
他一聳肩,就把她接背在肩上。
然後他就飛縱,急竄,像給三百一十二名獵戶和兩百三十一隻獵犬追殺的獸,義無反顧的亡命的逃。
走!——路上風迎面,勁而急吹,她閉上眼,只覺得臭。
泰山高,越上高峰,搖紅越覺得自己已沉淪,掉下深不見底的淵源。
她就像一件貨物,任由命運和山獸一般的他,來擺佈。
這兒風光絕美!風光無限。
從這兒望過去,山風如瀑,一衣帶水,阡陌綿亙,平疇萬里,曠無涯際,萬壑千峰,盡收眼底。
山影、樹影、石影、雲影交織成優美勝景,紅雲金日,漫天飛芒,舞盡長空,巧奪蒼穹,山巒起伏,嗟峨奇石,無一處無風景,無一處不成風景,連在空茫無邊處,都是風,都是景。
虎山勢若虎。
摩天嶺擎天而立。
那「怪獸」藉屏風巖為屏,一路直上,以氣吞萬里如虎的步姿,登羅漢崖口,越高的他越要上,越陡的他越要挑,他拔足狂奔,喘氣呼呼,渾忘了他背上還有個人似的。
他那打了幾十個招,活像在那兒纏了條蟒身似的脖子,那兒有塊布,綁了個結,頭後就掛了個小小的包袱,搖紅的臉就枕在包袱上面。
狂奔的是這頭怪獸,而不是她。
她完全不用力氣,也許,這些日子以來,她已無力可用,甚至沒有氣力去生存。
她枕著那小包袱,看著他亡命的翻山去越嶺去,幾次幾乎失足,越險的風光就越美,危到極處居然感覺似驚險,她忽然發覺:能夠這樣不死不活的存在,也是一種幸福。
……就在她剛體會到這一點的時候,她身下的怪獸突然停了下來。
陡停。
他一停,就像塊給驟然給魔法點成的石頭,僵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甚至沒有喘息。
——那比狂奔逃亡更加突兀。
靜,止。
搖紅彷彿聽見大顆的汗滴聚結成河溝,淌過粗糙難聞的厚皮摺痕間。
搖紅逐一唆過周遭一列列,一座座如同羅漢一般的威猛,且形象個個不同的奇巖異石,忍不住向身下的他:「——怎麼了!?」沒有回答。
靜。
止。
陡地一聲大喝:「出來!」人倒沒馬上出來。
出來的是七支槍。
七種不同顏色的槍,七道尖銳破空的風聲,疾投向他!射向他也形同刺向她——因為這時候,她和他是連成一體的!看到了這出手槍法,她的心己沉了下去:她知道來者是誰。
——「孫氏七虎」,耍的當然是「花槍」:七色奪命血花槍!她更知道「一言堂」已下了「決殺令」:要不然,給個天「孫氏七虎」做膽子,他們也決不敢出手如此了無忌憚。
一網打盡!她明知孫疆會下令決殺,但卻沒想到:命令會來得那麼快,那麼急,那麼不留餘地,那麼六親不認!儘管她早已情知後果,她也早已知道沒有好結果,但一旦發現來得這麼快,這麼無情,這麼決絕狠心,她仍是忍不住心一酸,眼裡一熱。
——這樣絕情,只有自家的人才能做得出來!這一剎間,她已無視於生死:死生亦不足重視。
她閉上了眼,等「七色花槍」,將她紮上十四個透明窟窿。
在閉上雙目之前,她仍覺初升的太陽紅。
好紅。
紅得像花。
像血。
像一顆突然受傷的心。
她已無力閃躲。
她也拒絕再逃。
她不避。
她在等。
等死。
在這等死的瞬間,掠過她心裡的,有一個結:本來是風景,是誰迫她上了絕路?鐵手也不明白:在看「飄紅手記」上冊的時候,他看到的是一個幸福少女的情懷,開心女子之紀事——卻怎麼會演變成要命的傷害,遭擄被劫的下場?他想象不出那樣的一對壁人,那樣的一雙愛侶,男的正英雄年少,風華正茂,女的溫柔多嬌,備受寵護,怎會鬧到如此地步:家庭破碎、花落人亡,一個失蹤、一個遭劫?他因為不能理解,所以更要追看飄紅手記的第二集,首頁上只寫了兩個悲涼的字:「慘紅」。
紅是喜慶的顏色。
紅色奪目。
紅不慘,至多隻帶點淒厲。
——為何叫「慘紅」?紅色就像是怵目的風景,都是為何走上了悽慘的絕路?在手記的,「慘紅」篇裡,搖紅姑娘離開了肥城的「安樂堂」回到了雪野莊的「一言堂」。
重返「一言堂」的她,初只覺有點陌生,繼而覺得有些不習慣,可是,她是越來越不能適應,愈來愈不自然,甚至還覺得愈來愈漸不對勁起來。
最不對路的一個要害是:她的父親,已不再是記憶裡的好爹爹。
在她寄住於外祖父公孫自食度過美好歲月之前,父親孫疆是個爽朗,慈藹,令人可依仗的好爸爸。
他很少動怒,但不怒而威。
他很少大聲說話,但輕咳一聲也讓人有肅然起敬的份量。
搖紅記得:就算是因為有段時候跟「拿威堂」的那對「挫神槍」孫拔牙、「怒神槍」孫拔河兄弟因為對她起不軌之意,而發生大沖突之際,他一連六天六夜未合過眼。
一直未曾歇息過,但他眼神依然清朗、明晰,一點也沒有紅筋、黑圈。
搖紅就記得,有一次,父親跟「拿威堂」的總堂主「青龍僵月槍」孫出煙決戰三百回合後,依然談笑自若。
甚至連發絲都不曾亂。
——爹爹就是有的是這分氣定神閒,誰也比不上。
還在童稚中的搖紅,深植在她印象之中,是父親有力而溫厚的臂膀,時置於她股腰間,造成「人手搖籃」,為她搖搖蕩蕩。
孃親則在旁微微笑著看。
夕陽,紅得很洋洋。
那就像坐鞦韆一樣——但盪鞦韆那有這分安全、溫馨的感覺!可是,現在回來,一切全變了。
爹爹變得兇暴,煩躁。
他常為小事而大怒,甚至動輒殺人。
他的名頭愈來愈響.但也愈來愈忙,搖紅幾乎已很少看到他,更逞論乎像當日一樣,以手為搖籃、以臂膀為鞦韆的重溫父女之樂了。
搖紅很懷念那時的情境。
那氣氛。
那感覺。
她更想念的是公孫揚眉。
自從公孫揚眉因為要接近她而加入了「一言堂」之後,他也像孫疆一樣,越來越忙了,兩人也越來越少見面了。
公孫揚眉在孫疆面前,已變得愈來愈重要;在「一言堂」裡,也更加舉足輕情重——可是,他的人也變了。
以前的他,儘管有時太飛揚跨扈、太傲氣凌人、出手也太狠辣,但無論怎怎麼說,都讓他那高潔的氣質,以及任俠之心所涵蓋了,使人覺得他並不過分,或理應如此。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
他變得十分好狡。
他的豪俠之志、出塵之氣;全讓囂狂、歹惡而掩蓋了:變得他不像他,而像另外一個「山君」孫疆。
搖紅不喜歡這樣子的轉變。
她更不喜歡的是:父母常爭執。
爭吵像春夏間的蚊蠅一般,常揮之不去,且愈來愈密集,營擾愈漸是殺傷力。
——爹孃之間爭執的究竟是什麼,搖紅本來不甚注意。
她只知娘好像得悉了爹的一些事情,十分反對,而爹又因為孃親以前的傳言,而動輒大興問罪之意。
兩人衝突愈烈。
以前的恩愛已不復再。
孃親有時還捱了打,她記得有次全身瘀傷,頭破血流的孃親緊緊抓住她的手,說:「不要讓揚眉跟你爹學壞了,去,趕快去勸他,懸崖勒馬——不然就沒救了。」
孃親並沒有說出來那是什麼事。
搖紅有次問了,她也只是喃喃地道:「你還是別知道的好——他畢竟是你爹。
給他一個新生的機會吧。」
這段期間,父親反而跟「拿威堂」的孫出煙,孫拔河、孫拔牙一門三父子:「天地人三槍」言歸於好,合作無間。
不再衝突。
搖紅只隱約發現,每次初一、十五,都有個奇怪的人來找父親,可直入爹爹之書房或密室,交談、密議良久,那人去後,爹孃多發生爭執。
不知那是什麼人,來談什麼事?——可是在搖紅的心中,當然極不喜歡這個人,但她又從未見過那人的樣子。
那人雖然並未蒙面,但好像不想讓她或「一言堂」裡其他的人留意看他似的(當然,當時身為孫疆左右手的公孫揚眉是例外).他一直很少讓人看到他的真面目。
不知怎的,每次這人經過,或者她經過這人的時候,儘管相距甚遠,她都必定生起兩種感覺:一是熟悉。
那種熟悉就像是一件多年的衣服,已多天穿在身上,而今就算閉著眼睛穿上,也完全熟悉它的顏色、布料、質感……二是悚然。
那是午夜夢迴乍醒,你發現有一條蟲鑽進你被窩的感覺。
可是她一直不識這人的廬山真面目,只知道他每次來過之後,爹就變得更暴戾了,幾乎每必與娘生衝突,公孫揚眉更會忙得不見瞬影。
而且,在地窖「淺水灣」那兒,傳來淒厲且令人心悸的哀號狂呼聲,不但不絕於耳,猶如人間地獄,有時還「浮游」在九鼎廳。
緋紅軒一帶,如泣如訴,鬼號神泣,不知是人是獸——莫不是那隻「怪獸」已逃出了地牢?搖紅心中是既驚疑、也恐懼。
然而,搖紅髮現公孫揚眉己殺人太多,而且已殺了太多不該殺的人,做了太多不該做的事,尤其她在一個十分偶然的情景下見到那隻「怪物」之後:更不能容忍了。
她已不能再忍受一個她看好和深愛她就變得的人,變成了一個殺人狂魔,奸詐的小人。
那一晚,她下了決心,在「絆紅軒」裡,在那些傾國名花和無名草木間,與他詳談勸說,便表明心跡。
「你再這樣墮落下去,你就不是你了,至少,不是我所愛的你了。」
她大意是向他這樣說的。
公孫揚眉初聽的時候,彷彿非常拒抗。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
公孫的回答,令搖紅疑惑莫解。
「為什麼?」「你爹答允讓我娶你,但一定要替他完成這些事。」
公孫揚眉苦惱的說,「不然,他甚至不讓我接近你。」
「所以,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你而做的,」公孫揚眉一雙劍眉而今並未飛揚,反而沉鬱的聚厭著一雙炯炯有神的俊目:「而你卻………」搖紅這才明白了。
她的心跳得很快。
花影綽綽。
樹影斑斑。
她的臉很熱。
「你……不值得為我這樣做。」
不知是因為公孫揚眉悟性高,還是他完全能領會孫搖紅的心意,但搖紅姑娘說到:「你再這樣下去,是沉論,而不是飛昇,我喜歡的是一個堂堂正正、任俠的你,我要嫁的是這樣的你。
你再這樣助紂為虐,你只會失去我對你的……」公孫揚眉已表了態:「其實我也不喜歡這樣做。
今午諸葛先生跟大捕頭無情來過「一言堂」,也私下跟我談過這事。
他們也希望我說臨淵勒馬,不要自毀前程。
我也知道你爹所作的不會有好結果。
我跟鐵二捕頭也有過命的交情,他也是一方豪傑,他師父和師兄自然也是人中龍鳳,他們說的,我聽得進……不過,山君知道他們找我談過,己十分不悅,他們一走,已向我作了做告——如今,你這樣跟我說了,你的意思我懂了……」然後他就說出了他的決定:「我明天就跟你爹說請楚。
他那些事,傷天害理,有損陰鷲,我也勸她放手了吧!這事已驚動京裡官差,武林垂注,他再強持,恐遭反噬。
他……」他很有感情的說:「我是支援他的。
他畢竟是你的父親——萬一有事,我也只好幫他到底。」
搖紅聽了,深心感動。
那是個很晚的晚上。
那天夜裡,十分夜晚。
風很大。
夜很柔。
花影很亂。
更亂的是搖紅的心。
因為更近的是揚眉的呼息。
看到他深情而略帶憂鬱的雙目帶點暗紅,她突然明白了,開悟了。
她完全明白過來了。
完完全全的徹徹底底的明明白白的明白過來了。
她一直以為他是很驕傲的。
至少,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天之驕子。
他極度自信,已經自信得有點接近自大。
可是,原來,那些只是最後也最脆弱的掩飾,他那樣頑持,只是因為那是他最後的陣地,最深入的雷池。
他已不能再輸。
因為他一見到她之後,早已輸掉了自己。
他是因為大注重她了,才特別要強持那一點自尊,以及恃別自重。
其實,他幾乎是為她而活的。
要不然,他也不會甘心為「山君」效命。
他在她面前,只剩下一件蔥衣般薄弱的外殼,甚至經不起轉風微吹。
而她也一樣。
他以為她是天之驕女,追逐於她裙下的不知凡幾,她眼高於頂,像紫禁殿上的鳳凰,未知會對凡夫俗子加以青睬。
可是,那也只是她的外衣。
薄若蟬翼,所以才要諸般修飾,遮掩,希望不致於讓他一眼看透。
其實,她的心一早已屬於他的了。
她鍾迷於他。
情鍾於他。
也許,愛情是一場各自匿伏後才互相發現的遊戲,而今,他們已互相證明,心心相印,已不再需要匿伏、躲藏。
甚至已不需要潤飾。
隱瞞。
他愛她。
她愛他。
如此。
而已。
她以一身簡潔俐落中,訴說了說不盡的風情,他卻以憂倡的眼神與她相遇。
交融。
他們兩人的影子,已疊合在花影中。
氣息溫柔著氣息,心跳催動著心跳.他的眼劍望入她的眼鞘,他焦的的唇在尋索著她的紅唇。
他要一頭栽進去的愛她。
得到她。
他已義無反顧,也退無死所。
要是不能得到她,他已焦躁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是愛她的。
她也是。
今晚他們已證實了這一點,這一個事實。
可是他們更須切契合的一點是:他們之間已不分你我,不分她和他。
他們要合一。
合而為一。
狂熱的愛人需要合體的澆灌。
大愛無悔,摯愛無恨。
然而誰都不知道黯裡有不只一雙幽恨的眼,目睹他們從花團錦繡愛情的臺階,一步一步的走人沒有光的所在,終於,步入一條絕情的路。
絕路。
那一晚之後,她是他的。
他也是她的了。
他一向傲慢孤寂,而今,他卻不是一個人孤軍作戰了。
因為他心裡有了她。
她一向矜持自潔,如今,她最愛的卻不再是自己了。
因為她身體和靈魂都屬於他的。
垢詭的是,那晚之後,他有了她,她也有了他,但他們卻不再在一起了,不再在一起過,不過,儘管如此,也並沒有改變這個事實。
幸運是難以控制的,但心情卻可掌握。
尤其是情。
此情不渝。
今生無悔。
命運往往非常殘酷,而且往往在它最殘酷的時候,你才會分外感受到它是確然存在的。
那一夜,不朽若夢。
夢幻虛空。
他在她體內爆炸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已走到了世界的尖峰;幸福的絕頂,他覺得淋漓盡致,欲死欲仙,縱粉身碎骨亦無悔無憾。
她也是。
所以她哭了。
像一場雪融。
也許公孫揚眉並沒有完全能瞭解搖紅的哭泣是因為感動而不是傷心,所以他毅然表達了他的決定,以一種宣誓式的姿態:「你父親正受人指示,也跟人合作,要研製出一種方法,訓練出一批極厲害的殺手,只聽令於主人,決不會違抗,完全混滅人性,唯命是從,而武功精進,神志集中,力大無窮,超於人的極限——如果能成功,誰擁有這樣一大批殺手,誰就可以稱霸武林,無敵於天下,因為,他要清除任何障礙,都絕無障礙;他要辦什麼事,都沒有辦不成的——而又決不必擔心會有手下坐大,倒戈的情形。」
搖紅惶惑的問:「爹要那麼獸性的一大批人來……千什麼?」「他……」公孫揚眉嘆道:「他本來是個很有志氣的人——這種人如果受人慫恿和讓人操縱,很可能就變成了個極有野心的人:「他想稱霸東北,染指中原。」
「像你——」搖紅問,「也是?:「是。」
公孫揚眉長吁一口氣,答:「我確也像是他那種人,好的時候是雄心壯志,不擇手段的時候就心狠手辣。
「可是,你為什麼……?」「開始我是因為要接近你,才為你爹效力。
隨後,我也為這個壯舉而動心,全力投入。
不過,我也慢慢發現這計劃中犧牲太多、太大、也太恐怖,一個常人一旦參與,一定受耳儒目染,荼毒同化,成為獸性大發,惡毒無比的人。
今晚,有了你的鼓勵,我一定要抽身拔足,並會盡一切所能,勸你爹早日收手。
你放心,我一定會盡力制止這個惡孽在‘一言堂’滋長下去的!」可是孫搖紅還是很擔心。
「爹一向很固執的,近年更加頑固……他會聽你的話嗎?」對這點,公孫揚眉非常自信。
「他會聽的,他需要我和襲邪。
他若要訓練出‘人形蕩克’來,一定需要襲邪的配種方法,還有我們‘安樂堂’的獨門秘藥,以及你爹的殘酷訓練方法。
三者缺一不可。」
公孫揚眉衡量局勢,似乎很有信心,這是搖紅第一次聽到「襲邪」的名字。
「如果他不同意,我就不告訴他藥方,他就無法辦成此事,最終仍是會妥協的。」
「……如果他堅持到底呢?」搖紅仍是擔心。
「那我就不惜與你爹一戰。」
公孫揚眉依然有信心,「你不要害怕,我一定不會傷害你爹爹的。
我也一定不會敗在他手裡的。
我只是要告訴他,我已下決心,不惜一切,也要他停止這滅人寰的殘酷計劃。」
「為什麼要用藥物。
配種、特別調訓這些辦法呢?」搖紅曾不解地問:「以德服人,或曉以大義,豈不更好?」「弊在人有二心。
大業未成,還會同心協力,奮發圖強,可是一旦宏圖開展,很容易就生異志。
愈是有思想的,一旦羽翼已豐,愈難縱控,這正是你爹和影響他的人所憂慮的。」
公孫揚眉說明了問題的結症,「更何況人有七情六慾,易為分心,又有私心,很難一心一德,專誠一志,為一人效死到底。
我們三者配合,就可以製造出一種姑且稱之為‘人形蕩克’的怪物,絕對鞠躬盡瘁,死而後己,且終生只知執行任務,摒棄情慾,誰手上有這批悍將,死士,誰就擁有最強大的力量,足以摧毀一切,足可獨霸一方,甚至雄霸天下。」
搖紅聽了,也不禁吁了一口氣,「難怪爹會為此而鬧得個心力交瘁,性情大變了。」
「本來男兒志在四方,有雄心壯志,也沒什麼不好。」
公孫揚眉補充道,「只不過,因為我參與了這計劃,分外感受到,若要完成它,得要犧牲太多的人,殘害太多的無辜,大過扭曲和泯滅人性!我最近全心投身在裡面,也期待它能成功,因為太過熱切,而忽視了它的後果與代價!」公孫揚眉以一種揚眉劍出鞘的勇決道,「今晚,我有了你,才清醒過來,才醒悟自己造了孽。
不,不行,我一定要終止它——這‘人形蕩克’太可怕了,它好像是一種毒物,讓人吸取了它,會快活過神仙,然而,事實上,它卻是食人血髓,令人沉淪,直墮入十八層地獄裡去!」這是搖紅第三次聽到「人形蕩克」,這名辭——雖然她依然不大弄得清楚那到底是什麼?」到底是人?還是獸?——是人形的獸?還是獸形的人?她沒有細問。
也不及細問。
她只是擔心。
擔心公孫揚眉會出事。
「我不會有事的。
就算我萬一不幸,也不會同任何威迫下透露藥物名稱。
收集的方法和下藥的份量,我不能讓這滅絕人性的計劃再繼續下去。」
像看出了搖紅的惴惴不安,公孫揚眉解說並安慰道。
「如果萬一……」搖紅不知怎的,覺得很有些傷悲,她看著他時,也不知為何,依稀感覺到任何一句話都是最後一句話了,隨便一眼都是最後一眼了。
她甚至感受到這個本來飛揚淬厲的青年,而今溫柔溫存的男人,卻是一個悲傷的情人,她的未來和今生,好像要欠負他許多傷悲的人情。
她不瞭解自己這種感觸是因何而來,如何滋生的。
「如果萬一你出事了,」搖紅問,「我應該怎麼辦好?」「你什麼都不要辦,就告訴你娘好了。
你娘是我最佩服的女子,她為阻撓這個計劃,已觸怒了您爹,但她還是持正執言,受屈無怨。」
公孫揚眉道,「她一定會站在你這邊的,另外……」公孫揚眉說到這裡,雙眉悠悠揚,雙目也悠揚了起來,「也許,還有一個人,他在京師很有名……」「他叫鐵遊夏,人稱‘鐵手’。」
公孫揚眉一說起這個人來,就不禁眉飛色舞,「一旦我出了事,若是連‘正法堂,的孫三伯也不能明察英斷,那麼,天下間也許就只有他,能夠還我一個公道了。」
孫搖紅聽過「四大名捕」的故事,也風聞過鐵手的傳說。
她知道四大名捕是不管物件是權貴還是庶民,他們都申張正義,維護法理,儆惡鋤好,賞善扶良的六扇門精英。
他們雖只是捕快,但身懷御賜「平亂霍」,加上有諸葛神侯在朝中正義勢力的支援,而且在江湖上。
武林中闖出了極大的聲名與威望,這些年來,己成為了包青天之後,四位能執掌正義法理,秉公行事,為民出頭替天下除禍害的出色人物;「他是你的朋友?」搖紅知道公孫揚眉年少氣盛,得罪人多,當然樂於聽到他結交好友的事。
誰知公孫揚眉的回答非常斷然:「不是。」
「他是我的敵人。」
「我跟他本來無仇,但在我第一次跟‘安樂堂’堂主公孫自食赴京時,已與他結怨。
結怨的肇因是長孫飛虹。」
孫搖紅當然知道長孫飛虹是誰。
就連在專心讀「慘紅」的鐵手與猛禽,也非常記得這麼棘手也的手的絕頂人物:——二十年前,武林中有一段歌闕:「會堂臨絕頂,一覽眾山小;不拜一貫堂,必會淒涼王。」
又云:「不見天日事猶小,乍遇飛虹孽為大」等句,都是在說當年主掌山東神槍會公孫家決策高層、主掌大局的「一貫堂」,其負責人「淒涼絕頂槍」長孫飛虹的威大勢大,名震東北,聲遍天下。
本來,像長孫飛虹這樣的人物武功高從者眾,聲威響,只要盤踞東北,開疆拓界,再舒展鴻圖,也無人能動其根本。
只惜,他做了一件不該做的事——憂連他過人的武功。
才智,也無法跟他化險為夷的事。
那是大事。
因為他一向有大志。
大志逼使他做大事。
長孫飛虹見當時朝中變法太甚,民受其苦,皆因宰相王安石力行新法之故。
王安石性極執拗,且自視極高,對意見相悻者,輒動斥其流俗,荒誕,竟發論:「天變不足畏,祖宗不足法,議論不足恤」之狂見,長孫飛虹本來就看他不順眼,加上他曾從學於呂誨,呂不值王安石所為,也沒有太大的遠見看出王安石新法的深遠來源和高遠理想,故大罵他為「大奸大詐」。
長孫飛虹受他影響,已懷,「剷除」這個「作新法以誤蒼生」的宰相王介甫之心。
就算不受呂誨慫恿,王安石所推行的政法,對「神槍會」亦造成重大的影響。
譬如「保甲法」,以募兵用民兵,本為守望相助之意,但召募過程,未免擾民,又不能作為正式軍隊,對「神槍會」的結構組織,大有干擾。
何況東北一帶,多販馬為業,「神槍會」‘亦不例外。
王安石見宋遼間糾紛漸多,每有邊事,求馬至難,覓驅若渴,故想利用民力來繁殖馬匹,以供軍用,行「保馬法」,設下許多法例來追究、約制,可是這樣一來,形同與馬販結仇。
加上王安石大力推行「軍器監法」、將數州之軍器製造廠集合為一,仿照錢監之制,總管監督一切軍器打造,更使得以製造各類兵刃,槍戰成名營利的「山東神槍會」無路可走,只有挺而走險,欲殺王安石而後快。
「絕頂淒涼論神槍」。
長孫飛虹當時是「神槍制會」中負責決策司令的「一貫堂」中的總堂主,他有監時勢,身負重責,便扶植副堂主「槍神」孫三點,並撣讓退職,聯同以打造兵器、火器稱著江湖的「江南霹雷堂」田字輩高手雷禹、雷禹兄弟,以及「黑麵蔡家」的副堂門人蔡克子,一同赴京暗殺王安石。
他這一次並未成功。
原因是碰上諸葛小花。
那時候,諸葛先生初嶄頭角,大展身手,救了王安石,與大石公,舒無戲還有米有橋等人,打退了長孫飛虹一干殺手。
長孫飛虹原還待捲土重來,但後來在退身匿伏於京師以待再狙之際,機緣巧合,結識了當朝名士蘇東坡大儒程顧及大將王韶等。
他們雖大多不甚贊同王安石變法過急過劇,氣量太狹,但對其為人卻仍然激賞,對其用心亦表同情,長孫飛虹因而瞭解變法箇中原委,因感王安石氣節苦心,故而打消了刺殺念頭,回到東北。
重返「神槍會」之後的長孫飛虹,發現「槍神」孫三點已大權在握,井把「一貫堂」料理得頭頭是道,他也不獨攬大權,與孫三點互為輔佐,並轡合馳,一齊管理「神槍會」之大業。
不過,他赴京一擊,無功而歸,雖不久后王安石罷相,司馬光當政,一切恢復;日法,「神槍會」得免新政衝擊,但長孫飛虹始終覺得有點悻悻然,也鬱鬱寡歡。
這樣過了許多年,發生了很多事,終於,趙佶即位,重用蔡京。
蔡京誤國,逆行倒施內外勾結,表裡為奸,國無寧日。
長孫飛虹奮起大志,這一次,他要刺殺的是蔡京。
不過,這一趟,卻無人陪他一道行動,蓋因蔡京是與王安石完全不同的人,他大奸大惡,夠油夠滑,懷好結黨,打擊對頭,就連「霹靂堂」和「黑麵蔡」門內,也有他的黨羽,早已拉攏串聯。
他們都不願意得罪蔡京。
這一次暗殺,長孫飛虹也功敗垂成——卻不是因為諸葛小花阻撓,而是他的同門元十三限出了手。
元十三限打退了長孫飛虹。
兩人皆負傷,只不過,長孫的傷要重一些。
長孫飛虹花了數年的時間養傷,才復元了八成;元十三限頭上著了長孫飛虹掌力餘威所及,看來並無大礙,實則日後元十三限時有瘋狂癲病跡象,乃源自於此。
長孫飛虹這次回到「神槍會」,覺得大勢已去,「一貫堂」為「槍神」孫三點撐腰,亦多為其羽翼,他便黯然離開東北,一旦傷勢復原,志態復萌,又要赴京刺殺。
只不過,他這次要殺的不是蔡京,而是蔡京背後的」大靠山」皇帝趙佶。
這時候的他對世情觀察,已完熟多了。
他發現就算殺掉蔡京,也沒有用。
因為蔡京其實是附和,奉迎趙情行事,他作惡多端,禍害萬民,塗毒天下,權力卻是自趙佶所授,如果殺了蔡京,仍治得了標,治不了本,所以膽大心雄的長孫飛虹,決意要做一件膽大妄為的事:行刺天子!他帶同「一貫堂」中五六名「一貫堂」的親信、高手,一起行事。
結果,這一次,他又遇上了諸葛先生。
諸葛先生當然不讓他得逞。
數番苦戰,他擒住了長孫飛虹,並曉以大義:「現在是佞臣作惡,鷹犬為奸,哪有不殺禍端,卻先欺主弒君的道理。」
可是長孫飛虹並不同意。
「奴才作惡,乃仗主人之勢。
誅其禍首,天下太平。
你這惡奴,助紂為虐,每一次大事都壞在你手上,我且一併殺了。」
諸葛先生長嘆道:「你殺了我,也沒有用,蔡京、梁師成、王黼一眾濫官汙吏,依舊賜禍天下,恣意劫掠,你可奈得了他們何!你可一一殺光他們!方今聖上,文學出眾,極有才華,本有作為,只一時胡塗,聽信宦官播弄。
若慢慢予以諫輔。
或可恢復睿智明斷。
無論如何,今天子宅心仁厚,就算怒遷朝臣,多隻滴貶驅逐,罕有下抄家滅族之令。
你們若殺君主,群龍無首,大樹刨根,廟堂豈不危危乎矣?再說,蔡京等中涓黨羽,大權在握,遍佈朝野,呼應天下,就算扶立幼主,又何人能制宦君之氣焰,反而讓他操縱擺佈,塗炭生靈,重歷董卓,曹操挾天子之亂!這一來,遼軍壓境,內優外患,豈不社把傾而誤蒼生!?」長孫飛虹終於明白了諸葛先生的意思:——一個已有頑疾數十年的病人,通身都是惡疾,只奄奄一息,苟延殘喘,一旦求醫,如果下了猛藥,不但治不好,只會馬上一命歸西!而今,宋室就是那病人。
要變只能漸變,事緩則圓,欲速則不達。
——如果殺了趙佶,可能連國家都得要亡了。
那麼說,難道要侯趙佶自動自覺,反省痛悟,改「邪」歸「正」,回心轉意麼!試問,有哪一個當權得勢。
生殺由已一念之間的人,能夠作如此痛悟,交出權力,痛改前非呢?不可能。
為這一點,長孫飛虹很黯然。
很惘然。
一向大膽妄為、雄心壯志。
從不言敗,永不言倦的他,終於撒手受擒。
因為他已覺得事不可為。
諸葛先生本有意私下開釋長孫飛虹。
他十分敬重長孫飛虹的英雄膽識、豪俠氣魄。
可是,蔡京黨羽,已風聞此事,走報天子。
趙情知有人膽敢行刺,龍顏大怒,下旨要車裂長虹,並派軍剿滅「神槍會」。
諸葛先生連忙力勸,諫之無效,只好陳以利害:「山東神槍會大口孫家一族,勢力浩大,武功高絕,在武林中門徒多,黨徒眾,且武功高強,軍器稱絕江湖,如果殺了他們的頭頭,反而迫使全黨挺而走險,要是一干亡命之徒,遁入京城,胡作非為,萬一驚動聖駕,騷亂宮宅,那誠非美事了!」趙佶聽了,自然擔心了起來。
他知道江湖上高來高去的人物,是不受統御,又極難收拾的,只好暫時不處決刺客,但仍聽蔡京之言,下調將長孫飛虹還押牢中,好讓「神槍會」的人有所顧忌,不敢放肆。
如此一來,諸葛先生就不得釋放長孫飛虹了。
長孫飛虹收押天牢,由於他名垂天下,加上武功極高,諸葛先生又一再叮囑打點,要獄卒、牢頭善待此人,所以,他居受困牢中多年,獄中多以「淒涼王」相稱而不名之,除不得自由之外,仍有一定之威望。
(由於這段前因,使得日後京師武林之爭裡,白道上的好漢唐寶牛與方恨少因犯事而囚於天牢,就是因為得到「淒涼王」的救助,才得脫困。
故事詳見「說英雄,誰是英雄」系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