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第七十八章(下)

臣歡膝下 夏慕凡 第2頁,共2頁

她從前就常常在想,她上輩子一定是欠了龍祁鈺很多很多的銀子,這一輩子才會這樣為他做事還債。

別的女子生下來學的是三從四德,女紅刺繡,他卻是要自幼就做男子的裝扮,不得去想女子的身份,亦不能去想……

七八歲開始,她就以男子的身份進入國子監,整日既要兼顧學業,還要時刻謹記著自己的身份,不得讓任何人看出疑竇。

十五歲,她想的是如何才能將他推上那個位置,為他將來的皇圖大業縝密謀算著,甚至不惜三番兩次拂了他的心意,佯裝什麼都不知道,親手將他推到別的人身邊去。

十八歲,她為了這條皇權之路,讓那個不求回報愛慕著自己的人就此喪生……

她不惜一切也要排除一切障礙,將他送上皇位,謀得天下,將所有最美的年華統統葬送在這條路上。如今,他如她所願成就大業,已有他的如花美眷,此後的似水流年自有人陪伴左右,而她,與他……卻是陷入兩難。

突然間,沈容和憶及當年在孟河花燈上,有人為自己算的一卦,她還記得,那時那人說她:「機關算盡太聰明,步步為營險中求。今朝名利富貴偕,他朝夢醒卻成空!」

艱澀的勾了勾唇,沈容和喃喃重複道:「今朝名利富貴偕,他朝夢醒……卻、成、空!」

一語成箴。

低頭看著攥在手心裡的錦帕,沈容和無聲笑了笑,唇齒間溢位一聲淺嘆。

或許,也是時候了。

胸口陣陣窒痛,沈容和的手指緊了緊,默默將錦帕塞進袍袖中,勉力站起身來。

「我命由天……不由我啊……」

秦觀遠遠的就看見沈容和,她獨坐在廊下,不知在想什麼。

跟隨行幾人吩咐了幾句,秦觀便疾步上前,朝她所在的方向走去,最後在距離她只有兩丈的地方停住腳步,「沈容……」

後面的話還未說完,秦觀就見沈容和突然支起了身子。

不知是不是這月色清暉和茫茫白雪的原因,她的臉色泛著幾分病態的慘淡,腳下踉踉蹌蹌的走出長廊,失魂落魄的往另一頭去了。

伸出的手就這樣僵在半空中,秦觀目送著她遠去,終究是沒有出聲叫住她。

未央宮

距離行禮,還有一個時辰。

未央宮是琅華在宮中居住時住的地方,此刻,琅華在宮婢們的伺候下換好了鳳冠霞帔,眉若橫黛,眸如秋水,瓊鼻凝雪,一顰一笑間皆是無盡風華,配上那一身大紅色的喜服,美得驚心動魄。最讓人驚豔的,是她眉心一點硃砂,襯得整個人平添了一股子嫵媚與絕麗。

殿中的宮婢們同時屏住了呼吸,生怕一不小心就驚擾了這天宮瓊樓的仙子。

頭頂的鳳冠有些沉重,琅華在綠綺的扶持下靜靜坐到床邊,等著快到行禮的時候便扶著她前往錦華宮。

手中被綠綺塞了個蘋果,琅華的手指一遍一遍在上面摩挲著,腦海中紛紛亂亂的,讓她只覺得連方才喝進嘴裡的蜜茶都漸漸泛起了苦澀。

今夜是她大婚之夜,亦是冊封皇后的日子。只要她與祁鈺行禮過後,她,便是這泱泱大龍朝後宮裡的六宮之主,此後或許祁鈺還會有其他妃嬪,她卻始終會做他的皇后,與他並肩相攜,共看這榮華天下!

十五歲時,她還是心高氣傲的琅華郡主,對尋常男子都是不屑一顧的,更是厭惡那些生在皇家的紈絝子弟們。那場宴會上,每個人都一瞬不瞬地緊盯著她,甚至連在場的宮女們都是滿目驚豔,唯有一個人,只淡淡看了她一眼便收回了視線,眸光淡得看不出波瀾……

後來,她在宴會上跳舞,他卻好像根本沒看到,亦或者不知道她是名滿邊關的琅華,舞藝傾絕的琅華,自顧自的出去,甚至連一個眼神都未給她,那時她便心有不甘,想著總有一天會讓他心悅誠服的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戲劇性的是,皇上為他和她親口指婚……

再後來發生過什麼其實她已經記不太清楚了,只記得不知什麼時候起,他便成了她心頭的一塊心病,除不掉,治不了,唯有時時刻刻見著他,她才能痊癒……後來父王告訴她,這病,名相思。

她從十五歲一直等到二十歲,終於可以光明正大站在他身邊,琅華卻感覺不到一絲欣喜。

昨日里在錦華宮偏閣裡看見的那一幕不斷在眼前浮現,讓她幾乎站都站不穩。

她從來都是知道的,祁鈺對那個長相極為好看的沈容和很特別,特別到甚至她要他的命,恐怕他都能毫不猶豫的給,她不是沒想過他們之間的曖昧,可是她總是以「沈容和是男子」的理由來說服自己不要在意,可是昨日里那一幕……

想到那個從來對她止於禮的祁鈺,在她面前無比清醒冷靜的祁鈺,竟也會這樣的一面,琅華突然間就不知道是想哭,還是想笑。

「郡主,是不是緊張了?」見琅華呆坐在床邊,綠綺忍不住出聲問道。

琅華倏然醒悟過來,愣愣地抬起頭望著她,冷不丁問道:「綠綺,你覺得沈……沈相,是什麼樣的人?」

全然沒有料到她會突然問出這個問題,綠綺愣了愣,好半晌才反應過來。

回想著昨日里看見的那人,綠綺輕輕摩挲著下巴,道:「沈相啊……長得很好看……」

想了半天也不知道到底該怎麼形容,綠綺吐吐舌。

琅華卻像是聽進了她的話,緊接著問她:「還有呢?」

「奴婢昨天看見她,還以為是哪家的千金小姐呢。不過,現在想想也不可能,哪家的小姐會有這樣的……」想了想,綠綺尋找著合適的詞彙來形容沈容和。「嗯,恣意風丨流。」

琅華的臉色驟然一白。

她忽然想起,每次見到沈容和她都覺得有些忐忑,心裡惶惶然的不知所措,從前不知到底是因為什麼原因,此刻想來,她才驚覺,那是因為自第一次見到沈容和起,她就對她心生敵意罷了!

以前她還能用沈容和是男子的藉口來安慰自己,可是現在呢……

想到那張清媚絕麗的容顏,琅華只覺得彷彿一盆冰水從頭淋下,將她所有的希冀與期望統統澆滅。

怔愣間,琅華手中的蘋果「砰」地落在地上,一路骨碌碌順著滾落到大殿中央去了。

「呀!」綠綺驚呼一聲,慌忙將那蘋果撿了回來,看了看,最後直接到果盤裡去重新換了一個過來,塞進琅華的手裡。「郡主,這可是代表平平安安的,不要再丟了。」

琅華眼神複雜盯著那個蘋果,猶疑片刻才接過去。

沒有發覺她的異常,綠綺絮絮叨叨在旁邊囑咐著要注意的細節,琅華卻是一個字也未聽進去,腦海中不斷回想著昨日在偏閣裡看見的那一幕。

「這樣……我又算是什麼?」

低笑一聲,琅華悽然彎彎唇角。

她的聲音太小,旁邊的綠綺並未聽清楚,忙問道:「郡主,你剛才說什麼?」

琅華搖搖頭,示意她沒事。

緩了口氣,琅華突然問綠綺:「綠綺,你說……若是你所嫁的人心中藏著別的人,你會怎麼做?」

「自然是不嫁他了!」綠綺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下意識地應道:「他既然是心裡有別人,我若嫁了他,豈不是以後都要在忐忑難安中度過。」

琅華愣住。

說完那句話,綠綺才幡然回過神,不解地眨著眼睛問:「郡主,你怎麼突然……」

琅華卻沒有再看她,低垂著頭盯著手中的蘋果,不知在想什麼。

「為什麼不肯將就一下呢……」琅華的聲音宛若囈語,輕得彷彿不曾存在過。

綠綺扁扁嘴,「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古人都是這樣說的,可是若是得不到她的心,這樣與他成親的話還有什麼意思。」

「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喃喃重複著這句話,琅華呆滯地盯著手中的蘋果。

綠綺還想再問,就見琅華忽然衝她揚了揚手,吩咐道:「綠綺,我想靜一靜,你們先下去吧。」

話音落下,綠綺曖昧地衝她擠擠眼睛,嘴裡吐出一聲意味深長的字:「哦~」

琅華淡淡笑了笑,沒有解釋。

一時間,綠綺也沒有在意,對著宮殿裡的其他宮婢們擺擺手:「我們先下去吧。」

眾人諾諾退下。

大殿內瞬間就安靜下來。

琅華抬頭環顧大殿四周,觸目所及皆是一片喜慶的紅色,桂圓蓮子等吃食用玉盤堆積盛放了滿滿一大盤,桌上的紅燭燃燒得正旺,連帶著她身上繡著精緻鳳凰花紋的喜服,煞是刺眼。

手指蜷縮著動了動,琅華輕輕將那個代表「平平安安」的蘋果擱置在桌上。

大雪簌簌落下,紛飛的雪花席捲著從未關的硃紅色大門吹進來,落在溫暖的暖閣內,很快就融化成晶瑩的雪水,最後消失不見。

大殿中的人皆小心翼翼屏住呼吸,大氣也不敢出一口。

珠簾在風中輕輕晃盪著,劈里啪啦響成了一片清脆的樂曲,沈容和站在大殿中央,靜靜望著不遠處那個坐在龍椅的人,眼底毫無波瀾,平靜得可怕。

「你再說一遍!」

冷冽的徹骨的聲音自在殿中響起,刺破了凝結的空氣。

殿中的宮婢內侍們都被這毫無溫度的話語驚得直打寒顫,下面的沈容和卻好似什麼都沒感覺到,不卑不亢迎上他的視線,重複道:「臣說,臣要辭官。」

此言一齣,眾人無不感覺到殿中的溫度再度下降。

龍祁鈺坐在龍椅上,微微眯起的眼眸中隱隱閃爍著什麼,看著沈容和的眼神越發深邃。

沉吟良久,他薄唇中擠出幾個字:「為什麼?」

胸口一陣陣悶痛,似乎有著越發嚴重的跡象,沈容和喟嘆一聲,道:「臣並不適合在朝堂間,且志不在此,臣懇求皇上答應,允許臣辭官。」

說到最後,沈容和一撩衣襬,就這樣在大殿中央跪了下來。

這樣寒冷的天氣裡莫說跪下,就是就這樣在這裡站久了都會覺得冷,宮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覷。

就在方才,他們正愁著皇上遲遲不肯換上禮服,就看見那位清雅如蓮的沈相進來了,誰料他開口第一句話就是:「皇上,臣請求辭官。」

如今的大龍朝,除卻皇上之外,最讓人矚目的就是年僅十九歲就成為當朝一品丞相的沈容和,據聞,連如今即將成為皇后娘娘的琅華郡主與皇上的婚事,都是當初沈相一手促成的。現在的沈相幾乎可以說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卻突然在皇上的大婚夜要辭官!

眾人的視線偷偷在龍祁鈺與沈容和間來回徘徊,心思各異。

沒有顧及其他人滿是驚奇的吸氣聲,龍祁鈺直直盯著沈容和,蠕動著唇說道:「若朕不同意,你又要如何?」

聽聞此言,跪在地上的沈容和似是笑了笑,笑聲中卻夾雜著幾分莫名的晦澀,一字一頓道:「臣一定要辭官!」

垂在袖中的手指緩緩蜷縮成拳,龍祁鈺皺了皺眉,又很快恢復平靜,沉聲道:「你是在記恨朕昨日惹惱了你?」

「臣早已有辭官的心思,和昨日……」突地回想起昨日和龍祁鈺在錦華宮偏閣裡發生的事情,沈容和語氣一滯,頓了頓才繼續道,「和昨日的事情並無關係。」

「那是為何?」

沈容和還未來得及出聲,就聽他繼續道:「那麼是朝中有大臣排擠你?讓你難做了?」

微微顰眉,沈容和嘆息一般喊道:「皇上……」

彷彿根本未聽見她的話,龍祁鈺喃喃道,「或者是誰威脅你了?」

「皇上。」

「不管是誰,若是讓你難做,朕不會坐視不理的。」

「皇上!」

突地揚起語調,沈容和生生打斷龍祁鈺。

大殿正中央,龍祁鈺靜靜凝望著她,眼底沉澱著深深的哀慟。

強迫自己移開目光不再看她,沈容和垂下眼簾,緩聲道:「臣要辭官並非是因為昨日的事情,也不是朝中大臣排擠我,為難我,更不是誰威脅我,是臣……臣自己想要辭官。」

大殿中陷入一片死寂。

沈容和低頭跪在大殿中央,甚至連眼皮都未曾掀動一下,龍祁鈺就坐在龍椅上靜靜凝著她,眸子裡氤氳出層層迷霧,讓人辨別不清他此時的真實情緒,卻能清晰的感覺到他身上似有若無的憂傷。

「是朕對你不夠好嗎?」許久,龍祁鈺啟唇問道。

沈容和搖搖頭。

「那麼是你有什麼不滿意?」

沈容和仍舊只是搖頭。

「那麼……為什麼一定要走?」

說到最後,龍祁鈺的聲音竟恍惚帶著一點顫音。

沈容和愣了愣,心中滿腹酸楚,深吸口氣,「臣志不在此而已。」

龍祁鈺自嘲的笑笑,眼底浮現著讓人難以辨別清楚的暗湧,僅是一瞬,他便恢復了平靜,對著跪在地上的沈容和開口道:「就算是死,你也不願意待在朕的身邊麼?!」

他說這句話時聲音極低,沈容和還是聽清楚了,背脊一僵。

沉默半晌,她無力閉了閉眼睛,一字一頓道:「臣一定要辭官不可。」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龍祁鈺這次緊緊是皺了皺眉頭,旋即,他臉上已是一片淡漠,唇齒間溢位兩個極為輕淡的字:「准奏。」

此言一齣,滿殿的宮人們都用不敢置信的眼神望著他,震驚得無以復加。

對於周遭道道滿是探究的視線視若無睹,龍祁鈺不等沈容和拜倒謝恩,微眯起的狹長眼眸中掠過一絲徹骨的寒芒,冷聲道:「你想要走,朕就成全你!」

沈容和還未來得及出聲,就聽他寒冽沁骨的聲音對著旁邊的黃公公吩咐道:「黃公公,去給朕準備斷腸毒藥過來。」

滿殿的人同時呆住。

「皇上!」黃公公低呼道。

龍祁鈺卻沒有看他,嘴裡吐出的話冷得讓人不寒而慄:「還不快去!」

從未見過這樣冷漠的龍祁鈺,黃公公嚇得慌忙應了聲「奴才知道了」就匆匆跑下去。

相對於其他人的驚疑不定,沈容和僅是最初有一瞬的錯愕,很快便恢復了常色,神色淡然的跪在地上,聽著龍祁鈺冷若冰霜的話語響徹耳畔。

「走可以,但是要先喝了這毒藥。」

隨著身後的腳步聲越走越近,所有宮人都忍不住偷偷去看端著一個托盤進來,上面盛放著一碗黑乎乎的藥汁。

幾步之外,龍祁鈺冷冽的聲音幾乎聽不出情緒,寒徹入骨。

「除非你死,否則……我絕不讓你離開!」

作者有話要說:好了,這幾日的更新到此為止,今晚不更,明晚會更上一章,再然後……就是週末晚上12點前的四萬字以上大結局。

接下來的目錄為下:

第七十九章婚約

後面的章節涉及大結局問題所以不公佈了,今晚不更新,明晚更新一章,最後的章節便是週末晚上了,我把所有章節一次性打包發完。

關於結局,我透露吧,肯定是和其中一人在一起的。

我明早7點要起來上班,實在不行了,我睡去了,撐不住了……評論明日哀家再一一去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