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肯為我賣命的人終於出現(1)

愛幫忙的牯牛

打一架其實並沒有太大的關係。麻煩的是,自從親眼目睹沙娜死在自己跟前之後,現在的鴨子已經不再是當初的鴨子了。當我和何勇一起撲向牯牛時,他並沒有跟我們一起打。他安安靜靜地轉過身走向了旁邊,然後,悠悠閒閒地選了又選,最後在一張桌上拿起了一瓶還沒有啟開的啤酒。

兩幫人扭打成一團,雷震子雖然始終不敢還手,卻又全然不顧我們的猛烈攻擊,始終停留在人潮最中心,不離不棄地守護在大鼻子的周圍,哀求著,拉扯著,試圖勸架。

不知道什麼時候,我看到鴨子出現在了我眼前左側的位置。他高高地揚起了右手,裝著一滿瓶啤酒的酒瓶被頭頂的霓虹射燈照耀著,在我的眼裡印下了一道璀璨的半透明光芒,畫出一道完美的弧線敲碎在了雷震子的頭頂。沉悶喑啞卻震撼人心的爆炸聲響起,一塊飛濺的小碎片飛過了我的額頭,我感到了一絲火辣的疼痛。

沒有一個人再動,每個人都保持著自己做出的最後一個姿勢,像是被點了穴道待在了原地。只有雷震子在一片詭異的寂靜中,身體前後搖晃著,搖晃著,卻不曾倒下。

鴨子伸出手,抓住了他的頭頂的那朵「芙蓉花」。我甚至都看到夾雜在雷震子頭髮裡面的玻璃碎片劃破了鴨子手上的皮膚,鮮血從手背流出。他自己卻好像茫然不知,眼中放射著那種毫無感情的可怕眼神,右手肘猛地後拉,送出,半截尖銳的酒瓶插入了雷震子的腹中……

「啊……」

無數驚恐的尖叫響了起來。

我一腳踢開了前方拉著我衣裳的牯牛,猛地扯起鴨子、何勇轉頭跑向舞廳大門。

身後傳來了牯牛慌張驚恐的哭腔:「雷震子!」

當天晚上,我們都沒有回家,何勇帶著鴨子跑到了鄉下,我則睡在了我姑姑家。不過,我們派了人去醫院打聽訊息,雷震子沒有死。

第二天大清早,我就見到了牯牛。每天,我都很早就去上班,那天也是一樣,去的時候,老一哥已經將收購站的大門開啟。我剛準備進去,卻聽到了旁邊一個喊聲:「義色!」

一扭頭,發現街角邊,居然站著昨天那個大鼻子。他的雙手插在口袋裡面,一雙眼睛冒著寒光,死死地看著我,我感到自己的每一根頭髮都立了起來。

我做好了打架的準備。沒想到,大鼻子卻說:「我兄弟還在醫院裡面,肚子上劃了很大兩條口子,腸子都看得見。」

「那你想怎麼搞唦?」

「我沒得錢,他也沒得錢。」

我思考著他這句話裡面的含義,沒有說話。大鼻子等了幾秒,又開口了:「雷震子不是壞人,他昨天只是喝了酒,而且一直都在給你們認輸服小,你們怎麼就這麼下得了手?打架的是老子!他哪裡得罪了你們,要讓他受這麼大的罪?他昨天疼得叫了一晚上,如果今天,我搞不到錢救他,他死了,我也要你們償命。我曉得,不是你搞的,不過你在場,我找不到他們,我就找你。你死了,老子最多吃花生,給你償命。」

「好多錢?」

「不曉得。」

我一下愣住了。大鼻子當時的樣子,確實讓我相信他是有殺我的心,但當時的我並不害怕這個,而是因為他說得對。

不管雷震子怎麼輕狂,至少他不應該遭昨天那樣的罪。昨晚的事情,是我們做得不地道。我的經歷早就已經讓我明白了一個人平白無故遭到飛來橫禍的痛苦,所以我想幫幫他。但是,大鼻子居然給我說不曉得要好多錢,難道他膽子大到還想敲詐我?

沒辦法之下,我只得試探著說:「捅了兩條口子,也沒得好大的事情。我而今身上只有兩百多塊錢,先給你,你先去醫院,我等下再拿點錢,就當是我們這邊出的醫藥費,中午的時候,我給你們送過來。不過,我也先給你說好,你而今和我在這裡講狠,沒得關係。只是你如果想要你們兄弟今後可以在九鎮平平安安過,你最好莫要在我的兄弟們面前講狠。敢殺人的不是隻有你一個。」

大鼻子沒有絲毫客氣,更沒有討價還價,他飛快地伸出手,接過了錢。然後,再次出乎我意料的是,當他抬起頭來,我居然看到他的眼眶紅了。我實在是想不明白他到底在哭什麼,這兩兄弟確實與眾不同。

我聽到他說:「色哥,那中午還麻煩你跑一路,多謝噠。」

「嗯,沒得事。」

大鼻子轉頭走了兩步,突然又回過頭來,無頭無腦地說了一句:「色哥,我叫牯牛,多謝噠。」

我和雷震子、牯牛兩個人變成了朋友。這應該就是所謂的「不打不相識」。

我沒有想到外表油滑的雷震子骨子裡面居然是一個極度忠厚簡單,某種程度上甚至有些自卑的本分人;也沒有想到看上去老實憨厚的牯牛居然是一個絕對一根腸子通到底,無比倔強、認死理的傢伙。對於是非對錯,他有著非常堅定的自我判斷。比如,他依然深深地痛恨著鴨子與何勇,無論我如何從中調解,他最多也就是答應不再報仇,可也絕不願意與二人產生任何的交集。但是另一方面,他卻又頗為荒謬地將同為當事人的我當做了朋友,而且我似乎還無法拒絕。

不過,最初一段時間,我們畢竟還只是朋友,我並沒有刻意去想那麼多。真真正正讓我覺得他們或許可以與我生死相依,可以替我去辦將軍所託付的那件事情,是因為某一天,我突然發現,他們真的把心交給了我。我想,他們之所以會這樣,也許是因為在此之前,我先貢獻出了自己的心。

我心底下其實多少都是有些討厭雷震子的。他太卑微,卑微的人很難擁有別人應該給予的尊嚴。無論對誰,他都低頭哈腰地笑,笑的時間長了,也就讓他人的潛意識中開始習慣於接受這一份臣服。

而且,他太愛賭。

我曾經勸過他很多次,每次他的臉上都是那種有些羞澀、有些慚愧卻又有些不以為然的笑容,對我說:「三哥(我要他和牯牛叫我義色或者姚義傑,但是他們不願意,經過雙方妥協,終於變成了三哥),你又不是不曉得,我這個人就是沒得什麼出息,也只有這麼點愛好了。呵呵,張麻子他們又喜歡鬼邀伴(方言,形容損友叫著做不好的事),邀著我一起玩,這麼久的朋友了,不玩又說我不給面子,也得罪人。三哥,你說話了,我雷震子絕對是聽到耳朵裡要算數的,我今後還是儘量少玩,慢慢戒了。」

說的次數一多,知道只是做無用功之後,我也開始煩了,慢慢地也就不再多說。

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溼鞋?何況賭博本來就號稱萬惡之首。終於,沉浸其中的雷震子還是惹出了事來。

雷震子打牌對於牌友的選擇不分老少,不分窮富,只要能打就行。所以,他的牌友基本上遍佈了九鎮賭界各個層面。有錢時,就約著人找個隱秘的地方正式開局聚賭;沒錢時,在九鎮上街的老茶館裡面和一幫老倌子(方言,老頭子)們,一毛五分地打,一待也能待個半天。

其中,與他最為氣味相投,打牌次數最多的是劉毛、張麻子那一幫人。這幫人像我一樣,也不是好人。他們也是跑社會的流子,不過,是流子當中最被人看不起、名聲最臭的那種,用黑道上的話來說,他們是「湧馬」。

所謂湧馬,就是指不登門入戶,通常只在街道上、汽車上掏人口袋,取人錢財,偶爾還兼職搞搞小敲詐、小詐騙的扒手。

只是,不被人尊重,不代表他們沒有勢力。

安優在一九八三年被槍斃,後來的那位領頭者又因為殺人去坐牢之後,九鎮地面上,他們雖然沒有了往日的風光,卻依然有著一大幫人,而且這幫人還非常齊心。

所以,雖然一直以來,我們都很看不起他們,但通常而言,彼此間都是井水不犯河水,見面打個招呼,各過各的生活,屬於兩個絕對沒有來往的圈子。

出事之前的幾天,雷震子已經輸完了自己所有的錢。結果那天,劉毛又遇見了他,說今天晚上有一個從泉村來的鄉下佬,身上有兩千多塊錢,約著雷震子一起去下套籠(設局,出千)。

雷震子很想去,卻沒有錢。當他猶豫的時候,劉毛已經轉身離開,走之前,給他丟下了一句話:「雷震子,活該你就是個窮命,好不容易有個發財的機會,你又搞不到。明天多在街上走走咯,遇到了,我幫你買包煙抽,當是劉哥我幫你一把,分個紅。」

且不說雷震子本來就賭癮天大,單是劉毛的這句話就讓他受不了。他本來就是一個極度喜歡打腫臉充胖子,坐在冰片上還要唱雪花飄的角。他一把拉住劉毛,說:「什麼意思?劉毛,老子雷震子還差你一包煙啊?而今我是沒得錢,你告訴我地方咯,我晚上過去。」

「雷震子,你莫嗨皮子啊。講話要想清白再講啦,我先告訴你。你如果去,我就不叫別人了。你莫要搞得到時候,我沒有叫別人,你也不去,擋老子財路,就莫怪老子到時候翻臉不認人啊。」

「哎呀,你少囉唆。你只講,幾點鐘?哪裡?」

「那要得咯,今天搞得早些,七點半架勢(方言,開始),在張麻子屋裡。」

「要得!」

「小麻皮,莫玩我哦,搞死你。」

「是的咯,屁話多!」

劉毛一走,雷震子從亢奮的情緒中清醒過來,他開始有些發慌了。他知道,現在已經約好了,到時候,他如果不去的話,向來認錢不認人、心狠手辣的劉毛一定不會放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