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顫紅

四大名捕震關東 溫瑞安 第1頁,共2頁

出關,北進,鐵手晝夜趕路,在七天後抵達青龍山,直上龍虎塔。

山東神槍會的總壇坐落在千佛崖,但訓練新銳高手。

秘密殺手的「一言堂」卻盤踞在龍虎塔。

「山君」孫疆就在這兒坐鎮。

鐵手不熟關東地形。

可是劉猛禽卻熟。

他就像回到自己的家。

鐵手本意是要撇開這個人,因為他不止不喜歡這個人,也不想有朱月明的心腹監視他的一舉一動。

不過,到頭來還是沒有辦法。

因為他要劉猛禽帶路。

他一到山東,就先去「一言堂」。

他要先見到「挫骨揚灰」孫疆。

他想先了解最新的情況。

可是他只見到了一個咬牙切齒。

恨得入心入肺入骨入髓的人。

——見到了這麼一個痛恨得連幾乎身上每一條頭髮也在恨的人,他只奇怪恨的力量那麼強大那麼劇烈,可是這樣一個老人卻沒有因而暴斃恨死?或許,就是恨的力量使他活下去的吧?總之,見到這個老人之後,他更加迷惑了。

——為什麼他會那麼恨?不只恨拐走了他女兒的徒弟,鐵手發覺他恨的包括了他的女兒,甚至還是老人自己。

「你來的正好,你替我殺了他!」這是老人的命令。

「他?」鐵手道,「我是捕快,只抓人,不到必要關頭。

決不殺人。」

「捉住他也好,」孫疆厲笑道,「活抓回來,我整死他。

一寸一寸地整死他。」

鐵手忍不住問:「他畢竟是你親信弟子,又替你立下不少汗馬功勞,你就這麼恨他,不給他一點活命的機會?」「我豈止傳藝於他,他本來是個海獸,我還把他像狗一樣一手養大,可是他卻反咬一口……」老人氣得山搖地動也似的,「我只有一個女兒,他也敢——」鐵手忙道:「也許,他只是挾持令愛以自保,並沒有傷害她……」「胡說!」老人氣得一掌拍在搖椅龍頭扶手上,發出一聲斷喝:「——給他擄劫了多日,你以為搖紅還嫁得出去!?」他恨得牙齒咬得格登山響,「她若已作出羞家無恥的事,我——我剛才下的命令,是殺了他,不管他還是她,這兩個人,我都要他們死!」鐵手拂然色變,「我說過,我是捕頭,來這兒是辦事。

個是手手,更不是你養的殺手——不該殺的人我絕不殺!」孫疆怒吼了一聲,全身都抖動了起來,他龐大的身軀像在山腹裡炸起了一場地震。

他雙手按在椅把子上。

躬背。

俯身。

這一霎間,鐵手都以為這怒豹一般的老人是要向自己出襲、可是,孫疆並沒有出手。

因為一人出現了。

這人不高不大,短小精悍,劍眉星目,冷靜沉著,十分年輕,一臉嚴正,但一齣現,就有一股邪味兒。

——那甚至下是「殺氣」,而是「邪氣」。

他跟一直帶有一股「死味兒」的猛禽似是「天生一對」。

問偏偏又有著許許多多的不同,以致劉猛禽一見著他,全身都逼出了浸浸然的煞氣來。

不過這人卻沒理他。

他是緩緩的走過來,緩緩的走到「灰飛煙滅」孫山君與鐵手之間,緩緩的向孫疆一揖,緩緩的說:「稟山君,三伯來了。」

看得出來,孫疆的態度馬上收斂了。

跟翰林的讀書人一祥,武林中的人物,也多分成三類:一是挾技從政的。

他們可能以一身驚人藝業當上大官。

將軍,總之是以武問路,一展抱負所長。

二是就在武林上以過人技藝,稱雄稱霸,變成純粹的武林人士,像少林、武七、崑崙、崆峒、峨嵋、華山各派,甚至七幫八會九聯盟皆如是。

三是行俠濟世之士,他們以個人藝業除強扶弱、替天行道,是謂俠士之流。

四是以武逞一己之慾的盜寇好惡。

五是將勢力結集,自組成幫派會社,以擴大自己的權力和聲望者,例如,權力幫、金風細雨樓,迷天盟、六分半堂,詭麗八尺門等皆如是。

六是清流之士,豹隱江湖,不到必要關頭,決不輕易出手,平時只注重自身的修煉,既不願同流,更無意合汙。

其實這樣的分類,在讀書人亦如是,異曲同工,也並路同途。

其實都一樣,不管文壇,武林、翰林、俠壇,都是為名為利為權而結黨聯手求晉身,也都在翻雲覆雨後時不利之際悄然引退,或在黨同伐異中成了事又遭眾叛親離時求全身,到底都是一樣,團結為了鬥爭得到勝利,到頭來也為了鬥爭的最後勝利而分裂,重新組合,重頭再鬥。

「山東神槍會」也大約分成六個派系:「一貫堂」是最重要的派系,他們負責「山東神槍會」孫家一切決策與行政事務。

「正法堂」是負責「大口孫家」的賞罰。

「得戚堂」管理「神槍會」一切外務和人事關係。

「安樂堂」則負責孫氏一族的經濟資源。

至於「一言堂」,便是「山東孫家」的武力部隊;「拿威堂」負責研創訓練出「神槍會」更進一步,更獨步武林。

稱霸江湖的武功絕技來。

這六大分堂中,最有實力的,當然是擁有「武力」最強大的人:也就是說,誰擁有最多高手子弟,誰說的話就最有份量,那一堂便最有號召力,最有勢力。

儘管誰都不能缺少了「安樂堂」所提供的「資源」,而「山東神槍會孫家」的對外關係也不能沒有了「得戚堂」的經營,可是,真正擁有「兵力」。

「絕技」的,還是「一言」。

「拿威」兩大分堂。

不過,再怎麼說,一言堂和拿威堂仍得受「神槍會」負責決策的」一貫堂」層峰領袖所操縱,而也得聽命於「正法堂」的獎勵。

懲罰。

這是「山東神槍會大口孫家」的內部結構,而這種內部結構也是一般勢力龐大的江湖幫會的組合模式。

——」老字號」溫家是如此,「蜀中唐門」如是,連「六分半堂」、「大連盟」。

「金風細雨樓」,「象鼻塔」。

「迷天盟」的組織方式也多如斯。

——孫家的人雖緊緊聯結成為」神槍會」,但也難免各自營謀拉攏壯大自己的實力。

孫疆在「一言堂」裡就是大權守握的人物,因而,他在東北神槍會孫家裡也有舉足輕重的地位。

可是,他一聽「孫三伯」來了,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甚至連臉色都變了。

只聽他啞聲道:「他在哪裡?」那很「邪」但很好看的青年沉聲道:「他們剛離‘不值島’現到了‘老街’。」

孫疆這才輕吁了一口氣:「那還好,他可能是去‘拿威堂’,孫拔牙,拔河這對‘活寶兒’只怕是在劫難逃了。」

那邪氣青年冷冷地道,「我看他是來這兒的。」

「你看?」孫疆刷地漲紅了臉,幾乎一手把這邪氣青年揪到他自己的面前來,且一口把他吞下去,而他的血盆大口一張,也確能一口就啃掉任何人的半顆頭顱。

「你憑什麼看出來的?」邪氣青年卻連眼也不眨,甚至不口答他這個問題。

他只看他。

冷冷地。

平靜的望著孫疆。

孫疆揪著他,僵持了半晌,終於將自己揪住他衣襟的手指一隻只的放開,嘆了口氣,居然還用粗大的手替這青年撫平了折皺的衣襖,嘿嘿笑道:「好,他來這兒,他應該是來這裡的,你看的,好,那就八九不離十了。」

然後他向邪氣青年吩咐道:「那你帶這位鐵手名捕和劉捕爺到處走一下,他們問什麼你答;他們要去哪兒,你負責。」

邪氣青年點點頭,這才向鐵手這兒望了一眼。

但他卻沒看鐵手。

只望向劉猛禽。

兩個人打了一個照面,彷彿都打了個冷顫。

他嗅出了對方的死味兒。

他也聞到了對方的邪氣。

然後那邪氣青年冷冷靜靜,全下熱情也毫不熱誠的將手一引.道。

「鐵捕頭,請。」

卻沒向猛禽招呼。

然後臨去之前,又向孫疆附加了一句:「稟山君,孫三伯是帶同屠狗一起來的。」

世上沒幾個「孫三伯」,也沒幾個人能今「山君」一聽他名字就「神容大變」。

就算在全是姓「孫」(就算外姓子弟、一旦加入「神槍會」也得在姓氏上多加一「孫」字,或乾脆改姓為「孫」)的」一會六堂」裡,「孫三伯」也只有一位。

那是負責「正法堂」的孫忠三。

此人處事剛正不阿,鐵面無私,是以「神槍會」裡,對他無人不心悅誠服。

他是「正法堂」堂主、副堂主便是孫屠狗。

銑手和猛禽是從「一言堂」大堂「九鼎廳」的內院退走的,由於孫疆顯然有些情急,所以那邪氣青年也急急帶引兩人迅速離開。

不過,「一言堂」的建構十分特別,許是為了方便只要孫疆在大堂「九鼎廳」內一坐便能雄視四方、峻視八面、一覽無遺吧,所以,就算避過院子,走出圍牆,繞道而行,但大堂裡坐鎮的人仍可以在圍牆的石臺間看到院落外、花園裡的一舉一動當然,如果眼尖,留神,花圃和院子裡的人也一樣可以隱約看到「一言堂」大堂內的動靜。

鐵手早就想到「一言堂」四周看看。

他要實地勘察一下。

何況他出關北上,除了為救孫家小姐,抓拿鐵鏽之外。

他也正想來這兒找一個人。

——一個「老朋友」。

可能劉猛禽也是同樣想法吧,他也急急離開了大堂,但跟鐵手一樣,不時在院牆的石窗孔上留意大堂「九鼎廳」裡的變化。

來的果然是一老一少。

遠遠看去,老的也不如何高大,可是威嚴:但這威嚴又不是肅殺的,反而十分慈和。

——可能那是因為那人的眼神十分有感情之故吧?就算距離那麼遠的鐵手,也感受到這雙眼睛有一種說不出來但可以感覺得出來的:懾服人的力量。

那年輕人卻像一把劍。

——還是一把年輕的劍。

他一見孫疆就說:「你以為我們是到‘拿威堂’那兒去了吧?所以我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趕了過來,讓十一叔您意外意外。」

——像這樣的話,一定是個很年輕、極年輕、年輕得過份年輕的年輕人口裡說出來的。

這種人,一定沒有吃過什麼專,至少是還沒吃過什麼虧,才會說出這樣子的話來。

——雖然,他說的話是真的,對的、他仍也真的來得很快。

這人年輕得鋒芒畢露。

像一把出了鞘的劍,連鋒也不藏。

鐵手隱約間還聽到了他接下去的一句話:「聽說你女兒出事了,失蹤了,我們要查明(接下去的話,就聽不清楚了)……搖紅姑娘貌美如花,我心儀己久,沒想會出了這事,實在太可惜了,要個然,我倒想跟她結識結識——」鐵手搖首,心忖:這是什麼時候了,這孫屠狗居然還這樣對孫疆說這種話!他心中不禁有這樣一聲嘆息。

不過他卻一點也不敢轉視那一老一少。

——因為這是一對很奇特也很了不起的組合:孫忠三和孫屠狗兩人年紀至少相去四十五歲,但同在「正法堂」任事,性味相投,而且同樣賞罰森明,合作無間,全無私心,彼此之間也互相器重。

相互掖重。

更驚人的是:孫忠三曾因查獲孫屠狗之父「天殺」孫**有意策動其他五大分堂背叛「神槍會」,是以親自下手,格殺他的這個胞弟。

孫屠狗長大之後,卻是孫忠三一手引薦他進入「正法堂」出任高職的,孫屠狗第一件親手嚴辦的案子:便是把孫拾貳處死,因為此人姦汙了他自己的四嬸——而孫拾貳卻正是孫忠三的獨生子!可是這一老一少兩人,卻似沒因這「殺父」,「害子」之仇而有任何芥蒂,反而守望相助,成了莫逆同時也是忘年之父。

「正法堂」有這樣的正直人物坐鎮,「神槍會」中自然無人不服,而「正法堂」之勢力也愈來愈大,孫忠三和孫屠狗也極得負責決策的孫氏三大元老識重,信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