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每個湘西人心中都潛伏著一頭野獸(3)

在何勇的招呼聲中,叫做林飛的人沒有坐下來。他站在那裡,好像是剛剛才看見一個稀奇寶貝一樣,用一種極為誇張的語調說:「哎,陳妹子,你坐在這裡啊。我還找了你半天噠,過去咯,我們在那邊有位置,小芳她們幾個都在。」

被叫做陳妹子的那位就是女孩中最漂亮的一個,她幾乎沒有半分猶豫地站了起來,同時還扯了坐在身邊的另外一個女孩一下,說:「真的?小芳她們都在那邊啊,我還以為沒有來呢。張琳,那我們坐過去咯。」

「是的,她們都來噠,你還坐在這邊幹什麼咯?有什麼意思?過去咯,一路玩。勇****,你們也一起過來唦。人多,講白話(方言,聊天、閒談)有意思。」說到這裡,那個年輕人還故意壓低聲音,很曖昧地看著何勇,笑著說,「人多,路子也多些唦。」

何勇心領神會,報以一笑,邊起身邊看向我這邊,叫道:「義傑,走咯,一起過去,到那邊去玩。」

我其實已經決定開口告訴他,我不去。無論是剛才那些女孩的表情,還是林飛嘴角的那一抹微笑,都已經讓我對這個夜晚感到興趣索然。我留在這裡的唯一原因是兄弟,既然現在兄弟們有了更開心的地方,我也就不用再跟著去丟人,我可以走了,回到自己那個雖然孤獨,卻也沒有人鄙視我、沒有人嘲諷我的世界裡。

但是,還來不及回答,我就聽到了另外一個聲音:「哎呀,勇****,你怎麼這麼不懂味啊?你喊他搞什麼唦?你喊他了,到時候,只怕連我們都搞不到妹子了。還有哪個妹子不曉得他咯?義色,你回去帶你自己的伢兒(方言,小孩,兒女)去吧,還在這裡湊什麼熱鬧?」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有人叫我義色。

那一瞬間,何勇眼裡的歉意與那些女孩們略帶同情的嗤笑,讓我領會到了這個外號背後所包含的那些壓得我喘不過氣的含義。抬起頭,我看見林飛皺著眉頭,一臉的不耐煩,毫不掩飾他的輕蔑與挑釁,直勾勾地盯著我。

雙膝一緊,站起身來的那一刻,我發現自己手上那本厚厚的《五鳳朝陽刀》,已經劈頭蓋臉地對著林飛飛了過去。

「砰!」書本砸在了毫無防備的林飛頭上。他右手捂著頭,看了我大概半秒鐘之後,大罵道:「*!」

他飛快地朝我撲了過來,沒有撲到。因為幾乎在他動身的同一瞬間,皮鐵明已經一把扯住了他。何勇則站到了我們之間,右手抵著他的胸膛,說:「林飛,你搞什麼?他是我的兄弟。」

在女孩的注視下,林飛已經變得歇斯底里,奮力想要掙脫皮鐵明和鴨子的環抱,大吼著說:「老子管你!小雜種,還敢打我。老子要弄死他!勇****,不關你的事,你莫要多管閒事。今天哪個來噠我都不給面子。」

何勇沉默了一兩秒鐘,然後讓了開來,指著我這邊,對林飛說:「那好,那你去咯,去打唦。鐵明、鴨子,莫拖住他,讓他去。」

何勇的奇怪態度讓所有人都驚異萬分,皮鐵明和鴨子在看了他幾眼之後,終於還是聽從了他的建議,放開了手。林飛驚疑不定,看看何勇、又看看我,卻沒有移動,直到他看向了周圍的那些女孩。沒有一個血氣方剛的男子願意在自己中意的女孩面前丟人,林飛也一樣。

他一把推開身邊的鴨子,殺氣騰騰地向我走來。他與何勇擦身而過的時候,何勇猛地一腳踢在了他的腰間。女孩的尖叫聲響起,林飛直挺挺地倒在了地面。

「小雜種!」我狂吼著撲了上去。旁邊看電影的人喊叫著,如同潮水般向四周散開,在退潮的中心,卻有兩個黑色的影子逆流而上,跟隨著我一起撲了上去。

鴨子、鐵明!

一林

我不曉得自己打了多久,又是怎麼打的。我只感到了一種可以讓每一個毛孔都舒展開來的暢快。這是我離開學校之後再也沒有體會過的美妙感覺。它讓我忘記了身在何方,所為何來,所做何事。我快樂地陷入了癲狂。然後,我發現自己已經被何勇、鐵明、鴨子三人合力拉開,隱隱聽到一個說話聲響起:「義傑,莫搞噠,莫搞噠。差不多噠,也是認識的人,差不多噠。」

接著,世界又一次變得清晰,我看到了周圍探頭探腦、指指點點卻又噤如寒蟬的人們,看到了女孩臉上已經失色的花容,看到了兄弟們眼中的懇求,看到了滿臉是血的林飛從地上爬起。

我終於醒來。林飛轉頭走了,走之前,他指著我們四人,說:「等著,你們等著!」

我的胸膛依舊起伏不定,何勇摟著我,把我向操場外面推,他說:「義傑,你回去,你回去。這裡的事,我來擺平。」

「是的,義傑,你回去咯,不礙事。明天,我到你家去找你。」皮鐵明也附和著。

抵抗著何勇雙手向前推搡的力道,轉過身,我看著他說:「是兄弟,你就莫逼我噠。我已經快要被逼死噠。老子不走,我看今天到底有什麼鬼!」

何勇的瞳孔飛快放大,看了我半晌之後,他收回了雙手,移開目光,招呼鴨子走到一旁,指著操場的東頭說了一句什麼。鴨子點了點頭,轉身離去。然後,何勇回到原地,坐下來,再對我招了招手。周圍依然還有無數的人在注視著我,依然還有無數的惡意在揣測著我,但是,我已經不再怕了,我也不想多問鴨子為何離去,我走向了何勇。我知道,在萬人的操場上,只有他們三人站我的一邊,他們不會害我。我只想和我的兄弟們好好休息一下,然後,一起迎接那即將到來的一戰,迎接那酣暢淋漓的輕鬆感覺。

幾分鐘過去了,在我的等待中,終於,斜前方那片人群如同開水般沸騰起來。七八個年輕人高聲大罵著,黑壓壓的一夥走向了我們這邊。聽到自己胸腔中不斷傳出的劇烈心跳聲,眼角看見黑影移動,我顧不上多想,跟在何勇後面,站起了身。

「何勇,不關你的事。也不是一天兩天的朋友噠,給個面子。」人未到,聲音已經傳來。

說話的是為首一個個頭不是很高,但是很壯實的年輕人。他穿著一身在昏暗燈光下分不清是黑色還是深藍色的勞動布工裝。

人群已經走到了我們面前。

「是不是這個小麻皮?林飛,剛剛打你的是這個小麻皮唦?」不待何勇回答,此人氣勢極盛地伸出一根指頭指著我,眼睛卻掃都不掃我半下,徑直扭過頭去向林飛問道。

何勇踏前一步,半個身子擋在了我前面。他扔掉手裡的菸頭,故意漫不經心地對著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看著來人,硬邦邦地說:「怎麼不關我的事?他的事就是老子的事,怎麼了?」

工裝服顯然對於何勇的回答有些意外,呆滯了片刻之後,臉色變得更加嚴峻,一字一句地回答道:「何勇,一場朋友,我的老弟被打成這個樣子噠,你是不是不給一點面子,要這麼輕狂?」

何勇又踏前了一步,幾乎是胸部貼著胸部地站在了工裝服面前,說:「老子向來都輕狂慣噠,不舒服啊?」

工裝服顯然在顧忌著什麼,對於何勇的這般挑釁,他一反片刻前指向我的威風樣,居然沒有發作,看了何勇半天之後,才說道:「好,你要管,你憑什麼管?他是你的小弟啊?他跟哪個混的?跟哪個,就哪個幫他出這個頭。何勇,我告訴你,如果你今天實在要這樣不講規矩,亂搞,只怕會搞出大事。」

何勇臉色一變,還沒有說話,所有人就聽到了另外一句囂張到不留絲毫餘地的話響了起來:「跟我混的,我出頭。軍妹子,你想要怎麼搞唦?你個小雜種,吃了幾天飽飯,活得不舒服了,找死路走?」

就在我的左後側,一個看上去年紀與我們差不多大的年輕人氣勢萬千地扒開人群,大步向著這邊走了過來。他沒有像在場其他人一樣盛裝打扮,僅僅穿一條西褲和一雙回力勞保鞋,上身還有些不合時宜地打著赤膊。

他的身後還跟著三個人,鴨子赫然就在其中。我還是站在那裡沒有動,但是在聽到這個年輕人說話聲的那一刻,我卻感到自己的手上突然一鬆,手指隱隱有些痠疼。低頭看去,原來始終被我緊緊握在手上,捲成筒狀的小說書已經很放鬆地平攤了開來。

一林終於到了!一林到了,還有什麼好怕的呢?

無論在白道黑道,都有一種人。他們有著別人無法享有的某些優勢資源,他們盛氣凌人,恃才傲物,洋洋得意;他們銳利,激進,勇猛。一林,就是這樣的人,當時九鎮黑道掛上號的絕對大哥。他也是我們四個人,除了彼此之外,關係最為親近的朋友。在我遇到敵人的時候,何勇、鐵明、鴨子三個人也許會幫我打,也許不會,他們只會為我做出最好的選擇;但是一林不同,如果讓他遇見了我的敵人,他通常都只有一個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