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沉思往事3

狐惑 掠水驚鴻 第2頁,共2頁

她和梅文康最後一次歡飲,第二天這個男人就要回家,回到他高貴的妻子身邊。她為他付出一生光彩,卻始終得不著他,她也決不讓別的女人得著。酒酣耳熱的時候,母親拿出事先藏好的匕首,深深扎進梅文康的腹部,她的力量不夠,一刀不足以致命,就□□再扎,一次又一次。他曾對她許下的諾言,他對她的虧欠,她讓他用血液償還。

然後她服下了亦是事先準備好的□□,伏在梅文康的屍體上從容死去,同生共死,這是他們誓言。也許她還是愛他的,否則哪來這麼深的恨?如果沒有感受過幸福,又怎會懂得絕望?

處理過母親的後世,柳雲若被養父領回家去,他們穿過巷子,遭遇無數奇特目光。他也開始學著以一個成人的方式思考問題,母親已死,柳生不再有撫養他的義務。若是富貴人家,大可算是行善積德,就像養一隻小貓,將他隨便丟在哪個角落,給點吃的,就可解決問題。可是柳生不是,他自己餬口都很艱難,若還想娶親,怎能容得再有一個孩子拖累?

那天回家柳生為他做飯,紅燒筍,他知道柳雲若愛吃什麼,這些東西連母親都不知道。柳雲若捧著一隻小小的飯碗不動,他想這是不是他和這個男人一起吃的最後一頓飯。

吃飯。柳生淡淡說,有命令的味道,他始終對待他是父親的身份。

「你是不是要走了?」柳雲若抬頭問,他的眼中有淚水,但是相當的鎮靜。這讓柳生驚詫了一下,他知道這孩子聰慧早熟,卻沒想到七歲的年紀已是成人的方式,單刀直入,勇敢果決。那雙悽惶的大眼睛讓他心疼。

柳生撫撫他的頭髮,語氣溫和,吃飯。

柳雲若和養父都不再提起母親,他想沒有母親他一樣可以活下去,只要爹爹在他身邊。

生活依舊是艱難,柳生每日要去書館教書,柳雲若就打理家務,他已學會做飯,灶臺太高,只能站在凳子上,常常被燙傷手臂。他卻從來只是將傷處藏在袖子裡,把做好的飯菜捧給柳生,直到傷處化膿被柳生髮現,一邊訓斥他一邊給他摸上雞油。雖然刻骨的疼,他的心中依然是歡喜。

為了貼補家用,他學著別的孩子去挖竹筍,去抓蝦,換來柴米。柳生不知米缸裡的米究竟有多少,只當他是貪玩,狠狠地責備他,他要他好好讀書,他們這樣的境遇,只有讀書能夠出人頭地。其實柳雲若並未耽擱功課,他天生的智力,註定普通孩子學一天的東西,他一個時辰就可領悟。他卻是甘心受他責罰,因為知道這個人是關注他的,他對感情的需求異常強烈,別的孩子吃飽便滿足,他卻寧可捱餓,只要有人愛他。

他對這個和他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男人,傾盡他小小生命裡的所有依戀。

可柳生始終愛的是他母親,有時候會望著他黯然出神,怔怔唏噓道,你真像她……

柳雲若愕然,他幾乎記不得母親模樣,母親喜歡化豔妝,而且他也很少敢正面直視她。柳生出去的時候,他拿來鏡子自照,昏暗的銅鏡裡映出一張清秀的臉,如同一朵蒼白的梔子花,那個時候他還不懂這是美麗,只覺得無比憎惡。

是這張臉讓養父無限悲傷,他忽然伸手出來掌摑自己,直打得雙頰激辣辣腫起來。他只想要留住這個男人,用什麼代價都可以。

可是連如此簡單的希望都無法實現,勞累、哀傷,讓那個溫和的男人一點點垮下去,他終於在柳雲若十歲那年病倒。大夫說是癆症,暫時不會死,也沒有好起來的希望,只是臥床不起,每日搜腸抖肺地咳嗽。

這樣沉重的打擊,柳雲若卻依然要支撐下來。沒有錢買藥,他便自己跑到藥堂去,說願意做事,報酬是給養父的藥。藥鋪的坐堂醫生很快發現這孩子的好處,整整一面牆的小抽屜,說一聲要取什麼藥,立刻能準確無誤地找對地方,比已經學了兩年的夥計還要快捷,且又識字,略略一教就能認識那鬼畫符樣的藥方。老醫生動了愛才之心,收了他為徒,教他醫術藥理,柳雲若學得很用心,不僅僅是圖那一點點聊以餬口的工錢,他幻想能夠治好養父的病。

柳雲若每日在藥堂學徒做事,還要按時跑回去給柳生做飯煎藥,稍稍有點時間就拿來讀書。柳生依舊督促著他的功課,晚上躺在**,要柳雲若背書給他聽。柳雲若一邊背誦,一邊聽見柳生的咳嗽聲,感覺身上的皮膚一點點收緊,好像被擁抱著,便覺得溫暖。

這樣的艱辛,他並不覺得苦,只求時間為他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