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握著宣德的手,靜靜地看定他,宣德忐忑起來:「母后?」
太后一笑道:「沒事——我是覺得,你這兩年竟是變得多了。當初剛平定了高煦的謀反,殺了那麼多人,我勸著你,你說除惡務盡國法難容,我天天替那些人燒香唸經,怕你殺業太重……」
宣德茫然地回想,兩年前,他是那麼冷酷,看著柳雲若在文華殿上受刑,只覺得有種報復地快感,真的是變了呢……四百多個日夜,那個人在身邊,從哪一天開始,因為他的疼痛而心疼的?從哪一天開始,因為他的笑容而快樂的?又從哪一天開始,沒有他的時候,會覺得寂寞?
不記得了,也說不清楚。可惜的是,柳雲若改變了他,他卻沒能改變柳雲若,他終於還是選擇為高煦而死。
宣德緩緩在太后腳下跪下,輕聲道:「母后,這是兒子的一點私心,請母后成全。」
太后輕撫著他的臉頰,目光中有哀傷:「你忘了為孃的話。」
「兒子沒忘!也不敢忘,只是……」他眼中的淚湧了出來,「我不能讓他死,不能!」他的聲音有哽咽,卻是非常地堅決。
是,不能讓他死。
柳雲若在他身邊的時候,可以因為他思念高煦而嫉妒,可以因為他違背自己的心意而打他,卻是不能讓他死。他第一次,這麼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的生命裡不能缺失這一份感情,當這份缺失可能再也無法復原時,他的感情才如高原上堤壩的崩潰,如洪水無可阻擋地氾濫。
太后嘆了口氣:「哀家來,其實是想勸你,放過他,也放過了自個兒。」
宣德有些茫然:「放過……」這話好耳熟,柳雲若在酷刑之下,也哀求他,讓他放了他。
「是,放過他,賜他一死。」
宣德悚然而驚:「母后!」
太后搖搖頭,拉他起來:「你聽娘說,做臣子的,講究國士待之,國士報之,做女人家,也說從一而終。其實男人和女人,道理是一樣的,都是認定了一個人,為他動了情,就犯了痴……柳雲若對高煦,是不惜拿性命相報的,當初你那樣羞辱他,折磨他,他都忍下來了,為什麼?還不是為了高煦。娘一直反對你留著他,不是嫌他是個男人,是這個人,痴得讓人害怕啊!」
痴……柳雲若所有的痴,都給了高煦麼?宣德覺得嘴裡發苦,也許這就是真相,所有人都看見了,他也看見了,他只是裝作不知道。
他是不是也犯痴了?
太后繼續道:「像他這樣的人,不是你對他好,或者給些什麼富貴恩惠可以拉攏的。當年的方孝孺,成祖爺低聲下去地去賠不是,一樣不肯歸降。有人跟成祖爺說,殺了方孝孺天下讀書種子就絕了,成祖爺還是殺了。不是成祖爺氣量小,其實一個文弱書生,殺了和囚起來沒有區別。我親眼看著方孝孺被綁出宮去的,那臉上還帶著笑,成祖在他身後嘆了口氣,說,遂了你的願了。說白了,能為建文帝死,是方孝孺的願望,死了就定了案,不用再害怕自己變節。你殺了柳雲若,讓他為高煦死,也就成全了他的心意。」
宣德聽得身子都顫抖起來,他想說柳雲若和方孝孺是不一樣的,他想說他也是愛朕的……可是他張了張嘴,卻沒有說出口,因為他突然發現,自己不知道柳雲若是不是愛他。
他的心願只是為高煦而死……那麼這一年多的相處又算什麼呢?那一句「皇上救我」又算什麼呢?
宣德極緩極緩地搖著頭:「不,不行,他不能死。」
不管太后說的是不是真的,都要讓柳雲若活下來,哪怕這對柳雲若是一種折磨,哪怕這只是他一個人的貪戀不甘。他唯一肯定的,是他愛柳雲若,愛總會使人有太多期許,希望長久,希望膠著不會分別,希望佔有和實現。
太后有些悲哀地望著自己的兒子:「你要救他,也不是不行,你是皇帝,這天下終究是你說了算。但是,後世會怎麼記載你,你不後悔麼?」
宣德咬了咬牙:「不後悔!兒子願一生勤政愛民以補過,請母后容兒子任性這一次!」
太后似是累了,閉目沉思片刻,淡淡道:「其實,要赦他,也不是什麼難事。」
宣德的心猛得一提:「母后……您……有辦法……」
「也說不上是辦法,就一個字:拖。」
「拖……可是拖下去,總不是了局……」
太后笑著揉了一下宣德的耳朵:「我的兒,你真是累得不會想事兒了!只要能拖,你找個大赦天下的機會,不為赦他,也赦了他,大臣們也沒話說。」
宣德其實不是累的不能想事兒,而是關心則亂,儘想著怎麼從一幫大臣手裡把柳雲若救出來,卻忘了能自己創造機會。被母親一提醒,他腦中靈光一閃,大叫道:「太子!立太子!」
只要有一兩個月的時間,籌備好立太子的典禮,就可以藉著立太子的名義大赦天下!只是這兩個月怎麼敷衍魏源等人……他正擰眉思索,太后又笑了,那笑容讓宣德覺得感激又安定,也許母親一開始就知道了他的心思。
張太后笑道:「你去找皇后(現在已是孫貴妃了),讓她下一道懿旨,說柳雲若是宦官,事涉後宮,不宜交付司法,就由東廠審理。另外再派個欽差去彰化調查趙王,彰化離著北京這麼遠,讓他走慢一點,審回來你不滿意還可以打回去重審,這麼折騰兩趟,幾個月就過去了。」
「娘……」宣德緊緊攥著母親的手,心中百感交集,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
太后卻是沒他那麼激動,慢慢靠到椅背上,幽然長嘆:「痴兒……」
作者有話要說:本來想明天再寫轉機的,後來想都讓大家擔心幾天了,再調胃口就不道德了,先救下小柳的命再說。免了死罪,至於活罪,容我醞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