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葬禮(下)
靈堂布置好已是凌晨四點,東方的天空泛出一縷魚肚白,青臺嶄新的一天緩緩拉開大幕。
佈置靈堂計程車兵都回去休息了,值班的兩個躲進裡間吃碗泡麵充飢。華燁兩眼佈滿了血絲,胸前佩著白花。還是不能免俗,季萌茵畢竟是前任文工團團長,有些儀式還是要舉行的。她睡在水晶棺材裡,換了一身簇新的軍裝。棺前鮮花堆滿了半堂,一幅她演出時巨大的照片掛在牆上,優雅尊貴依舊。
華燁仰頭目不轉睛地看著她,身邊走來一個人,他側過頭,是許沐歌。
「冷不冷?」她只穿著一件襯衫,沒有塗唇彩的嘴唇顯得有些蒼白。
這一夜,許沐歌一直陪在他身邊。張弘那幫朋友也來過了,陪著他坐了一會,就被他打發走了,他讓許沐歌也回去休息,許沐歌瞪著他,眼中有一束憤怒的火苗在燃燒。
許沐歌深吸一口氣,用眼神暗示他到角落去。他擰擰眉,隨她過去了。「華燁,為什麼?」她壓著嗓音問,整張臉因為怒火而扭曲著。
他知道她問的為什麼第一個通知的人是陶濤,而不是她。「媽媽喜歡她。」他婉轉地回道。
「季阿姨坐起來告訴你的嗎?」許沐歌冷笑,「你要是想編,麻煩你也編個有說服力的。」
「沐歌,能以後再說這事嗎?我現在很累。」他疲憊地閉上眼睛。
「我不想再等,這膽戰心驚的日子我已經受夠了。陶濤把我在國外的事都告訴了季阿姨,所以季阿姨才不喜歡我,一直排斥我,現在你也知道了,於是你這麼對待我」
他倏地睜開眼,吃驚地看著她淚水縱橫的臉。
「是的,樸東成不是同性戀,我和他結婚時,他已經五十八歲,比我大整整二十歲,可是他在巴黎樂壇有威望有人脈,他可以幫我很快完我的夢想。可是他。。。。。。真的有點變態。。。。。。因為我墮過一次胎,他就認為我不完美了。。。。。。我不得已隱瞞了我們的戀愛,說那是一次錯誤的結果,我必須放棄。我求他不要和我離婚,不要逼我回國。燁,我放棄了那麼多才去了巴黎,我不能這樣子回國。他真的狠心,很快就找到了新的音符,解除了我所有的演出合約,要所有的導師不讓我課業達標在塞納河邊。。。。。。燁,我發瘋地想你,想著我們的從前。我陡地意識到我曾經是多麼多麼幸福。我已經擁有綠卡,可以居留巴黎。但我回國了,我要找尋我失去的最珍貴的東西。這些事我一直壓在心底,我不敢讓你知道,怕你看低我、遠離我。可是老天不留情,樸東成的兒子居然是陶濤朋友的男友,我知道陶濤不可能會放過我的。。。。。。」
「我不知道。」
「啊?」她張大嘴,呆呆地看著他。「季阿姨沒有告訴你?」
「媽媽也不知道。」
她心裡面更加惱火了,到這時候,華燁還在袒護陶濤,如果不知道,他怎麼會在最悲痛的時候想到的人不是她,而是陶濤。她是他深愛的人,不是嗎?
「那你現在知道了。。。。。。我不要再恐慌了,燁,你有什麼想法嗎?」她看著他平靜無波的俊容,心忐忑不安。
他把臉轉向門外,天已經完全亮了,淺淺的晨光照在門前的樹上,把沒來得蒸發的幾滴露珠映得晶瑩剔透。「比起當初你去巴黎那時的事,這些又算什麼?」他輕輕地說,很奇怪自己心裡面沒有一點感覺,好象這事和自己沒有關係,也許是把麻木當成了自然。
他們的孩子是一個錯誤的結果?大她二十歲的老公?她是不願離婚的?她是被逼回國的?
他自嘲地傾傾嘴角,搖搖頭。
她向來有本事讓他的生活雪上加霜,把他的心從薄涼逼到冰寒。
「你不生氣?」她捂著嘴,渾身的力氣都象失去了。如果他痛罵她,指責她,她會覺得還有救,這是在意她的方式。他這樣子的鎮定自若,要麼是早已知道,要麼是當她無關痛癢的人。
後者顯然不成立,他們現在是情侶,他們已經有了。。。。。。
「現在是生氣的時候嗎?」他看到軍區有兩位首長從外面走進來,忙迎過去握手、施禮。
她扶著牆壁,癱軟地蹲下身子,所有的恐慌變成了憤怒,無由地撒向一直陰魂不散的陶濤。
弔唁的人越來越多,經藝是中午來的,看她膚色黃黃、弱不禁風的樣,拖她到外面吃飯去。華燁不能離開,張弘讓餐廳送餐過來的。她也需要出去吸口新鮮的空氣,就隨經藝去了一家韓式餐廳,點了兩客石鍋拌飯。等餐時,手機響了,號碼很陌生,她正好要去洗手間,邊走邊接通了電話。一聽到那熟悉的聲音,她戛地停下腳,語氣冷到冰點,「你哪來我號碼的?」
「沐歌。。。。。。唉,我現在首都機場,馬上登機去青臺。如果你方便的話,我們見個面,好不好?」
「當年你離開青臺時,你有問過我方不方便、好不好?」她厲聲問道。
電話那端傳來幽幽的一聲嘆息,「從前,是媽媽錯了,媽媽不奢求你的原諒。讓媽媽看看你,好嗎?」
「我們現在有見的必要嗎?我很好,爸爸也很好,你滿意了吧」
「媽媽知道,媽媽只是想你了,不見面也沒什麼,我在青臺只住兩天。」
「這個時間好象不是青臺的旅遊旺季,你來會很失望的。」她扯扯嘴角。
「我就看看你弟弟。」
「他不是在北京嗎?」她吃了一驚,脫口問道。
「他年後又到青臺工作了,你們沒有聯絡?」
「我們為什麼要有聯絡?我還有事,掛了。」她「啪」地合上手機,長長地吁了口氣。拋棄女兒的母親在十幾年後對女兒說想她,那種人還配叫母親嗎?
每一次化妝時,看著鏡中的自己,她就會想起那個女人,她們有非常相似的眉眼。她記得爸爸非常愛那個女人,以至於把那女人寵出了一身的「公主病」。在家裡,那個女人永遠是排在第一,然後是弟弟,再是她,最後是爸爸。為了給那個女人買一件象樣的結婚紀念日禮物,爸爸在公司能幾個月不碰肉。可是他這麼視若珍寶的女人卻揹著他和另一個男人生了孩子,一瞞就是十二年。她在報紙上看到過那個女人的訊息,過得非常好,在國內外到處開展覽,著名的藝術家,某某董事長夫人。那又怎樣,她就是不齒那個女人。還有那個所謂的弟弟,一想起就噁心。
「怎麼去這麼久?」她回到餐桌,服務生正送上餐點,經藝另外要了瓶啤酒,已經喝上了。
「哦,心裡面有點悶。」她拿起湯匙,把豆芽和蛋黃攪拌開。
「因為季阿姨突然去世嗎?我聽我爸說,其實她有癌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