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千夫所指1

狐惑 掠水驚鴻 第2頁,共2頁

更何況,他的感情還是不能說的,在天下人的眼裡,那是□□,是失德。

他想起來自己的父親仁宗,那麼溫和的一個人,僅僅是因為登基之後整修了一下宮殿,選了一批宮女,就被李時勉寫了一封奏章,公然罵皇帝是「嗜慾者」。父親氣得打了李時勉一頓,結果是李時勉在朝野名聲大起,成了剛正敢諫的代名詞,父親臨終前還悲哀地說:李時勉罵我……可是自己登基後,還是不得不把李時勉從牢中釋放出來,還委以重用。倒不是他真對李時勉有什麼好感,而是他很清楚,李時勉代表了一類皇帝也不能得罪的人——文臣。

文臣,他們飽讀詩書,研習所謂聖賢之道,於是便以聖人的標準來要求別人,尤其是他這個皇帝。因為他們說的都是道理,所以皇帝也要聽從,否則就是昏君。他們不怕皇帝對自己發脾氣,不是說「文死諫」麼?死於諍諫的一定是忠臣,青史留名對讀書人是太大的**,甚至**他們失心瘋了地故意頂撞皇帝。宣德突然明白了為什麼□□會對文臣動用廷杖——他以前一直覺得這刑法太有辱斯文——□□皇帝一定是氣到無可奈何了。

現在他的文臣們找到了一個青史留名的機會,他們要為國除妖,要清君側。他們要用柳雲若的命,換大明江山的清平。

可是這一次,他是不是也要為了一個明君的名聲,聽憑文臣們的擺佈呢?

殿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這麼多年的相處,宣德立刻就知道是黃儼。他握筆的手一顫,一滴硃砂滴在摺子上,忙用袖子去拭,倒汙了一大片。他叫了一聲:「是黃儼麼?進來!」又在那團汙漬旁邊寫道:「此朕自汙,卿勿驚慌。」

黃儼躡著步子進來,低頭跪下:「皇上。」

「他……」宣德忍不住開口,卻發現自己不該表現得這樣急切。

黃儼倒是明白皇帝的心思,安慰道:「皇上放心,已經找大夫看過了,杖傷和鞭傷都沒有傷到筋骨。大夫怕他醒來太疼,餵了安神的藥,現在還在睡。」

宣德略放了心,睡了也好,錦衣衛的監獄,就是不受刑,醒著也不好過。如果可以,他也真想睡一覺,最好醒來之後,發現這一切都是夢。

僅僅一天,一切都已改變。今天早上他還滿懷著柔情,撫摸著柳雲若的臉,讓他多睡一會兒。想著下朝之後,能夠和柳雲若一起彈琴作畫,讀書玩樂,心中便覺得安定滿足。

他也曾隱約的擔心,怕這樣的日子不能持久,怕這樣的幸福不真實,柳雲若似乎始終隱藏著一些什麼。他只期盼這平凡淡定的生活,能讓他忘卻了往事,愛上自己——卻不知真相戳穿地如此之快。

柳雲若攤開的書還在桌上,那是他們的承諾:三十年——柳雲若說,我要的你已經給我了,我很知足。他擁抱著他,就是這個人,他愛的人,可是這個人始終在欺騙他。

宣德想,如果真的放棄他,會怎樣呢?史書會記載他如何英明決斷,執法如山,他的生活,他的感情,會變成那樣冷冰冰的文字,只有宣德這個年號,代表著一些輝煌的政績,死後會得到一個冠冕的追諡。卻再有沒有一個人,能夠親手為他煮一碗元宵,能讓他那樣快樂。

連一絲絲的溫暖也無。

他現在的痛苦和憤恨,是因為怕失去那快樂。

宣德嘆了口氣:「給朕衝壺濃茶來。」他打點起精神,開始在奏摺上寫「批紅」。不能批駁,就只能委婉地勸,說案子牽扯趙王,責任不光在柳雲若身上;說柳雲若在自己身邊,出了這樣的事,自己有訓誡不嚴之責……宣德寫得心裡憋悶,他還是第一次對臣下低聲下氣。

他在和很多很多的人爭奪柳雲若的一線生機,彷彿是一場實力懸殊的拔河,繩子的那一頭是一股極其龐大的力量,他們有學識,有謀略,手握國家法典,開口聖人教誨,他們有朋友可以謀劃,有同窗、師生可以商議;而這一頭,只是孤零零的一個他,他的心裡只感覺沒有盡頭的寂寞。

宣德一直熬到快五更,才將那浩浩蕩蕩的二百多本摺子全部批完,他覺得自己的手腕已經快要斷掉,眼前也是一片朦朧。被黃儼扶持著,腳步都有些踉蹌地走到床邊,閉眼倒下,卻聞到枕頭上有熟悉的氣味。

屬於那個人的氣味,只有他能辨別的氣味,那個人靠著他,天真的睡態,他們的手牽在一起……也許不會再有。

宣德感到自己的眼睛溼潤,他在黑暗中用被子堵住嘴,無聲地讓淚水湧出。從小他被教育,不能輕易顯示喜怒,除國喪重典,更不能哭泣,所以眼淚對他來說是羞恥的。可是為什麼現在他的心裡,是那樣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