牯牛馬上就要二十了,年紀比我大,但是他一口一個三哥地喊著,剛剛又才救了我一命,我還能怎麼說呢?看著我沒有搭腔,牯牛膽子大了,轉過頭對著外頭喊道:「雷震子,你進來咯。」
外頭一片安靜,沒有聲音。
「你進來唦,三哥不怪你噠。」
門被打了開來,雷震子眼淚汪汪地站在門口,那朵「芙蓉花」在燈光的照耀下,顯得格外鮮豔。
「三哥……」
我沒有理他。
「三哥,我再也不打牌噠。你的醫藥費,我出。」
「老子差你的一點錢啊?」
聽到這種傻里傻氣的蠢話,火氣又上來了,我對他大吼著,雷震子一愣一愣地看著我。房子裡面又變得一片安靜,實在心煩,我扭過頭看向了另外一邊。
剛轉過去,就聽到耳邊傳來牯牛的大喊和跑動聲:「雷震子,雷震子,你幹什麼?幹……」
我下意識地飛快轉過頭去,看見雷震子已經站在了門外,他左手拉著門,看著我,在牯牛馬上要跑到之前,大叫了一聲,同時左手抓著門猛力地往外一扳:「老子再也不打牌噠,啊……」
薄薄的木門在我和牯牛的面前關了起來,與門框重重重合一下之後,好像遇到了一根強韌的彈簧,馬上又大力彈開,抖動不停。
牯牛一把將門往裡拉了開來,原來雷震子將自己的右手食指插入了門縫當中。雷震子的指頭沒有斷,但是整個指甲蓋都被夾得翻了起來。
雷震子並沒有實現自己的諾言,他沒有戒掉賭,那天過後,他還是一如既往地沉迷於打牌。不過,他再也不曾做過那些見不得人的事情了。而且,無論雷震子打牌還是不打牌,我都不再那麼討厭他。因為,我知道,他和牯牛一樣都是在用情交我,用心敬我。
我很感謝上蒼給了我這樣的兄弟。他們的出現,讓我打流路上產生質變的那個關鍵終於擺在了眼前。
梟雄
在中國古代的傳說中,有四種最為邪惡的鳥類——惡、**、兇、毒。毒鳥為鳩;兇鳥為隼;**鳥為鴇,而梟,就是排名第一的惡鳥。為什麼它會排名第一呢?
因為梟一出生就開始吃自己的母親,母親在疼痛難忍之下,嘴裡會死死咬著一根樹枝,梟鳥一直吃啊吃啊,直到將母親全部吃光,含住了母親嘴裡留下的那根樹枝之時,它就正式長大了。
這種行為的邪惡遠遠超過了鳩的毒、鴇的和隼的殘忍,它是四大惡鳥裡面唯一堪稱有違天理的鳥類,所以在邪惡榜上,它一馬當先。
熊「市長」就是一個真正的梟雄。在他們那個市,每一個人都知道八面威風的熊「市長」有一個半身不遂、毫無用處的親哥。他哥本來不是殘疾人,相反,曾經還是一個身體健壯,在地方上小有名氣的流子。只是,在五六年前的某一天,人們突然發現他再也不能打流了,他變成了一個下半身完全不能動彈,整天流口水的癱子。事後,熊「市長」告訴人們,他哥哥是因為喝醉了酒,從三樓摔了下來,摔成了這樣。
將軍告訴了我真實的內幕:熊「市長」哥哥的癱瘓是由熊「市長」一手造成的。因為,他上了他哥哥的女人,而他哥哥得知了訊息。在他哥哥放話出去說要辦他之後,他率先一步解決了他的親哥。後來,他順理成章地繼承了他哥哥遺留下來的幾乎所有一切,除了那個女人。
一個連未來大嫂都不放過,連同胞兄弟都敢辦,連跟他出生入死多年的小弟的生意都要搶的人,他該有多麼可怕。
昨天,將軍打了電話給我,說熊「市長」這段時間和他們市的另外一個大哥之間爆發出了衝突,現在已經到了辦他的時機。無論願意還是不願意,我都已經沒有了退路,這個可怕的對手已經正式站到了我的面前。
唐五到死的那一天都依舊活在社會的最底層,所有草根階層應該有的特質在他的身上都有著明顯的印記。但是,他卻是一個絕對與眾不同的草根,他堪稱是草根中的精英。因為,他有著很多來源於自身生活經歷,並不被這個社會的主流意識形態所接納,看似粗鄙卻絕對一針見血的個人生存哲學。
比如,他曾經說過這麼一句話:「錢最厲害的地方就是能夠讓人做自己不想去做的事。」
我記住了這句話。
接到將軍通知我辦事的電話時,我第一個想到的人就是牯牛。當初,舞廳裡面,處於絕對弱勢的牯牛敢主動挑戰氣勢洶洶的何勇,就已經顯示了他的剽悍;在張麻子家裡打的那一架,更是讓我刮目相看。如果能夠帶上他,這對我而言,必定是極大的幫助。
本來,我不想帶雷震子。在這些相處的日子裡,我已經發現,在那副貌似邋遢痞氣、油滑奸詐的流子外表之下,是一顆卑微懦弱、忠厚老實的靈魂。
雷震子,其實註定就不是一個適合打流的人,但是仔細考慮之後,我還是改變了自己的決定。因為,雷震子是我們裡面唯一會開車的人。現在,很多人都會開車,這是一件再也普通不過的事情。可二十年之前,一個會開車的人就代表他也是一個有用的人。至少,當事情失去控制的時候,他可以讓我們逃離得更快。
我知道,依我們現在的關係,辦熊「市長」的事情,只要我說,他們兩個就一定會幫我去做。甚至,我都不用背上絲毫情感道義方面的負擔。同生共死,兩肋插刀,這本來就是中國市井中幾千年以來對於「義氣」這兩個字的最佳詮釋。
可是,我也明白,他們一定不想做。我不願意勉強我的兄弟去做一件不想做的事情,何況,這件事本身就有著極高的危險性。所以,我給了他們一個選擇。
早在與將軍吃飯的那天,將軍就說過他會負責所有的費用。在我決定了告訴牯牛、雷震子兩人之後,我給將軍打了一個電話,向他要了五千塊錢。
就在九鎮大飯店,唐五曾經約我吃飯的同一張桌子上,我宴請了牯牛和雷震子。沒有任何的隱瞞,也沒有絲毫的遮掩,當酒菜上齊,我敬了他們一杯酒,然後告訴他們,我想要辦一個人。
牯牛沒有讓我失望,他聳了聳肩,說:「三哥,隨便什麼時候。」
雷震子也顯示了讓我有些感動的勇敢:「三哥,你要辦人,還搞這麼正式幹什麼?說一聲就是了唦。是哪個小雜種?老子幫你弄死他,你都不用出面,幫你搞舒服就是了。」
「你們莫急,先聽我說一下情況。」
接下來,熊「市長」的一切細節,包括他與唐五,我和將軍之間的關係,我都對兩人和盤托出。最後,我對他們說:「我只是想問一下你們,不是一定要你們搞。你們要想好,這件事不是打一架那麼簡單,是要見血的。」
我看著牯牛,牯牛卻移開了他的眼光,沒有開口。他疑慮重重,神色有些不太自然。無論誰遇到這樣的事情,都會害怕、退縮、權衡,我可以理解,卻依舊不由自主地感到了一絲失望。
「三哥。」雷震子看著我,嘴角不斷**著,想笑又沒有笑出來,目光游離不定,像是一頭受驚的小獸,神色間有些愧疚,更多的是緊張而倉皇,喊了我一聲之後,卻又低下了頭。
「三哥,我其實也不是怕別的什麼。我就是想,這件事如果讓五哥曉得了,那不得了啊。都是一條街上玩的,天天抬頭不見低頭見,五哥的手段又不是不曉得。他要是曉得你背叛他,我就擔心到時候你出事。我倒是沒得什麼,我一個小麻皮。」
雷震子低著頭,我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但是,他說這句話的聲音微弱而顫抖,說到後面幾個字的時候,已經有些微不可聞,最後,只剩下了短促而粗重的呼吸聲。
我有些憤怒,因為雷震子說出了我心底裡面不願意去面對的那一層東西,他說出了我卑鄙的靈魂。我知道他是無心,他向來都是一個簡單的人。
可是,這個世界上,有些時候,老實人、老實話是很讓人討厭的。我下意識地想要為自己辯護一下,話到嘴邊,我卻發現,面對著這兩個真情相待的兄弟,我什麼都說不出來,如果逼著自己去說,那隻會更假。氣氛變得有些壓抑,彷彿無形中多了一層看不到摸不著,卻讓人非常難受的罩子,將我們這張小小的桌子與外頭的世界隔絕開來。
清理了一下乾澀發緊的喉嚨,我強迫著自己低笑了一聲,儘量將語氣放得輕鬆,說:「呵呵,你們兩個啊,不礙事,不礙事,這件事本來……」
「三哥,我幫你。」牯牛的聲音突然響起,打斷了我的說話。我有些恍惚地看著他,瞬間之後,明白了過來。一時之間,我的感情太過於強烈、太過於複雜,我無法用詞語將它描繪出來。我只曉得,從那一刻起,我也可以為這個年輕壯碩、一臉憨相的男人去死。
「雷震子,這件事,你不想搞就莫搞,不礙事的,沒得哪個會怪你。曉得不?你去了搞不好還要壞三哥的事。你安安心心的就要得噠。」極度震驚當中,耳邊傳來了牯牛繼續的說話聲,字字入耳,清晰可聞,卻又顯得那樣縹緲,好像來自一個久遠的夢境。
我機械而慣性地順著這個聲音,扭頭看向了話中的主角,雷震子。
雷震子的腦袋已經抬了起來,他的臉色有些發白,看了牯牛和我一眼之後,目光又垂了下去,擺在桌面上的右手握成了爪,食指指尖飛快地摳著桌面,來來回回。
「沙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