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情過去沒多久,九鎮又發生了一件不為大眾所知,卻值得一說的事情。
我們這邊在建國前,就已經是出了名的盛產土匪的大本營,兇名赫赫,舉國皆知,歷朝歷代,從未平定。直到建國之後,政府派拿著鋼槍大炮的正規軍來剿匪,才算平息了一方禍事。
當年有句流傳在民間的諺語叫做:「天見陳平,日月不明;地見陳平,寸草不生;水見陳平,混濁不清;人見陳平,九死一生。」
陳平就是建國前,方圓幾百公里範圍內土匪當中的一位絕對大哥。由於我們這邊盛產竹子,所以這位「閻王」曾經發明過一種酷刑:用前端削薄的竹筒框住人的眼窩,然後用力一拍,眼珠就會順著竹筒滾落下來,名為「猴摘桃」。
一個參與了茶館打鬥的陳姓年輕人,平時就喜歡在人前吹噓與我火併當晚自己是多麼勇猛,又下了如何的重手。
就在我入獄之後兩個多月的某天深夜,他嫖娼、喝酒之後,在回家的路上,被一個蒙面人用這種來自土匪的,很多年沒有出現在九鎮的手法挖掉了一隻眼睛。
手法乾淨利落,迄今為謎。
這件事發生後不久,獄中的我卻因為一件偶然的事認識了一個人,一個在我接下來的人生當中至關重要的人。因為,就是這個人的出現,才正式為我掀開了那個風起雲湧,陪伴我半生,給了我一切,也拿走我所有的江湖。
我被關押在我們縣第一看守所,由於它蓋在一座名為十里山的山腰,所以也叫做十里山看守所。想寫我們這個地區的江湖,十里山這三個字就不能不提。因為它實在是太過於重要,重要到如果你在我們本地方圓幾百里範圍的江湖上混,卻不知道十里山,那就如同「五四」時期的大學生不曉得《新青年》一樣丟人。
這個地方走出了太多的大哥,也流出了太多的傳奇,而下面要說的這件事,應該可以說是在無數傳奇中能夠排得上號的一個。故事發生在我已經在號子裡蹲了兩個多月的某一天。
夏冬出院了,出院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來十里山看望我。同時前來的還有我未曾想到的一個人——唐五。
「傑伢兒,過得還好吧,哈哈,比外頭還長胖些噠啊。」唐五親熱的招呼聲傳入了我的耳中,這讓我所有的注意力都從夏冬的身上轉移了過去。
因為,這不合常理。
唐五向來都是一個待人接物非常客氣得體的人,我們認識也有很長時間了。在夏冬出事那晚,他還很有義氣地幫了忙。但是,嚴格來說,我們並不算是真正的朋友,至少絕對不是那種可以讓他專程過來看望我的朋友,我和他之間唯一的紐帶是他的弟弟一林。而且,在人與人之間,總會有一些言語無法說明的微妙感覺。憑著這種感覺,從唐五和藹客氣的笑容裡,我還看出了某些與平日不同的味道。所以,在驚訝之餘,心中不免起了一絲疑惑。
我加快步伐走了過去:「五哥,你怎麼也來了?這麼遠,還麻煩你專門跑這一趟,坐坐坐。」
我一邊說,一邊伸出手搭在了夏冬的肩上。
「義哥。」夏冬哽咽著喚了我一聲。我扭過頭看向他,這才發覺他的眼中竟然隱隱泛著一層水汽。百感交集之下,鼻子猛然一酸,我趕緊低頭,坐了下去。
「哎呀,冬伢兒,哭什麼?小杰不是過得蠻好啊,沒得什麼大事。來來來,都坐,坐著聊,小杰,本來呢,我早就想要過來看看你,前段時間實在是不得閒。一直到昨天晚上,夏冬到我屋裡去找一林,聽他說想要來看看你,我這才抽個時間和他一起來看看。呵呵,莫怪老哥不懂禮數啊。在裡頭,沒有吃什麼苦唦?」唐五的話還是那樣滴水不漏,但是裡面透出的親熱讓我在頗有些受寵若驚之餘,也心生了幾分疑惑。
「沒有,五哥,搭幫你。吃得好,歇得好,比在外頭都還舒服些,呵呵。」
接下來的時間中,我們三個人都在不鹹不淡地聊著,親密而自然。最初的疑惑也在這樣的氣氛下,變得越來越淡。我甚至都開始在心底責怪自己的多疑。
直到訪客時間快結束前幾分鐘,唐五突然給我說起了闖波兒手下被挖了眼睛的事情,說話的時候,他面帶笑容,語氣平和,可是我卻始終覺得他看著我的眼神非常專注,好像想要在我的臉上找出什麼東西。最後他說:「義傑,這件事,你真的一點都不透徹?」
「五哥,我怎麼可能曉得,我都進來這麼久了。」
唐五沒有回答,嘴角一彎,露出一抹微笑,雙眼中光芒閃爍。他拍了拍我的肩,拉開凳子,站起身來,說:「那要得,小杰,你這個伢兒有出息,老哥喜歡你。你在裡面好好照顧自己,莫想多了。早點出去,今後有什麼事,就給老哥說一聲,你和一林關係這麼好,就和我的親弟弟一樣,千萬莫見外,曉不曉得?」
所有的疑慮在這番話中渙然冰釋。
走之前,唐五給了我三條萬寶路的煙。
在當時,中華、玉溪這樣的高檔香菸還沒有在市面上廣泛流通,普通老百姓抽的都是一兩元的君健、芙蓉、洞庭,而唐五出手就是極為少見的萬寶路,一送就是幾條,相當之慷慨。
不過,比起這幾條煙,更令我難以忘懷的是夏冬的禮物。他慢慢吞吞地拿出了幾個系得整整齊齊的塑膠袋,對我說:「義哥,我本來也想買菸,五哥又買了。我也實在是沒得多餘的錢買這個煙,我個人幫你搞了些幹辣椒炒肉末,你在裡頭吃不好。這個可以放很久,不易壞掉,你平時就用來下飯,莫嫌棄。等你抽完噠,我下回過來再幫你買菸。」
夏冬說這話的時候,一直都在訕訕地微笑著,有些愧疚,也有些難為情。接煙的時候,我感謝了唐五,但是把塑膠袋拿在手中的那刻,我卻沒有說話。我只想告訴夏冬我心裡的感動,但是我終究還是沒有說,因為陣陣發酸的鼻子已經讓我再也說不出來。
在聊天的過程中,我曾不經意地看到,離我們兩米開外的另一張桌子上還坐了兩個人。我還和其中一個穿著囚服,臉型瘦削,顯出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深沉老練的年輕人有過幾次簡短的眼神接觸。
當時的我,不可能會想到這種極為尋常的冷漠而生疏的對視背後居然會隱藏著那樣深層的故事。我更加沒有料到,十幾分鍾之後,這個人就會與我相識。
相識的原因,就是那三條煙和幾袋菜。
當時在接待室的並不是只有我們一桌,因為十里山看守所的會客時間基本都是固定統一的。當時注意到我們的也並不是只有上文那位瘦削的年輕人,還有另外一個人。
因為舅舅的關係,我被安排到了一個人員成分相對簡單、氣氛相對和諧的牢房。雖然平時出來勞作,也難免被其他牢房的老油子敲詐過幾次煙和錢,但是作為一個新丁來說,我幾乎沒有受過什麼苦,也沒有被人欺負。不過,日子長了,聽得多了,我也曉得牢裡混得好的是哪些人,必須要曉得,不可能不曉得。
其中一個人叫做羅勇,是當時九鎮所屬那個縣的頭號大哥,而羅勇手下有一個叫做河馬的哥們。
這哥們為什麼叫河馬?因為他有著河馬的體型,極為肥胖,更重要的是他像河馬一樣只有一個愛好。
吃!
注意到我的就是這個人。
接待時間一到,唐五、夏冬告辭,下午的勞動也馬上要開始了。出了接待室,我就隨著其他幾個同樣從接待室出來的獄友一起回監,準備把東西放好了之後,開始工作。
胳膊下夾著煙,手裡拎著菜,我心裡滿是幸福,和獄友一邊走一邊聊,突然聽到身後不遠處傳來一聲大喊:「喂,前頭的,高個子的,走慢一點。」
我回頭望去,看到一個大胖子,他手上也拿著幾條煙,搖搖擺擺地朝我走了過來,下巴抬得很高,遠遠地看著我說:「朋友,煙不錯啊。」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的麻煩來了,看了看胖子手上的煙——君健,心裡大概也就明白了怎麼回事,有些緊張地抬起頭看著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