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在監獄認識市裡的黑道大哥(2)

「你曉不曉得我是哪個?」胖子如同一座肉山一般站在了我的跟前。我不免有些緊張、害怕,輕輕點了點頭。顯然,胖子看出了我的畏懼,嘴巴一張,得意地笑了下,突然又高吼了一聲:「老子是哪個?」

「河馬。」

「媽的,河馬是你喊的?」

「河馬哥。」

胖子又一次笑了起來,一根肥碩的手指伸在我的眼前,指著我手裡的煙說:「曉得就好,我們換!」

我是有些害怕,但是害怕不代表我喜歡被人欺負。雙手把煙往後一收,我剛準備拒絕,旁邊一位同房間四十多歲的牢友卻伸出手死死扯住了我的衣服。

「怎麼的?你不舒服啊?換!」胖子的聲音又提高了一些,將手裡的塑膠袋遞到了我的眼前。

看著面前搖擺不已的塑膠袋,我心底的怒火開始爬升,一動不動地與河馬對視,同時卻也感到身旁牢友扯住我的力道越發大了起來。

「姚義傑,你換唦,換唦。不就是幾條破煙嗎?給河馬哥一個面子,呵呵。」牢友賠著笑臉,半個身子擋在我們中間,邊說話邊伸出手用力扳走了我胳膊下的三條萬寶路,遞到河馬面前。

我默默地看著眼前一切。我知道獄友是個好人,他為我好。

看著河馬得意萬分的討厭笑容,強忍著所有的憤怒與羞恥,我伸出手,抓向了河馬手中的君健。

我沒有抓到。在手掌馬上接觸到君健煙的那一瞬間,河馬卻將原本放在我們之間準備調換的塑膠袋猛地收了回去。他攤開手掌,待那位牢友將萬寶路送到掌心之後,再一把擼住,放入了塑膠袋裡面,說:「沒得換的了,給臉不要臉,老子今天看你這個鳥樣不舒服。」

一股火熱從我肚臍眼下方猛地湧起,傳遍全身,我只覺得腦袋「嗡」的一聲就懵了。我很想打他。可是,理智告訴我不要惹,惹不起。我一轉身,扭頭就走,一隻手卻從後面飛快探過來,抓住了我的肩膀:「塑膠袋子裡頭是菜吧,也給我!」

我以一種非常慢的速度轉過頭來看著河馬,盡最大的努力剋制著自己的情緒,儘量輕柔地說:「河馬哥,煙你拿走算噠,交個朋友。」

「現在告饒啊?遲噠!老子說,你把菜給我!」

「河馬哥,這個菜給不得。」

「最後一句,拿來!」

「我不給呢?」

聽到我變得無比強硬的回答之後,河馬臉色大變,將手裡塑膠袋往地上狠狠一摔,伸出手就掐住了我的咽喉。幾乎同一時間,牢友飛快地衝了上來,攔腰抱住了我瘦弱的身軀,再次硬生生地擠到了我和河馬之間:「河馬哥,河馬哥,這個麻皮伢兒不懂事,年紀小得很,才來的。你莫理他,給我個面子,給我個面子。姚義傑,把菜給河馬哥,聽到沒有?你這個伢兒,你怎麼這麼不懂事啊?給他啊。一個菜,你沒有吃過啊?不值得啊。姚義傑,聽話。老劉,你接下姚義傑的菜。」

旁邊另一位牢友將手伸了過來,扯住了我手上的袋子,不停地向我使著眼色。我死死抓住袋子的手終於開始鬆動,牢友一把搶過,遞向了河馬。

「小雜種!」河馬低罵一聲,抵在我脖子上的手掌被我用力往前一推之後,這才離開了我的喉嚨。

你知道,憤怒到極致的感覺是什麼樣嗎?就是你的腦海會變成一片空白,你已經忘掉了包括讓你發怒的原因在內的一切事情,僅僅只是不斷地默默唸著:搞死他,老子要搞死他。

當時的我,只需要最後一點火星就可以完全焚燒起來。牢友善意而堅決的勸阻讓我想要趕在焚燒之前離去,一句與眾不同,帶有濃重九鎮所屬市區特有口音的說話聲卻從近在咫尺的地方傳了過來:「要是我,我就不得給。」

我回過頭,發現所有人都已經循聲看了過去,就在河馬旁邊一兩米的地方站著一個高高大大、臉型瘦削的年輕人,他用一種很奇怪的表情看著我。

河馬又怒又惱,一張大臉猛然充血,如同深紅的豬肝。他兩步走到那人面前:「你個市裡來的狗雜種,你是不是想死在這裡?」

那人淡淡地看了河馬一眼,沒有絲毫懼怕,就那麼自顧自地把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種目光不驚不忙,淡然自如中好像還帶著一種諷刺。在這樣的注視之下,我突然之間就感到自己矮了下去,一股強烈的羞恥感湧了上來。這種感覺讓我發狂,我知道,我被點燃了。

沒有絲毫猶豫,我一把推開擋在身前的獄友,猛地跳起,抬腿就對著河馬寬大的後背踢了過去:「河馬,狗雜種!老子捅你的娘!」

當腿踢在河馬背上的一剎那,我的餘光看見光影一動,那個原本安靜地站在原地,一直都沒有動作的年輕人,也高高跳起,揮起拳頭向著河馬的面門狠狠砸了下去……

蜂擁而至的人們趕來,我與那個年輕人一起被人們死死拖開。躺在地上,已經被打得滿臉是血跡、灰塵的河馬狀若瘋狗,大叫大喊:「狗雜種,你叫什麼?你有種就告訴我,老子要弄死你!」

年輕人對我一笑,從兩個押著他的警察中間回過頭,還是那副深沉平靜的表情。他說出了兩個字:海燕!那一刻,我清楚地發現,河馬滿是橫肉的臉上突然就變成了一片雪白。

安優的影響力

那一天完全改變了我在獄中的時光,也讓我在接下來的日子裡見識到了什麼叫做真正的大哥。對於我來說,那一次的入獄是一次苦難,卻也是一種涅槃重生般的改變。

很快,日子過去,我出獄了。

我有一個結交廣泛的好舅舅,還有一個能出得起點錢的好家庭,而且與我發生衝突的又是一個早就惡名昭彰的大流子。所以,我真正坐牢的時間並不太長。

被砍的闖波兒判了兩年半,刑期服滿;砍人的我卻只判了一年零六個月。在號子裡待了七個多月之後,我就獲得了保外就醫的機會,重獲自由。

回到親人身邊,心中的慚愧、羞恥讓我度過了一段平靜日子,一切都好像回到了往日。只是,在那個年代,一個年輕人拿刀殺過人、坐過牢,還剃著個走到哪裡都極為顯眼的光頭,一切還能回得去嗎?

當然不能。意料之中的是我失去了在文化站的工作,意料之外的是沒有其他任何單位再願意收我,就連私營企業也一樣。

我知道父母也很傷心、無奈,最後他們終於死心了。他們告訴我,先安心待著,過段時間之後家裡出點本錢,做點小生意。

可是然後呢?

然後在九鎮周邊某個鄉村找位家境貧寒,一心想要嫁到九鎮來吃國家糧、走水泥路,相貌中下卻也能生能養,不嫌棄勞改犯的姑娘。和姑娘守著自己的小攤小店,生個孩子,逢年過節提點禮物,帶上妻兒,踏著泥濘小道去鄉下給岳父岳母拜節,與那些臉上帶著卑微、淳樸、奉承笑意的鄉下親戚們喝幾杯。醉意茫然的時候,我會想到什麼?是與王麗在小旅社的那一晚,還是砍在自己或對手身上的刀,或者是那些雖然瘋狂卻也酣暢的歲月?

監獄的生活已經徹底改變了我。我再也不是以前那個單純的少年,現在的我想得更加長遠、更加複雜。對於這種可以預見的未來,我絕不甘心卻又無路可尋。我只能迷茫而痛苦地過著,日復一日地感受著生活與現實壓在我心頭上的無奈,我越來越不想和人交談,越來越覺得壓抑、無助。

很快,苦悶至極的我就再次與何勇、鴨子、夏冬、北條等人混在了一起。終於,兩件突發事情的降臨,讓我徹底地開始了打流生涯。

與夏冬最好的人是北條,在我們相互還不認識的時候,他就已經和夏冬一起穿著開襠褲玩泥巴了。憑良心說,北條是個老實人。

只是,老實人往往一根筋。在政府門前那一夜,我拋下夏冬,獨自逃跑之後,他就已經對我有了意見。他沒有明確說過,但是我不蠢,彼此對話,我能感覺得出來。

我坐牢出來了,他對我的態度好了一些,卻也難免有些隔閡,相處時,沒有了往昔那種親密無間的隨意。如果說,我還是以前的我,這些當然就沒有關係。只可惜,那時的我已經不是入獄前的那個姚義傑了。砍闖波兒之事,除了給我帶來牢獄之災外,還在我的生活中留下了另外一個抹不去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