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步步為營2

狐惑 掠水驚鴻 第1頁,共2頁

二十一、步步為營(2)

靈倌兒被他的語氣弄得愣住了,過了一會兒才猛然醒悟過來,失聲道:「您……有事瞞著皇上……」

柳雲若沉默不語,他琥珀色的眼睛宛如看不到底的大海,湧動著暗流,室內靜悄悄的,似乎能夠聽到呼吸與心跳的聲音。過了許久,他才不勝抑鬱地嘆了口氣:「這些事你不要問,對你沒好處,你要我救你,就需得跟我說實話。還能給鄭王送出信麼?」

靈倌兒的嘴唇顫抖了一下,似是猶豫了片刻,低低地回答:「能。」

「好,幫我研磨,我寫一封信給他。」

「柳公公!」靈倌兒的眼中現出懼色,一旦暴露身份,他怕第一個要殺他的就是鄭王。

柳雲若自然明白他的心思,輕笑一下道:「自此後只有他怕你,你不必再怕他。」

靈倌兒慢慢地起身去拿筆墨,走到半路卻突然折回來撲通跪下,顫聲道:「柳公公……你別做了好麼?我也不做了,我好怕,我只想平平安安活下去……」

「呵……」靈倌兒的臉因為激動和恐懼而漲得通紅,幾滴淚水如掛在蘋果上的露珠般晶瑩,柳雲若忽然有些自責,分明還是個孩子,把他拉進這複雜混亂的漩渦是不公平的……他自己的童年過得艱辛,故而異常珍惜這份單純。

但他卻別無選擇,既然走到了這一步,靈倌兒便不能做一個普通的小太監,就像他不能安定地做皇帝的寵兒。他覺得自己在向某個無法欲知的黑暗深淵墜落,沒有人可以拉他一把,他便不復回升。如此奮不顧身,只為了證明那份愛的真實,那曾是他的信仰。他已無法計算生命裡的虧欠和負罪。

拍在靈倌兒肩頭的手有些無力:「我自然會保你平安,別怕,真的不要怕……」

他聽出了自己聲音裡的空虛,心裡有隱隱的痛感,現在他還可以安慰靈倌兒,只是那一天到來的時候,誰又能安慰他。

寫完信他只覺疲憊,外面天色急速變異,不一會兒便濃雲滾滾大雨瓢潑,屋裡倒涼爽了一些,柳雲若聽著雨點猛烈砸在窗欞上的悶響,心裡迷迷茫茫地恍惚,分不清清醒與睡眠的界限。

依稀回到江南,亦是這樣陰雨潮溼的季節,他站在公堂外,看見那個女人平靜地躺在地上。她似是已想好了結局,給自己化了很豔的妝,死亡也無法抹去的紅暈停留在腮上,她的神情終於釋然,沒了怨恨,於是比她活著的任何時候都要美麗。

他看見穿著公差服色的人將一塊白布蓋在女人身上,突然慌亂起來,想上前阻止,他想說我還沒有摸摸她,讓我摸摸她的臉。

七年,她從未給過他愛撫,他是她的負累,亦是宿命的缺陷,如同一塊無法痊癒的傷疤,時時提醒她一段自取其辱的感情。他代替所有人承擔了她的恨,只因為他是她的兒子,沒有什麼仇恨如此徹底,是從生命裡帶出來。

他依然想撫摸她一下,她的肌膚,是如絲緞樣的光滑。

可是她很快被抬走了,從他身邊匆匆經過,另一個擔架的男人身上還在淌血,滴滴答答灑落一地。他知道這人就是他的生身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