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姚義傑,你不是一個拿刀的人!」(2)

巨大的恐懼與驚惶完全籠罩了我,我沒有想跑,也沒有想反抗,腦中一片空空如也,兩條小腿卻好像踩在了爛泥地上一樣,軟綿綿的,用不上力氣。我如同木偶般站立在原地,面如死灰,一句話都不說,一個動作都不做。

「噗」一聲輕響。

我沒有扭頭,餘光看見夏冬飛快地從短梯上跳到了地面,站在我的身邊,同樣緊張地看著前方。

「小麻皮,不關你的事,站遠些。」闖波兒還是要死不斷氣地說了一句話,每個人都明白他說的物件是夏冬。夏冬沒有回答,他看著我,人卻沒有動。

闖波兒不再說話,肩膀一聳,身上的大衣順著後背滑落。他一改往日風格,聲嘶力竭地喊出一句殺氣騰騰的話來:「搞死他!」

如同被電擊般,我感到頭皮一麻,渾身血液想要爆出體外般飛快流動。我聽到了夏冬的聲音:「兄弟,跑!」然後,右邊傳來一股很大的力量,將已經嚇傻、紋絲不動的我推得向一旁踉蹌兩步。再回過頭,失魂落魄、茫然無措的我就看到夏冬雙手橫舉著短梯迎向了飛奔而至的那三個人……

那天,接下來的我犯了很大的一個錯誤。一個也許可以被他人原諒,但我自己永遠都不會原諒的錯誤。為了彌補這個錯誤,備受驕傲與尊嚴折磨的我,義無反顧地送上了自己的一生。

在時間與現實的面前,我知道一切的說法都是虛偽的託詞。怪就只能怪,當時的我還只是那個青澀的姚義傑。

聽到夏冬的那一聲大喊,突然之間我有些清醒,卻又沒有完全醒來,只得在讓人毛髮聳然的恐懼之下,下意識地順從他推我的那股力道,轉過身,拔起兩腿飛快地跑向了前方。

「抓住他,莫讓他跑噠。」

身後傳來了闖波兒聲嘶力竭的高呼。這句話讓如同驚弓之鳥的我,更加快速地舞動著自己的雙腿。可是,過於迫切的意志反倒與身體不協調,雙腿的節奏好像完全不聽從大腦的指揮。好幾次,我都差點跌倒,雙手頻繁撐地,手掌在粗糙的地面摩擦,我卻根本就不覺絲毫的疼痛,只求穩住身體,繼續狂奔。

「嘭!」

「嗯。」

接連不斷的鈍物砸在人體上的沉響,以及人因為疼痛而發出的悶哼聲在身後傳來。我已經沒有辦法思考任何的事情,只不過那些悶哼聲,卻讓驚惶失措的我意識到了某種不妥。我放緩腳步,偏過頭向後看過去,就在腦袋扭過去的那一剎那,我看到一樣黑乎乎的東西,帶著一股寒風從我半秒之前擺放腦袋的位置上迅猛無比地呼嘯而過,離肩膀不過幾公分的距離。

刮動的那股風鑽進了鼻孔,一股明顯的鐵鏽味帶著幾乎穿透衣服傳入體內的透骨冰寒,我全身上下的每一個毛孔都像是被過了電一般,又酸又麻。

我低頭看去:一隻青筋畢露的手,緊緊握著一把又寬又厚、刃口還冒著寒光的殺豬刀,正從自己肩膀前方飛快下落。

我一陣迷茫,卻可笑地想要順著手臂往上看去,看看那個拿刀的人。還沒有看到那個人,另一股寒風卻又砸了過來,砸在我的胸前。

雖然天氣轉寒,身上已經加穿了厚重的衣服,我卻還是無比清晰地感受到一樣又硬又冰的東西順著力道從上往下狠狠劃過。衣服在這個動作中,一件一件地被割裂,體內的暖氣隨著切口往外四溢開來,胸膛上傳過來一陣火辣之中還帶著涼意的疼痛。被狂猛力道劈得一個趔趄,差點倒在地上的我,終於完全摸清了眼前的一切。

這些人這次前來不是來打架的,而是來殺人!

那些刀,以及那些刀劈的位置都讓我明白了一點:今天如果落在了他們的手裡,就算不被弄死,我也不可能再是一個生龍活虎、完完整整的姚義傑。這個想法徹底摧毀了我殘留的一絲猶豫與勇氣。我不再糾結,也沒有絲毫猶豫,手腳並用,站穩身體,向著前方那條雖然漆黑無人、冷風凜冽,卻可以讓我逃生的路狂奔而去……

在飛奔前的最後一個瞬間,我透過自己的襠部,看到了一個日後被無數次夢到的景象:

剛才追上來的兩個人,拎著大刀又快速逼近;不遠處的黑板前面,另外一個人正抽身離開原來的戰圈,全力跑來。那人左邊的闖波兒腦袋低垂,一手摟著夏冬的後背,整個人都趴在夏冬胸前;而夏冬手上的短梯已經跌落在地,他雙手無力地搭在闖波兒肩頭,目光越過闖波兒寬厚的胸膛,扭頭看向了我的這邊。他雙眼中好像有些輕鬆、有些高興,也有些嘲諷、失望、無奈……

一把匕首筆直地插在夏冬小腹,幾至沒柄!

我跑了,一如這個世界上大多數遇到危險的凡人。我還沒有經受過日後那些腥風血雨。

年少的我憑著一腔熱血與狠氣,可以在人多勢眾或者兄弟相依的情況下悍勇鬥狠,毫不退縮。但是,在力量極度懸殊乃至生死存亡的關頭,一個少年人怎麼可能會有那種昂然不懼、捨生取義的膽氣?

那種氣概是要歷經了生死的閱歷與看透了人性的老練才能支撐得起來的。多年之後的我,在一次驚天的對決中,面對幾乎與今日同樣的局勢時,做出了完全不同的選擇。那是因為,我已經變成了義色,一個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靠著刀口舐血才能過生活的人。

只可惜,英雄難過,莫如心魔。何況,我還不是英雄,我只是一個下三爛的流子而已,我更過不了心魔。上面的這些理由可以說服任何人,可以欺騙任何人,可以搞定任何人,唯一騙不了、說不服、搞不定的卻是自己的心:我是一個懦弱無恥、背友棄義的卑鄙之徒。

唐五

前方的黑暗,如同幕布一樣遮擋在眼前,我瘋狂而單調地跑動著。

那一刀的力道太大,把我劈得跌向一旁,我沒有完全受到刀劈的力,是因為穿了那麼多的衣物。所以,當時的我感覺自己身上的傷並不是太重,可是鮮血源源流出,滲透了層層衣物,隨著跑動的牽扯,疼痛也不斷傳來。傷怎會不重?砍在身上的畢竟不是切西瓜的水果刀,而是剁骨削肉的殺豬刀!

心裡的傷如同烈焰般焚燒著我的驕傲與自尊,讓我徹底看清自己心中的懦弱、自私、卑鄙、不義,讓我更痛。這種痛足可以使我忘掉身後是否還有追趕的人,胸前是否還有流出的血。

我只曉得,我要快點跑過這座橋,跑到那片有著燈光,叫做九鎮的地方。那裡有何勇、一林、鴨子的家。

那一晚,我最先到的是何勇的家,他的家就住在離橋不遠的地方,可惜他家裡沒有人,接下來的鴨子家裡也是一樣。

最後,穿過新碼頭,我跑到了一林的家。

屋裡的詢問聲越來越兇橫煩躁,我卻恍若不聞,顧不上回答半句,始終用著全身的力氣敲打著眼前那兩扇豬肝色的木門。一臉狠氣、凶神惡煞的一林終於開啟了門。我想要說什麼,可是劇烈的喘息卻讓我連半個字都說不出來。我只是覺得在他出現的那一刻,彷彿整個世界開始綻放光明。

一林根本就沒有問怎麼回事,最初的驚訝過後,他的目光在我的臉上僅僅停留了一秒左右,就看到了我胸膛上的血跡。

他的臉色也隨之變了,不再是凶神惡煞的模樣,而是冷靜,帶著一層青色的冷靜。他的嘴唇微微一抽,露出了一個不像笑容的笑容,再一點頭,也不說話,轉身回到屋內。幾秒鐘之後,他又飛快地走了出來,手上拎著兩把馬刀。

一林就是這樣的人,乾淨利落,火爆痛快。如果那一晚,只有他和我一起出門,結果就會很簡單。

死人。

不是我們兩個砍死闖波兒,就是闖波兒砍死我們。所幸的是,那天一林家裡還有另外一個人,他的親哥哥唐五。「跛爺保長,胡少飛強;唐五一林,猴兒敢闖」裡面的唐五。九鎮當時唯一可以與保長比人多,與胡力比狠毒,與悟空比頭腦的絕對大哥。

唐五與他的弟弟完全不同。謀定後動,動不留情,這才是唐五。

轉身欲走的那一刻,他喊住了我們,問清了情況之後,他也進屋拿了一樣東西,一樣在當時的管制並沒有如今這麼嚴格,但是絕對也沒有如今這麼流行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