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第七十八章(下)

臣歡膝下 夏慕凡 第1頁,共2頁

第七十七章、第七十八章(下)

「沈容和,卻只有一個!」

外面隱隱響起陣陣腳步聲,和著宮婢內侍們的聲音,熱鬧非凡,此刻沈容和的耳中卻只剩下那沉悅的聲音。

眼眸深處有一瞬的波動,沈容和眼神複雜地凝著他,靜默片刻才啟唇,問的卻是:「你要棄這天下蒼生嗎?」

「我……」

不等龍祁鈺說下去,沈容和繼續道:「你是大龍朝的皇上。如今是,將來也是!這皇位……是無數人的鮮血換來的,你以為你真能夠就這樣置之不理?」

「……為什麼不能?」略一遲疑,龍祁鈺硬聲道。

聽見他的話,沈容和卻好似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嗤笑著搖搖頭,笑過之後,她抬起頭迎上龍祁鈺滿是怒意的目光,輕聲問道:「你當這江山是過家家,說丟就可以丟下麼?」

被她的話激得滿心怒火,龍祁鈺攥住她的手腕,聲音帶上了幾分森冷的涼意:「我本來就不想當皇帝,這皇位……」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聲響起。

未說完的話生生卡在喉頭,再也吐不出。

左臉頰上一陣麻木,龍祁鈺的眸光緩緩落在沈容和僵在半空中的手上,她抿唇緊盯著他,墨黑的眼底一片看不見底的幽深。就那麼一動不動,靜靜盯著他。

五指帶著輕微的疼痛,沈容和極其緩慢的收回手,儘量壓抑下那一瞬間心頭湧上的強烈悸動。

面上看不出情緒,沈容和淡淡地說道:「皇上,這種話……以後都再也不要提起了。」說罷,她欲轉身就走,卻被龍祁鈺攥住了手腕,無法向前邁步。

龍祁鈺直勾勾盯視著面前的她,想要從她眼中找出一絲一毫的偽裝,然,讓他失望的是,沈容和始終帶著淡然若水的表情,彷彿無論他說了什麼她的心中都不會有任何感覺。

一片濃濃的絕望湧現出來,龍祁鈺抓住沈容和的手腕不肯鬆開,好幾次試圖要勾起唇角笑笑,卻終不能如願,嘴角像是已經麻木了。

手中那纖細白皙的皓腕已經被捏出一道紅痕,龍祁鈺的手重重顫了顫,下意識地想要鬆開她,卻又立即想起,他若鬆開了手,她就會頭也不回的離開……

手腕上的手越來越用力,沈容和痛得眉頭緊緊顰起,只是淡淡說了句:「我來時……遇上了琅華郡主。」

心頭那股絕望越來越重,鋪天蓋地的幾乎要將人生生湮沒,龍祁鈺眼神滿是受傷,他執拗地握緊她的手腕不肯鬆手,她亦沒有催促,任憑腕上泛起一道刺目的紅痕,好似已經失去了知覺,根本感覺不到疼痛。

兩人都沒有說話,相對無言。

良久,最終還是龍祁鈺最先妥協。

緊握著手腕的手突然鬆開了,沈容和低頭看著腕上那一圈嚴重的紅痕,抿了抿唇,聽見龍祁鈺黯然的聲音掠過耳際。

「我差點忘了,你是個沒心的人,怎會記得他人的心意?」說出這句話時,龍祁鈺悽然笑笑,似在對著沈容和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沈容和抿唇看著他,心底沁出大片涼意,冷得她忍不住打寒顫。

「沈容和,你的血……難道是冷的嗎?」

沈容和沒有回答,轉而說道:「明日便是你大婚之日。」

緊握成拳的手顫了顫,龍祁鈺眼裡幾乎要噴出火來,轉頭死死瞪著她,「沈容和!」

彷彿根本沒有感覺到他的怒意,沈容和緩了口氣,繼續道:「臣恭祝郡主與皇上白頭偕老。」

龍祁鈺的視線死死盯著她,冷得彷彿要生生看進她的心裡,一眼將她看透。

許久,龍祁鈺忽然愴然大笑幾聲,嗤道:「好,好,好!」

一連吐出三個「好」字,龍祁鈺唇角勾起一抹毫無溫度的笑,「你要我娶,我娶了便是!」

心底沁出一片冰涼的寒意,沈容和顫抖著唇張了張口,卻終究只說出一句:「臣……告退。」

無聲長嘆一聲,沈容和慢慢轉過身,輕顫著的手觸及門,一橫心,就要開門,身後一道暗湧驟然壓了過來,將她的身體用力抵在門上。

「你……」

還來不及反應過來,龍祁鈺忽然低下頭堵住她的嘴,帶著極具侵略的吻上了她。

眼前一陣輕微的暈眩,沈容和甚至來不及出聲反抗,就被龍祁鈺用力束縛住雙手,反剪著扣在她的背後,近乎狂暴的重重碾壓住她的唇。

沈容和本欲掙扎,卻在觸及他滿是絕望的眸光時,渾身一震。

他的目光悲絕而哀傷,用力吻上她的唇,卻始終沒有進行下一步,僅僅是這樣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唇壓上她的,帶著濃濃的絕望。

背後用力抵住了門,咯得有些疼,沈容和看著他,忽然想起在幽州時安豫王曾經說過的話。

他說:「容和,你要記住你的身份啊……」

僅這一句,就足以讓她所有僥倖和希冀統統破滅。

她是沈家人,他是帝王家。

他與她,本是殊途,註定無法同歸!

龍祁鈺並沒有傷她,只是這樣靜靜壓制著她,眼神分明冷得宛若寒冬臘月的冰雪,手上的動作卻是漸漸放開了。

「滾出去!」

背對著她,他猛地吼出一句。「我暫時不想看見你!滾出去!」

沈容和抿唇看著他,啞聲擠出一句:「臣告退。」就開啟門出去。

那扇房門關上前,沈容和忍不住扭頭看他,他就那樣靜靜站在大殿中央,周身縈繞著揮之不去的孤寂與絕望……

胸口一窒,她的雙腿忽然像是灌了鉛,沉重得無法邁開一步。

「砰!」

一陣寒風襲來,房門猛地關上,隔開了她的視線。

沈容和陡然驚醒。

方才的悸動剎那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低頭愣愣地看著自己腕上那道紅痕,沈容和無聲的苦笑。

「沈相。」黃公公的聲音冷不丁響起。

沈容和側首,見他張了張嘴,欲言又止地說:「你這又是何必……」

黃公公本是安豫王的心腹,這麼多年來一直在宮中,同時,他也是知道沈容和真實身份為數不多的人之一。

澀然笑笑,沈容和搖搖頭,「黃公公,有些事……不是想做,就能做的。」

她的聲音滿是悵惘,帶著些許悽楚的意味,黃公公一愣,眼中滿是不解。

沈容和沒有與他解釋,懨懨的留下一句「我先回去了」就走了,留下滿心疑惑的黃公公站在原地。

「除了生死相隔,還有什麼不能做到?」

自言自語吐出這麼一句,黃公公嘆了口氣。

罷了,這些事情不該是他來糾結的。

這般想著,黃公公轉過身往正殿的方向去,誰料剛走兩步就碰見了一張熟悉的臉,不禁一愣:「郡主?」

幾步之外,臉色蒼白的琅華郡主呆愣著站在廷苑中的梅樹下,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前方,腳下踩著一枝幾乎碾碎了的梅花枝。

他的聲音驚醒了她,琅華怔怔看了他一眼,點點頭便匆匆離去。

「今日這一個個怎麼都這麼古里古怪的?」黃公公連連搖頭,走出偏閣的廷苑前,他無意中朝著方才琅華看的方向瞥了一眼,對面是窗戶大開的偏閣內殿……

夜幕降臨,皇宮中數不清的紅燈籠次第亮起,將四周映照得亮若白晝。腰挎金刀的御林軍在宮中來回巡邏,數名宮婢們捧著美酒佳餚一一往錦華宮裡送,身穿便服的朝臣們三五成群而來,在見到正一腳邁入大殿的蒙古王時紛紛湧了上去。

「恭喜王爺!賀喜王爺!」

「欸~今日大喜的是我的女兒,又不是我。」蒙古王哈哈笑道。

眾人紛紛大笑,好不熱鬧。

「王爺,今夜過了,郡主可就是母儀天下的皇后了,王爺也該放心了。」有大臣笑言道。

蒙古王悵然一嘆:「是啊,琅華的母妃去得早,我最放心不小的就是這個女兒,如今……親眼看著她出嫁,嫁的人還是當今皇上,我甚是欣慰。」

眾多大臣心有慼慼焉,心思各異,臉上卻無一不是滿面笑容。

沈容和進來時,看見的便是這其樂融融的一幕。

旁邊的大臣看見她,忙喊了一句:「沈相。」

他的聲音引來其他人的注目,包括那位正被人群簇擁在中間的蒙古王。

緩步走到蒙古王面前,沈容和淡笑一聲。「恭喜王爺。」

蒙古王微笑著點點頭,算是回應,轉頭又與其他王公大臣們寒暄去了。

離冊封大禮還有一段時辰,沈容和在錦華宮中站了一會兒,實在覺得裡面喧鬧的氛圍吵鬧得緊,趁著大婚還未開始,便獨自一人出去了。

相比起大殿裡面熱鬧的場面,外面實在有些冷清,沈容和往前走幾步,在廊下就著闌干坐下,背靠著廊柱望著外面發呆。

天上掛著一輪圓月,溶溶月色灑落在大地間,給皇宮上方籠罩了一層清輝,背後就是一片歡聲笑語的錦華宮,前面卻是一片燈火通明的閬苑,隱隱可看見不遠處正來回巡邏的禁衛軍,沈容和靜靜看著這些,心中一陣澀然。

「你怎麼一個人跑來這裡?」一道熟悉的聲音乍然傳來,打破了周遭沉寂的空氣。

沈容和驚異地轉過頭,看到劉天寶正端著一盤蓮蓉點心站在她背後,不由得一陣怔忪。

她記得,自從魏商的事情過後,她已經有很久不曾見過劉天寶了。知他有意避開她,她也就佯裝不知,次次遇上他都會刻意改道。

讓她驚訝的是,如今他卻一臉常色的出現在她面前,彷彿什麼也沒發生過。

對於她的疑惑恍若不覺,劉天寶幾步走到她身邊,在他旁邊坐下,偶爾還不忘往嘴裡扔一塊點心。

「你不進去?」他問。

淡然收回視線,沈容和搖搖頭:「我只是出來透透氣。」

劉天寶深表同意,重重點頭,「我也覺得裡面人太多,實在太悶了。而且,那些個宮女動不動就圍住我,真是不舒服。」

聽得他毫無芥蒂的話,沈容和不禁失笑。

劉天寶已經十八歲了,可是卻遲遲不肯娶妻,府中只有兩名小妾,聽說還是駿平王兩年前硬塞給他的。他是駿平王府世子,身居高位,且家世雄厚,又始終未娶正妻,那些個宮女們自然是將目標放到他身上了。

「你也該娶妻了。」笑過之後,沈容和嘆道。

劉天寶一口氣吞下嘴裡的點心,眸光在四周轉悠,慢悠悠地說:「我可沒有第二個琅華郡主等著我。」

沈容和眸光一滯,很快又恢復如常。

見她不說話,劉天寶偏頭瞅一眼她,繼續道,「沈容和,祁鈺立琅華郡主為後,你覺得如何?」

沈容和微有怔忪,略一沉吟,唇齒間溢位四個淡淡的字。

「佳偶天成。」

邊用錦帕擦拭去嘴角的點心渣,劉天寶邊嘿嘿笑道:「我也這麼認為。」

他是天子驕子,當今皇上。

她是如花美眷,郡主琅華。

這世上,大抵再也找不出比他們更般配的兩人了。

心中忽然覺得一陣酸楚,沈容和垂下眼簾,掩去了眸底一閃即逝的艱澀。

不想再在這個話題上多做糾纏,沈容和轉而說道:「聽說駿平王就要將王爺世襲之位傳給你了。」

劉天寶胡亂點點頭,「我聽我父王提過。」

眼珠轉了轉,劉天寶顯然沒有打算讓她跳過話題,繼而開口道:「你沒有意見嗎?」

壓下心底那陣心悸,沈容和努力做出毫無動容的冷靜模樣。「我為什麼要有意見,他們這樣不就是最好的結局。」

看著她勉強的笑容,劉天寶暗歎口氣,一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吐出的話似嘆非嘆:「有些事,一旦發生了,就等於潑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的。」

沈容和嘴角的笑容逐漸變得僵硬。

摟了摟她的肩膀,劉天寶繼續說道:「沈容和,不要讓自己後悔啊。」

說完這句話,劉天寶就端著已經空空如也的盤子回去,一腳邁進殿內時,他忍不住回頭看仍舊坐在那裡的沈容和,她靜靜倚靠著廊柱,一動不動,清冷的月暉落在她的面上,散發著若有似無的哀傷……

「天寶,你在看什麼?」蒙古王偏頭看見劉天寶站在門口,靜靜盯著外面,眼中恍惚流露著無盡的惆悵。

蒙古王正要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就看見劉天寶一陣風一樣奔到離他最近的桌案旁,毫不客氣拿起桌上的東西就開吃,全然不顧其他人的眼光。

「欸~世子您慢點,慢點啊!」見他那副狼吞虎嚥的模樣,周圍的人無不嘴角抽搐。

被他這幅吃相給驚了一下,蒙古王呆了呆,旋即反應過來,好笑地搖搖頭,轉頭去應付其他大臣的恭賀了。

不斷往嘴裡塞著吃的,劉天寶低垂下眼簾,掩去了眸底的一片清明。

寒冬臘月的夜裡是極冷的,特別是在龍城這樣的陰寒之地,冬天更是冷得讓人想要日日足不出戶,沈容和坐在闌干上,卻絲毫感覺不到涼意,耳畔不斷迴響著劉天寶剛才那句話。

「咳咳……」

喉頭溢位幾聲咳嗽聲,帶著一陣撕裂般的疼痛。

沈容和忙掏出錦帕捂住唇口,將咳嗽聲和掩了去。

「咳咳咳……咳咳……」喉頭疼痛得厲害,一陣劇烈的咳嗽後,沈容和乏力的倚靠著身後的廊柱,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都快要被抽空一樣無力。

嘴裡隱隱泛著一股淡淡的腥甜,沈容和看也未看那錦帕,就直接攥緊收在手心。

低頭盯視著手腕上那一圈紅痕,昨日里龍祁鈺力氣過大,導致這淤痕整整一夜都會消散,紅紅的圍著腕上整整一圈,異樣的刺眼。

她並非是不懂他的心思的,只是,這麼多年來,她從來不敢想身為女子的事情。

從前,她不敢想。

如今,她不能想。

抬手遮住雙眼,沈容和無聲的笑,笑容卻是淒涼得讓人忍不住落淚。

抬手抹去嘴角那一絲痕跡,沈容和側首看向錦華宮裡面,裡面不斷傳來眾人的歡笑聲,和著歌姬們優美的歌聲,喧囂而熱鬧,與外面形成鮮明的對比,仿若兩個隔開來的兩個截然不同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