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
今天,他遇見了。
在所有人或興奮或忐忑地注視下,一林當那夥人並不存在一樣,徑直走到我的身邊,一拳打在我的背上,對我說:「媽的,好久沒有看到你了。聽說你還被開除了啊?哈哈,還不長記性,一露面就敢搞事啊。哈哈哈,哪個小麻皮打的你啊?」
捂著痛徹入骨的後背,我沒有回答。在這樣的情況下,面對這樣的熱情,讓我實在有些不好意思回答。何勇不管這些,他甚至懶得去想今天的事情到底是我打人還是被人打。他拍了拍一林的肩膀,也不說話,只是伸出一根指頭指向了對面的林飛。
一林沒有再說一句話,直接跑過去,扯著林飛的衣領,一把將他從人群裡面拖了出來,噼噼啪啪地打起了耳光。
林飛顯然被打蒙了,沒有半點掙扎,只是眼巴巴地看著身邊的工裝服。幾下過後,一林仍然毫無收手之意,工裝服也終於看不下去了。畢竟他有這麼多小弟在場,本來是來幫人出氣的,卻鬧成現在這樣,面子上怎麼都不好下臺。
於是,他走了過去,看樣子是想要勸一下一林,結果當他的手剛剛碰到一林**的肩膀,一林轉過身對著他臉上就砸去了一拳。
工裝服愣在了那裡,一林也沒有繼續打,站在原地,指著他大聲說:「你們彤陽的就給老子滾回河那邊去,鄉巴佬少****到九鎮這邊來,耍狠是不是?老子告訴你,你不舒服,你今天就再碰我一下,你試試看唦。看老子怎麼弄死你們這些窮麻皮、小雜種!」
在一林的追罵之下,工裝服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站在那裡,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半天之後,他才將一句話憋了出來:「這是我和他們幾個人的事,和你一林沒得半點關係。我也沒有喊我師傅出頭,你憑什麼出頭?你看我們彤陽的朋友不順眼,有狠你就莫以大欺小,讓我們個人(方言,自己)搞。」
他語調不高,卻隱隱有著破釜沉舟的意思在裡面。話一齣口,他身後那幫人的臉上也顯出了一種被侮辱之後的憤怒表情。
「什麼麻皮以大欺小?老子今天就……」沒有等一林的話說完,何勇打斷了他。沉默了半天的何勇猛扯了一下一林的手臂,再看著工裝服說:「那要得,我們兄弟自己扛下來。你想怎麼搞?今天陪你搞舒服。」
在己方人多的情況下反被壓制了半天的工裝服,頓時高興萬分,毫不猶豫地大聲說出了三個非常公平的字來:單挑啊!
我的名字叫義色
「哈哈……」每個人都望著發神經一樣狂笑不已的一林,他卻沒有半點羞澀之意,猶自笑了半天,邊笑邊指著何勇說,「哈哈,勇****,這個鄉巴佬找你單挑。哈哈哈,要得。我不管,我不管,你們單挑!」
何勇臉上掛著一絲高深莫測的笑意,默然不語。但是,我做不到,這些日子以來,我已經受夠了太多的白眼、太多的輕蔑。片刻前和林飛的一架,讓我懂得了如何去找回自己的尊嚴。那種瘋狂而美好的感覺讓我做不到像何勇那般沉靜。
於是,我飛快地插了一句:「莫忘記噠,還有我一個!」
也許是我這個小麻皮也敢主動扛事上身的態度惹怒了他。他又一次伸出手來,指向了我:「那要得,老子就找你!」
我頓時無名火起,一巴掌就拍在了工裝服的手上:「指你媽,你再指一下看看。」
一林攔住了我,說:「這裡人多,莫嚇到(嚇到)別個看電影的啦,惹麻煩。要搞就出去安安靜靜地搞,搞死了也沒人管。」
大家都沒有意見。
我把書給了皮鐵明,一手插在口袋,一手拎著馬紮,混在兩夥人中間,向著學校大門走了出去。剛走了兩步,一林突然轉過身,走到了我旁邊,望著我一笑,摟住我的肩膀,神神秘秘地從褲兜裡掏出了一樣東西要塞給我。黑暗裡,我只看到寒光一閃。
匕首!
那些年間道上混的年輕人隨身帶把刺刀、匕首之類的東西很常見,捅人見紅的事情也時有發生,可是我從沒做過。我雖然有些調皮,膽子還是沒有大到那樣的地步。我被嚇了一大跳,抬起頭,卻看見面前極近的地方,一林的兩顆眸子在黑夜裡閃閃發光,那種光芒甚至比手裡匕首的光更加凜冽。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臉上的笑容顯得有些陌生而猙獰。
我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感到喉嚨裡面一陣發乾,滿嘴又苦又澀,到了嘴邊的話根本說不出來。
「義傑,拿起!」一林小聲說著,急促而乾脆。我知道一林是為我好,他是一個流子,他用刀捅人已經不是一兩次了,他怕我打不過,他擔心我受傷,所以他想用他的方式來幫我。但是那個時候的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去打流,當然也就更加沒有想過要砍人或者殺人。飛快地推開那把匕首,我說:「一林,你如果為我好,就莫害我。我不要這個東西,沒得必要。」
說完之後,我感到一林搭在我肩上的手指一緊,他還想再說什麼。我的腦袋一偏,絲毫不讓地與他對視。相望幾秒之後,一林將目光移開,他輕輕拍了拍我的後背,將匕首裝回了兜中。
一林欲語還休的眼神讓我感到了有些歉意。「玩了這麼多年,就這麼不相信我啊?沒得事。」我晃了晃手上的馬紮,儘量用輕鬆的語氣輕輕地說,不待他回答,大步走向了前方。
這些年來,一直有很多人在背後說我太陰、太毒。我不知道這是在罵我還是在誇我。我只曉得,我的人生是一條只有無頭野鬼才能走的死道。如果要在這條路上活下去,活得比別人好,我就不能不陰毒。那一晚,是我第一次無師自通地學會了陰毒。
九鎮很窮,所以還保留著建國以來的規模,並沒有開始擴建。高中大門外面向右五十米處就是一條通往泉村的簡易公路,路兩邊都是田,也沒有路燈。
本來我和工裝服約定單挑的地點就在這條公路上,但是我等不及了。剛剛離開操場上看電影的人群,還沒有走到校門口,我就已經等不及了。
「喂,朋友,我不想和你打了。」走在兩夥人中間的我突然對著前面的工裝服大聲喊了一句。顯然,我這一聲狂喊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每個人都像是被點了穴道一般停下了腳步。
「義傑,你搞什麼麻皮?」身邊的鴨子一把拉住了我,壓低聲音在我耳邊說道。
我來不及回答他,因為我看見滿臉惱怒的工裝服已經扒開人群,站在了我的眼前。
「小麻皮!而今你是不是以為我和你開玩笑啊?你要搞就搞,不搞就不搞。你到底什麼意思?」
「他不搞,老子陪……」
何勇的話沒有說完,就被我圓睜的雙眼瞪回了肚裡。顧不上向滿頭霧水的兄弟們解釋,我踏前一步,站在了距離工裝服一尺左右的地方,儘量輕言細語地說:「我不是打流的人,我怕萬一搞出事來噠,不好向屋裡的人交代。朋友,我們就這樣算噠要不要得?我給你的兄弟道個歉、賠點錢也行。」
面對著一幫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靠著刀口舐血過日子的流子,我如此沒種的話當然是丟人至極。包括一林在內的兄弟們臉上都露出了尷尬羞愧的神色。工裝服則在最初不敢置信的驚訝之後,情不自禁地露出得意而輕視的笑容。
他說:「哈哈,這真是有意思啊,老子長這麼大第一回遇見。要得唦,一林哥,我給你個面子唦。你看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