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庶子歸來 溫暮生 第1頁,共2頁

第45章

監生們都低下頭竊竊私語起來,許多人還露出瞭然的笑容,或許是早便猜到了高鬱會以「春」為題。

這並不難預料,此時是春季,而以詩賦來說,詠春也是最常見的一類題材,且因為詠春的詩詞多,大家見得多了,辨別好壞也相對容易一些。

當即便有許多監生依次站起來,有的抒情,有的詠景,大家都有些真才實學,五言七律信手拈來,用韻平仄也是可圈可點,聽得高鬱頻頻點頭,不時說出一個「好」字。

當然,最出風頭的也是那些已經年滿十六歲的監生,大周鄉試必須年滿十六歲以上才能參加,在那些即將予試的監生們互相爭強好勝的時候,寧淵這類年紀不到的,則只安靜地坐著看熱鬧。

寧湘是最後一個起身的,詠的也是一首七律,不過同其他人的相比,卻是沒有什麼出彩的地方,高鬱只微微點頭,便略了過去。

寧湘卻不大高興,他便是之前猜到了今日無論作詩弄詞都應當與春有關,是以連夜翻閱了多本詩集,作出一首自認為意境優美的七律,本以為可以技驚四座,惹得高鬱驚歎,然後輕易通過鄉試,點為頭名解元,直至春闈殿試連中三元,以狀元及第的名頭出任朝堂,最終成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一代權臣,光宗耀祖。

哪隻這高鬱居然只點點頭,連個「好」字都沒有,居然連個「好」字都沒有。

寧湘悶悶地坐下,心裡不由得暗罵了一句。

高鬱見無人再起身,撫著鬍鬚道:「沒有學生再賦詩了嗎,春光難得,少年們若是多悟出了一些好詞句來,還望不要藏拙,多念給老頭子聽聽看才好。」

寧湘忍不住朝身側打量,見寧淵正專心看著一本攤在面前的詩集,竊笑一聲,忽然放大了嗓門道:「三弟,你不是總說自己才華堪比詩仙蘇道,如今高大人既然在這裡,你何不也來上一首,讓高大人品鑑品鑑?」

寧淵一愣,顯然沒料到寧湘會忽然這麼說,皺眉道:「二哥你什麼意思。」

「咦,難道我記錯了嗎?」寧湘裝出一副驚訝的模樣,「你從前不是一直以‘小蘇道’的名號自稱嗎,何以現在卻又不敢了呢。」

寧淵朝高鬱看去,卻見高鬱聽聞寧湘的話後,也把目光落在他身上,表情卻是鄙夷裡帶著惱怒。無怪高鬱不生氣,蘇道是百多年前的人物,號稱詩仙,所做詩作常被後世稱為千古絕句,也是高鬱十分崇拜的文壇前輩,如今聽見一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居然有膽子稱自己是「小蘇道」,在高鬱看來簡直狂妄。

寧湘的如意算盤很簡單,他了解寧淵的能力,這小子在學監裡一直不聲不響,向來學識不高,也肯定做不出什麼好詩詞來,而高鬱今年是鄉試的主考官,搞不好三年後也是,若是寧淵在高鬱面前丟了臉,他還妄想參加鄉試嗎,只怕高鬱一看見寧淵的卷子,就直接點名落榜了。

「二哥,說話是要有憑據的,我何時有過那般狂妄的自稱。」寧淵一邊辯解,一邊悄悄打量高鬱的表情,果然見高鬱臉色稍微平和了些,知道了原來這少年也明白把自己同蘇道擺在一起十分狂妄。

「誰說我沒有憑據,來你們說說,我三弟是不是經常那樣說?」寧湘看著身邊的幾個跟班。

「是呀是呀,我們都聽見了呢!」那幾個跟班立刻起鬨。

寧湘志得意滿地繼續看著寧淵,雙手一攤,「罷了,三弟你要是不承認,那二哥我也沒辦法,說大話時站著不腰疼,臨了了卻又要當個縮頭烏龜,我卻都替你害臊。」說完,寧湘還嘖了兩聲。

「二哥,這話你便說錯了。」寧淵冷聲道:「我從小到大做事向來循規蹈矩,也很清楚什麼話說得,什麼話說不得,誇口自己比得上蘇道大師這類的話,我是絕對沒膽子說的,哪有二哥你直爽驍勇,當著大殿下的面都敢嚼皇后娘娘的舌根。」

寧淵話音一落,周圍便響起一陣鬨笑,大抵是都想起了寧湘被賞巴掌的事。

這件事情一直被寧湘視為奇恥大辱,如今寧淵居然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再度提了出來,直氣得他火冒三丈,可當著高鬱的面又不敢發作,只能指著寧淵的鼻尖一連說了好幾個「你」,卻也沒「你」出個所以然來。

「好了。」高鬱輕咳一聲,打斷了周圍的笑聲,然後他望著寧淵道:「少年,你有沒有說過那樣的話老夫不想去計較,可你若是當真有什麼好詞句,不妨也詠一首給老夫聽聽,不用害怕,以你的年紀,即便作得不好,老夫也不會多說什麼。」

以高鬱的心機,自然已經多少看出了方才不過是寧湘在作弄寧淵,可他今日前來便是來考察監生們的才學的,倒也不妨順便問上一問。

寧淵合上面前的詩集,慢條斯理地站起來,衝高鬱拱手一禮,「學生才疏淺薄,怕是做不得什麼好詩,但若是高大人想聽,學生便獻醜一二,請高大人指教。」

寧湘抱起手,冷笑地看著寧淵的側臉,他可不相信這個他一直認為肚子裡沒多少墨水的混蛋弟弟能做出個什麼么蛾子來,便聽見寧淵望著不遠處樹杈上新長出來的嫩芽,吟誦道:「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

很簡短乾淨的五言詩,沒什麼花哨的修辭,硬要評價的話便是兩個字,樸素。

寧湘失聲一笑,「我說三弟,你肚子裡如果沒什麼墨水,還是不要隨便開口丟臉的好,這叫什麼詩,一無深意,二無意境,簡直粗不可及。」說完,又是接連地一陣笑。

不過笑著笑著,寧湘卻發覺好像有些不對頭,因為從頭到尾都只有他一個人在笑,四周都安安靜靜的,而其他人也大多在用一種詭異的表情望著他。

「你這是……」高鬱愣了片刻,才緩緩對寧淵道:「蘇道先生的半言詩?」

「沒錯。」寧淵點頭,「我將它補全了。」

「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潤物細無聲……」高鬱輕聲重複著,眼睛比了一會才睜開,「少年,這的確是你寫的嗎。」

見寧淵點頭,高鬱長嘆了一口氣,滿臉悵然道:「當年蘇道先生突發心疾,這首詩只作了上半句便倉促離世,百多年來,無數文人才子補出過各種各樣的版本,讓人驚歎的詩意與風骨也層出不窮,可老夫讀起來總是覺得少些味道,如今聽了少年你補的這一句,老夫才發現,那一直缺少的是一味什麼味道了。那些詩道高手正是太講究詩意與風骨,才忽略了蘇道大師寫出這首詩時的樸素本意,有時候詩作,並非只有寓意深遠的才是好詩啊。」

說到這裡,高鬱情不自禁摸了摸眼角,看模樣竟然是有些傷情,「少年,你今年多大了。」

「今年十四。」寧淵又是拱手一禮。

「果然。」高鬱讚歎道:「便也只有你這等心性單純的少年,懷揣著一顆赤子之心,才能補全這首看上去平平無奇,卻最能貼合蘇道大師內心本意的詩。」

寧湘傻了,這才領悟到放在自己那通笑聲有多丟臉。他滿心都在想著看寧淵丟臉,卻壓根沒注意到寧淵吟出來的是蘇道的詩,那剛才自己的那番嘲笑,不等於是在告訴周圍的人自己學識有多低嗎。

果然,他再向四周望去時,大多數人都用一種「蠢貨」的目光望著他,而寧淵再度坐下後,也不忘對他輕道一句,「二哥,承讓了。」

寧湘簡直氣炸了肺,今日應當大出風頭的明明是自己,什麼時候輪到這個賤種小子了!

「好了,老夫已經考過你們的詩詞了,不得不說,今日老夫十分欣喜。」高鬱看了寧淵一眼,又道:「接下來老夫會出一道對子來考考你們,希望你們能帶給老夫更多的驚喜。」高鬱回頭,向身後的兩名副官點了點頭,那兩名身著藍色官服的官員隨即起身,其中拿出一張隨身帶來的宣紙,展開貼在一旁的木質屏風上。

就見那宣紙上以銀鉤鐵畫的比例寫著五個大字「煙鎖池塘柳」。

監生們再度竊竊私語起來,另一名藍服官員則分發給在場所有監生一人一張紙,供他們寫出下聯,只是隨著半刻鐘的時間過去,還是沒有一個人動筆。

高鬱望著眼前這一幕,沒有流露出過多的表情,這個對子有多難對他心知肚明,此為當年他參加殿試時,先皇親口所出之對聯,並告訴他們誰要是能對上,誰就是頭名狀元。

當年參加殿試的共有三人,在看到這幅上聯的那一刻,高鬱只略作思索,便搖頭告罪,轉身出了大殿,因為他只一眼便看出了此對看似簡單,實則極難,五個字內蘊含金木水火土五行,堪稱包羅永珍,這樣的對子,他自問沒有能力對得工整,於是只能告罪離開,不想本來以為自己只能得個探花,哪隻最後卻被告知,他被皇帝親口點位了頭名狀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