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條很豪爽,鴨子一說完,他就端起酒杯,先一口飲盡,然後才倒轉杯口對著我說:「沒得什麼講的。鴨子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看得起我,一起搞一杯。我敬你。」
根本沒得辦法,空著肚子,一口菜沒吃,連屁股都沒有坐熱的我,也只能跟著他們端起才滿上的酒杯,一口喝乾。
我還在喝,就聽到鴨子又嚷了起來:「喂,北條,夏冬,我給你們說啊,曉不曉得?老子的兄弟和闖波兒擺場的時候,姚義傑就是當事人。闖波兒,橋那邊的大哥,曉得唦?你們就莫看這人而今一副斯斯文文的樣子啊。一條猛漢!老子告訴你們,莫把他看瓤(方言,小看,小瞧)噠。姚義傑,呵呵,你們問一下在場的人,他打軍軍,在橋上頭擺場,是不是條硬腿(方言,好漢,鐵桿)。搞!搞!搞!夏冬你也和他搞一杯。今後都是兄弟,不得丟你們的臉。」
在鴨子放肆的吹牛聲中,所有人都看向了我。何勇、皮鐵明的臉上是一副「不曉得你是個什麼貨色啊」的表情,幾個女孩的眼中卻隱隱露出好奇的異彩,這讓我有些不好意思。藉機看向了鴨子口中所說的夏冬,我看到了一個矮小瘦弱的年輕人,有些怯意、有些羞澀地端著酒杯,也在望著我這邊,安心地等待著鴨子說完。我感覺,這不是一個渾身流子氣,喜歡裝成熟老到的人,而是一個單純的少年。他遠遠要比在場的其他各位,包括我在內都要來得單純。
我對他點頭一笑,馬上伸手拿過一個酒瓶,給自己的杯裡滿上了酒。就在這時,我聽到了夏冬對我說:「義哥,早就聽鴨子哥、勇哥他們說起過你,說你而今還是政府的幹部。我敬你啊。」
抬眼望過去,那個叫做夏冬的小個子少年坐在北條和何勇之間,比兩人都要矮半個頭,雙手舉著酒杯,幾乎伸到了我的面前。
他的眼中滿是敬畏與禮貌。我心底突然湧起了對於這個人的莫大好感,就如同小時候剛認識皮鐵明、何勇、鴨子他們一樣。雙手捧起了杯子,輕輕迎向面前的那個玻璃杯,我儘量客氣地微笑著說:「莫這麼喊,莫這麼喊!都是兄弟,喊這些我受不起,也沒得意思噠。呵呵,來,我先乾為敬,先乾為敬。鴨子,你也滿起,我喝了這杯就陪你這個長尾巴(習俗,九鎮習慣把把過生日的人叫做長尾巴)搞好!」
那天,興致高昂、真誠相對的我與夏冬,一口飲盡了我們之間的第一杯,也迎來了日後的千千萬萬杯。只是,年少的我們在意氣佐酒、酣暢淋漓之時,從來就不曾想到生命的酒,卻是苦如黃連。
夜色下的刀光
不久,九鎮政府為了響應上級號召,也為了在年底宣揚政績斐然、領導班子能力突出,決定辦一期以「五講四美樹新風,現代九鎮迎朝陽」為主題的大型活動。這個活動的其中一項就是要辦一期比平時更加隆重,同樣突出這個主題的黑板報。
這項任務就由鴨子口中當了「政府幹部」,實際上只是一個臨時工的我來負責。我想要又快又好地完成領導交代下來的任務,於是我把早就已經融入到了我的朋友圈子裡面,而且有著一雙巧手的夏冬叫了過來,給我幫忙,負責為黑板報四周掛上各種顏色的小彩燈與綢紙剪成的鮮花。
夏冬的手確實很巧,不但剪出來的花比一般女孩剪得還好,而且還把彩燈的電線用綢紙包裹起來,與鮮花、彩燈渾然一體,非常好看。由於第二天領導上班就要驗收成績,星期四那天晚上下班之後,我並沒有回家,依然帶著義務幫忙的夏冬一起繼續辛勤工作。
我們一直弄到了深更半夜,四周無人。
其實,在與闖波兒擺場之後,我並不是沒有提防,我也擔心自己天天在彤陽這邊上班會出事。畢竟,闖波兒的名號不是騙來的。只是,有幾次,我無意間在街上遇到了闖波兒以及那次擺場的其他幾個人,卻發現那些人除了頗有深意地看了我幾眼,都無一例外地再無反應。時間一久,我就有了一些僥倖的心理,認為舅舅的能力可以威懾住他們。雖然闖波兒那天傷得最重,但是我的兄弟也受了那麼重的傷,何況砍闖波兒的是何勇,而不是我,就算闖波兒要報仇,也應該不會首先就找到我的頭上來。
再說了,我也在堂堂的區政府上班,闖波兒可能囂張到來區政府砍我嗎?所以最終我也就放下了心來。
其實,現在來說,當初我想得都對,起碼在分析事情方面,我的思路並沒有錯得太多。
只是,我忘了分析人,分析闖波兒這個人。一個過了十多年之後,也不忘為父報仇,囂張到光天化日之下,敢當街手刃仇人,然後揚長而去的人。在他的眼中,當深更半夜,大家都下了班,四周沒有人,位置又偏僻的區政府大門口並不見得會比白天的街道上更加危險,更加不方便。在他的眼中,一個動手捅了自己的流子,與一個惹起了這場事端也參與了毆鬥的對頭也許並沒有先後報仇之分。
何勇同樣是個流子,比當時的我更加狡猾、更有經驗、更不好辦。而我每天都出現在他的地盤上,遊走在他的面前,如同一隻毫不設防的羔羊。
當然是哪個更加方便就先動哪個。
熱火朝天地工作了很久,板報也終於快要辦完,靜靜看著自己的作品,滿心歡喜,手都寫酸了的我決定稍微休息下。從褲兜裡掏出了一盒煙,叼在嘴裡一根,然後招呼依然爬在短梯上專心致志地為黑板報貼花紙的夏冬:「喂,兄弟,差不多噠。先休息哈,來,先吃根菸咯。」
「好,就來,先貼完這朵花。」
「快點,萬寶路啦。十塊錢一包,站長昨天給我的。」
「哈哈,要得要得。」
就在這時,我突然聽到了一聲不知從何處傳來的呼喊:「姚義傑!」喊聲悠悠飄來,裡面彷彿帶著嘲笑、得意與某種讓人不寒而慄的味道。我覺得這聲音好像有些熟悉,一時之間,卻又偏偏想不起來。
藉著頭頂那盞為了辦板報專門從單位裡牽出來的三十瓦小電燈泡所發出的微弱光芒,我停下點菸的動作,看向了前方不遠處聲音傳來的那條街道。除了幾片被深夜寒風徐徐吹動的紙片之外,安靜的街道上空無一人。
心劇烈跳動起來,莫名的直覺讓我下意識地感受到了某種危險,求助地看了一眼夏冬,再回過頭對著長街,儘量自如地問道:「哪個?」
「我!」
隨著聲音的傳來,我看到二三十米之外街道兩邊黑暗的牆角中,緩緩走出了四個黑乎乎如同幽靈般寂靜無聲的人。
由於常年習慣躺在**看書,我有些近視,但是那個年頭,戴眼鏡的不是愚蠢的書呆子,就是油頭粉面的傢伙。我從來都不願意戴眼鏡,所以當時的我除了看見那四個人正在緩步朝這邊走過來之外,沒有看到其他的東西,也沒有認出人。
「你是哪個?」我又大聲地問了一句。
話才出口,就聽到身邊依然爬在梯子上的夏冬小聲說出了一句話來:「喂,姚義傑,他們手上好像拿著刀!」
聲音惶恐、緊張。
腦子裡面一下炸開,我立刻猜到了來的是什麼人,長這麼大,我並沒有惹過其他值得別人拿刀的事情。只不過,那一刻我的心底還有著一絲僥倖,我希望不是,我想要求證一下。而且,我需要做點什麼來將那種讓我手腳冰涼的膽怯趕出體外,好讓自己別在夏冬面前太丟臉。所以,我非常大聲地再喊了一聲:「你是什麼人?」
這次,再也沒有一個人開口回答,四個人依然不緊不慢、近乎無聲地向著我們走了過來。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然後,我隱約看見走在人群最後面的那個人,他一直低著頭,身上披著一件大衣,走路好像還有些一瘸一拐。他突然停住了腳步,緩緩地把頭抬了起來,似笑非笑地看著這邊說:「前段時間,還碰到過幾回,你就不認得我噠。」那個人蔫頭耷腦地站在那裡,連說話聲都有氣無力、陰陰沉沉。
我終於清清楚楚地認了出來。
闖波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