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搞什麼麻皮啊?你二十一號還差我五塊錢,帶來了沒有?你真的是,一把年紀噠,搞事怎麼這麼沒得板眼?莫搞,老子不做生意噠?都學你這麼回回賒賬,那還開什麼飯店?老子要你莫搞啊!」常老闆也顧不上鍋裡面的粉,一手按著酒缸蓋子,一手飛快地扒著老梁的手臂,滿臉通紅,呵斥的聲音也越來越大。
飯店裡頓時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望著他們。
從後面看去,老梁的背脊更加彎曲,邋遢的外套下襬泛著油光,三十多歲的人看上去與六七十歲沒有太大的區別。
「常老闆,我遲是遲一些,可每回又不是沒還錢,這兩天屋裡有事,沒有出去擺攤子。三號就逢場了,逢場的生意都好,我三號把八塊錢一起給你送來要不要得?幫個忙。」老梁的身影和聲音在那一刻都顯得如此的卑微。往日讀書的閒散、寫字的瀟灑、看人的傲氣、罵人的不羈統統都消失不見。
我站起身來,走了過去,說:「梁叔,過來買酒啊。常老闆,你給他打三塊錢的咯,等下我來結賬。」
我拍了拍老梁的肩膀,交代著對面的常老闆。沒想到,轉過頭來的那一刻,我看見老梁的臉色刷地變得通紅,然後就是一片青色,如同一隻看到貓的老鼠,畏畏縮縮,驚恐不已。
老梁沒有說話,常老闆也還是一動不動。我對著老梁儘量自然地笑了一下,又交代了常老闆一聲。這時,老梁才彷彿清醒過來,我感到手掌下那隻瘦削的肩膀猛然一震,老梁幾乎是跳著離開了我的身邊,一把拎起旁邊裝酒的空壺,轉頭就走,邊走嘴裡邊說:「不賒就算噠,不賒就算噠。過幾天再買,我先走噠,先走噠。」
我一把扯住了老梁:「梁叔,真的不礙事,三塊錢唦。又沒得好多,我幫你買咯,你莫客氣噠。」
老梁猛烈地掙扎著,卻不得脫。
「老梁,算噠,我怕你噠,來來來,三塊錢的是吧?你三號做生意噠,一定要給我啊。哎呀,我真是欠你的。」常老闆是個厚道的人,也許老梁此刻在我手上掙扎的模樣讓他起了惻隱之心。隔著木臺,常老闆拿過了老梁手裡的空壺,裝上酒,再遞給他。
老梁不接。
「你還充什麼硬氣啊?快點唦。我鍋裡的粉煮爛噠,你快點啊,老子還有事要搞啊!老子不收這個後生的錢,你個人三號給我就是了。」
在常老闆又開始急躁起來的聲音中,老梁伸出手接住了酒壺。扭過頭,老梁將手裡的酒壺晃了晃,對著我一笑,笑得有些尷尬,卻也掩飾不住眼裡的滿足之情:「傑伢兒,呵呵,我先回去喝酒去噠,你慢慢吃,就不麻煩你噠啊。搭幫你,搭幫你。常老闆,我三號給你送錢過來。」
說完,他轉頭離開。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老梁給人說謝謝,也是唯一一次。
人生到底是什麼?為的又是什麼?在這條漫長的旅途上,人又應該怎麼去活?站在飯店門口,看著老梁背影的那一瞬間,一種莫名的悲傷從頭至腳淹沒了我。
在自己家裡凜然出世的老梁,在飯店卻變得那樣渺小與卑微,僅僅只是為了一壺酒。也許每個人都有著自己的價格,都有著自己唯一向往的夢。那一刻,我決定了自己的選擇。我不想在任何時候、任何地點過上如同老梁此刻一般的生活。
打流,為人所不齒。那又如何?這個世界,人們不會因為你的過程而輕視或仰看,人們關注的只是你最後成為的那個人。
「五哥,你看什麼時候開始上班?」
說這句話的時候,我感到了一陣輕鬆。唐五並沒有因為我的話而表露出半分驚奇,他只是笑了,像是一個看著兒子成長的父親。
在與唐五分手之前,唐五好像突然想起什麼,叫住了我:「哦,義傑,給你說唦。八寶的那件事,不要緊,我幫你給悟空說一聲,你是我的老弟,這點小事,不礙事的啊。你放寬心就是。」
我點點頭,轉身離去。走在路上,我想,老弟的意思和小弟、馬仔是不是有什麼不同?如果今天我沒有跟他的話,悟空是不是又能毫無顧忌地砍我一根指頭呢?
踏進家門前,看見隔壁的老梁正在悠然自得地喝酒。剎那間,心底所有念頭都化成了一句話,這句話的出現也讓一切都變得雲淡風輕,無關緊要。
「事物的好壞在於你怎麼去看待。」萬事本無對錯,只有你我。
零七年,老梁因病早逝,享年五十有七。
事後多年,回想起來,我確實在那天成長,不過,離成熟還有著一段遙遠的距離。比如,我壓根都沒有留意到,在整件事中,有一個出現在了唐五話中,卻被他刻意淡化掉了的人——那位與唐五合作想要做收購水果生意的朋友。
不久之後,我知道了那個人,他來自九鎮所屬的市區,他的名字叫李傑。
低調的秦三
整件事情因皮鐵明而起,我做出了打流的選擇,他做不到讓我一個人承擔;夏冬對我向來都是言聽計從,他本身也沒有其他的謀生之計,自然而然,沒有二話;北條原本有著一份正當職業,而且他所作的行當還和唐五的構想有異曲同工之妙——偶爾他會跟著他的母親一起到十字路口擺擺水果攤。當從我口中得知唐五的計劃之後,在批發水果和零售水果之間,他利落地選擇了和我一起搞批發。在早已入門的何勇、鴨子兩人興奮的歡呼中,剩下的所有人都與我一起,拜在唐五的門下,天天跟在他的屁股後頭,正式開始了打流的生活。
老梁的事情對我刺激太深,接下來很多天裡,我都忘不了老梁離開飯店時的背影。我怎麼都想不到在我的印象中那個如堅果一樣倔強高傲的老梁,居然會在一壺酒的**之下變得那般落魄不堪。
我真的不想變成那個樣子。只不過,年輕人的天性總是熱情而善變。隨著全新生活的開始,老梁的背影開始慢慢地在我的世界裡面退去。他給我帶來的莫名惆悵也被我魯莽地掩埋在心底深處某個地方。
那是一段荒唐的日子,也是我腦海中關於快樂的最後記憶。那段時間,唐五對我們非常地親熱,無論何時何地,只要我們兄弟出現在他的面前,他一定是滿臉笑意,和藹可親。但是,他對其他的手下就完全不同了。
比如秦三。
秦三不是九鎮人,他來自鄉下,已經跟著唐五一起混了四五年。秦三很聽唐五的話,就像是一個懂事的兒子對待一位強橫威嚴的父親。我有一次親眼看見,在唐五打牌的時候,秦三就恭恭敬敬地坐在他後面,乾巴巴地守了一個通宵。可是唐五卻很少對秦三笑,連閒話都不怎麼和他說,整日就是那副冷冰冰的樣子,面無表情地指使秦三做事。
次數多了,唐五這樣差別很大的態度讓我們每個人心底都慢慢產生了一種想法,我們普遍覺得自己比秦三更強,更受到唐五的重視和信任。讓我奇怪的是,秦三對此卻沒有表露絲毫不滿,好像對此已經習以為常。
有了唐五這個靠山,再加上之前砍闖波兒、打八寶兩件事情獲得的名氣,我在九鎮道上的地位顯著提升。當時的我畢竟還年輕,得志之後難免有些輕狂,極度膨脹之下,也說了一些不該說的話,做了一些不該做的事。日子就這樣渾渾噩噩、毫無目的卻也無憂無慮地過著。
其實,現在的我經常想,如果我當初就按照這個軌跡走下去,最後很可能會變成那種街頭巷尾隨處可見,身上沒有一毛錢,卻依然敢囂張跋扈、裝腔作勢的小流子。真是那樣的話,只要現在的我還沒死,那就很有可能已經因為坐牢或者貧困等外在的原因而厭倦了江湖,我也許沒有現在這樣有錢,過不了現在這樣的日子,但至少我還可以擁有生活,如同平常人一樣光明正大地生活。只可惜,我沒有得到這樣的機會。
在跟了唐五兩三個星期之後,一件事情讓我從最初那種毫無目的狀態中清醒過來,也讓我對自己的人生做出了第一次規劃。
唐五有一個當木匠的朋友。去年,九鎮林業站的一個人準備結婚,在木匠那裡訂了一套傢俱,此人的女朋友就經常到木匠店裡來監工。結果,傢俱還沒做完,那個女人就已經和木匠滾上了床。後來,事情暴露,林業站的人好像有幾個道上的朋友,一夥人拿著鐵棍就進了木匠家,把他的一隻手打成了骨折,傢俱拿走了,工錢也不開。木匠告到了九鎮法庭,最後判決林業站的人賠償他一千七百元錢。判決書下來了,林業站的人卻不給錢,還找了什麼關係,法院也不願意強制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