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姚義傑,你不是一個拿刀的人!」(2)

槍。

然後,他站在早就蠢蠢欲動、狂怒萬分、要替兄弟報仇的弟弟前面,淡淡地說出了這麼一句話:「小杰,你帶我走。一林,你去喊何勇他們,在醫院等我。」只是這麼一句話,讓正在興頭上的一林整個人頓時委靡下來,卻除了將手上的刀往地上狠狠一扔之外,一句話都不敢說,轉身甩門而去。

從我和夏冬被砍到唐五知道訊息,前後的時間最多也不過半個小時。所以,當時的我和唐五都以為,很有可能會和闖波兒打個照面。那天,唐五其實並不想和闖波兒發生衝突,沒有這個必要。但是自己弟弟的小兄弟出事了,找上門來,他也不能坐視不理。所以,他安排衝動的一林去喊人;所以,他也帶上了李傑交給他的那把槍。

帶槍的原因只是為了更好、更快、更安全地從闖波兒手裡要人。

幾分鐘之後,我們才知道這是多此一舉。

唐五開著一輛摩托車帶著我一起飛快地趕往河對面。一路上,我一句話都沒有說。傷口的痛楚雖然讓我有些虛弱,可那並不是我不想說話的原因。我不說是因為我不知道說什麼。無論我怎麼說、說什麼,我都已經是一個連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的人。任何行為都只會讓我覺得自己更加無恥。

我默默地告訴自己,這次再去,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得像個男人。也許是老練的唐五看出了什麼,他不斷交代我到時候要聽他的話。

片刻間,我們的車開上了九鎮大橋。然後,一副觸目驚心的場面呈現在我們的眼前,讓唐五猛地踩住了剎車,也讓我完全陷入了幾近崩潰的瘋狂當中。那個年代,除了大城市之外,全國的中小城市都還沒有安裝路燈,更別說與農村沒有太大差別的鄉鎮了。

當時的九鎮沒有路燈,九鎮的大橋則到現在都還沒有安裝路燈。所以,當我們兩人剛上大橋的時候,除了橋下河水的流淌聲與河風颳過橋洞的呼嘯聲以及摩托車燈光之外,剩下的只有一片寂靜和漆黑。

車到橋中,那柱燈光如同黑暗影院中的放映機,在我們的面前播出了一幅無比詭異血腥的畫面。就在幾個月前,我、何勇、皮鐵明、鴨子四人曾與闖波兒鬥毆的那個地方,躺著一個人。那人就躺在當初闖波兒被何勇捅翻之後所躺的位置,一如闖波兒當時,毫無動靜,生死不知。

我意識到大禍臨頭,頭皮一陣陣發麻,嘴巴張了幾張,想找身邊的唐五說點什麼,可是喉嚨如同吞沙般又幹又澀。我還在盡最大的努力去剋制著心底愈來愈濃烈的絕望,仍然在想也許這只是一個巧合。

只可惜,老天沒有聽從我的建議。

四周一片安靜,我和唐五坐在摩托車上,盯著躺在路中間的那個人看了漫長的兩秒鐘。我認清了,所有的僥倖與祈禱都像是沙堡一樣,在這一刻被巨浪衝刷得亂七八糟、一片狼藉。

「啊……」

我沒有想要發聲,但是我居然聽到自己的口裡喊出了一聲完全不像是自己聲音的乾號,淒厲、壓抑、痛苦、悲涼,如同鬼泣般在濃黑的夜幕中緩緩漾開……

唐五轉過頭來看著我,他眼中的光芒是那樣複雜,讓我分不清是憐憫還是嘲笑。我半張著嘴,看著他,渾身上下劇烈抖動,卻什麼也說不出來。我的身體越來越軟,越來越軟,軟到連坐的力氣都消失無蹤。

我不曉得自己是怎麼從摩托車上落了下來的,就那樣癱坐在那裡,看著燈光照耀的那片地方,然後手足並用,如同一條死狗般貼著地面爬向了前方渾然不動的那個人。

「小杰,小杰,起來,起來唦,哎呀。」身後傳來唐五的說話與停車聲,他小跑到我的身邊。我知道他拉住了我的左手往上扯,卻不知道他要幹什麼。我就那樣傻傻地看著他,彷彿全身失去了骨頭,像一攤爛泥般趴在地上,任他擺佈。

摩托車燈光在眼前的地上打出了一個圓形,將這一小片天地隔絕於黑暗之外,所有一切都是那樣清晰,讓人不忍多看。

夏冬的原本就瘦弱不堪的身體很奇怪地蜷縮成一團,躺在泥土夯實鋪成的簡陋橋面上。他腦袋斜斜耷拉在手臂下,讓人看不清面目,修長的脖子以一種詭異的角度彎曲著,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片雪白,整個人也毫無生氣。周圍的血跡還在慢慢洇開,被刻意平攤開來的右手直直襬放在橋面,一把匕首貫穿手掌,直插土中。

唐五安靜地彎膝蹲下,用手托起夏冬的腦袋,粗略看了下傷勢,說:「小杰,來,我們送他到醫院去,不礙事,還不得死,快點。」

我聽懂了唐五的話,卻意識不到自己應該去做什麼,依然傻傻地趴在夏冬的面前,機械地伸出右手摩挲著那把匕首。因為在那一刻,我認了出來,這正是何勇捅在闖波兒身上的那把匕首。它本應該回到我的身上或者何勇的身上,而今卻出現在一個不應該出現的地方。

一股非常強烈的情緒從我的心頭湧起,這已經不再是憤怒,而是一種沒有詞語可以表達的卻讓我的心感到烈焰焚燒的情緒。就那樣「嗡」的一聲,它佔據了我的全身。

我不再顧忌夏冬是否疼痛,雙手抓著匕首,猛地用力,一把將它從夏冬的手中抽了出來。

「啊!」昏迷的夏冬口裡傳來了一聲叫喊,剛被唐五擺平的身軀,因為痛苦,又蜷縮在了一起。

飛快站起身,我對唐五說:「五哥,麻煩你送他到醫院,多謝。」

說完之後,那股赴死的情緒讓我徹底解脫,所有的靈敏與力量都回到了遲鈍不堪的身體當中。不顧唐五臉上詫異不解的神情,我用最快的速度向著彤陽方向飛奔而去。

沒有跑出多遠,一雙手從身後伸出,如同一個鐵箍般摟住了我的腰,我掙之不脫。在最初兩下徒勞的掙扎過後,急躁已經讓我變得瘋狂。回過頭,對著身後的唐五,我揮起了拳頭……

不知道打了多少拳,也不知道自己的口裡罵出了什麼,一切就再次安靜下來。因為,一個堅硬、圓潤、卻也寒冷的東西,直直地頂在我的左邊臉頰。我感到了臉頰上的疼痛,也看見了無邊黑夜中唐五臉上那兩隻閃閃發光、陌生而詭異的眼睛。

我呆呆地看著唐五,然後,我明白了過來,臉上的是槍!

「你再打。」唐五冷冷地說道,我沒有回答,我只是看著他。

「你再打唦。」他的聲音卻越發冷峻,那一刻,我相信如果我再次發瘋,他會毫不猶豫地扣動扳機。

「啪!」清脆的耳光響起。

「咚……」唐五對著我的臉上又毫不留情地連打了幾拳,鼻子傳來的痠痛讓我頭昏眼花。彎下腰,捂著不斷流血的鼻子,我再不發言。

「你要是真有種,開始就莫怕,莫跑!而今你裝什麼狠?跟老子過來,抬人!」唐五如同嫌棄一塊垃圾般不再看我,轉身離去,甩下了這樣一句如同寒冰般堅硬冷酷的話。

這句話如同致命的一刀插在我的心窩,將我所有的憤怒、堅強與瘋狂都擊成碎片,散落一地,再也湊不到一塊。

彷彿失去了所有,我膝蓋一軟,再也忍耐不住,放聲痛哭起來……

除了手掌之外,夏冬身上還被捅了四刀!何勇捅了他幾刀,他就還了幾刀,一刀不多,一刀不少。

闖波兒不愧是闖波兒。

那天晚上,把夏冬送到醫院安頓下來之後,何勇幾人也把同樣受傷的我送回了家。

躺在被窩裡,我卻四肢冰涼,腳掌上冒著一層又一層的虛汗,好像爬著一隻只蠕蟲,又溼又黏。

同樣感到冰寒的還有我的心。這個夜晚太瘋狂、太緊張,一幕又一幕,只有在這樣夜深人靜的時候才像電影般回放於眼前,不漏點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