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淡淡說:「可朕只想要你。」
「您現在是這樣想,或許將來就又改變了想法,」蕭沁瓷說,「正如您從前也沒有想過會喜歡我一樣。喜歡這種感情,是如朝露一般稍縱即逝的東西。您口口聲聲說喜歡我,可您喜歡我什麼呢?」
她終於問出了口。皇帝的喜愛來得太過輕易,又執著。他不是像吳王或者楚王那樣心智不堅、易被美色所惑的年輕人,若說是單純的見色起意未免也太讓人疑惑。
蕭沁瓷的皮囊縱然美貌,但也沒有到能讓皇帝長久牽念的地步,甚至被一再拒絕之後仍不放棄。
「朕為什麼不能喜歡你?」皇帝反問,「阿瓷,你聰慧、美貌,性情也好,你這樣好,怎麼會有人不喜歡你呢?」
可那個人不該是他。蕭沁瓷目不轉睛的盯著皇帝。
是,蕭沁瓷當然知道。只要她想,她能輕易的讓一個男人愛上她,可皇帝不該是那樣膚淺的人。
他從腥風血雨的宮闈之變中走來,心思深沉的讓滿朝文武敬畏,他的喜歡讓人惶恐。
「不喜歡我的人當然有,還有很多。」蕭沁瓷說。
「那是他們眼瞎心盲。」皇帝含笑道。
「陛下這是在自誇?」
「朕只是在說你很好,你值得。」他一點點看過蕭沁瓷烏黑的發、美人尖,一張明淨美人面,這是他喜歡的姑娘,當然也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
沒有人對蕭沁瓷說過她值得,她的價值似乎只在美貌和生育上,他們評估著她,計較得失。
蕭沁瓷當然不會因為旁人的評價就對自己的價值生出懷疑,她只是忍不住感概,一個有權有勢的男人不近美色、對你一心一意、甜言蜜語,當真是很難不心動。
可她不想做男人的附庸。她心裡平靜,但要保持循序漸進的感情也不是什麼難事,在皇帝這樣的剖白之下她理應有所觸動。
「陛下是這樣想的麼?」蕭沁瓷久久沉默。
皇帝坦**道:「當然。」
蕭沁瓷眼中似有璨璨星子:「沒有人對我說過這樣的話。」
「那你現在知道了。」
蕭沁瓷點點頭:「謝謝您。」
皇帝笑了一聲,他以為自己終於要觸及到這個蕭沁瓷的一點真心了,於是他替蕭沁瓷調整了軟枕的位置,又看她有些乾燥的唇瓣,問:「要喝水嗎?」
說了這麼一會兒話,蕭沁瓷確實覺得渴了,她點點頭,蘭心姑姑便將倒了熱茶來,她倒是乖覺了,不直接遞給蕭沁瓷,反而轉手恭敬奉到了皇帝面前。
茶水潤澤了蕭沁瓷的唇瓣,她輕輕抿著,同晨時在明理堂的一沾即逝截然不同。她喝完了水,有個唇瓣微抿的細微動作。
皇帝猝然移開眼。
但瞳孔裡仍烙著帳中的景象,映著蕭沁瓷的臉,她生得白,漆黑的髮絲散亂落在她雪白頸項上,絲毫不損她的美麗。蕭沁瓷算得上纖穠合度,她如今正處在一個女子最好的年紀,如熟透了的果子,皮薄肉嫩汁水豐沛,甜津津的,叫人只看著她便能感受清甜的芬芳。
但他還沒有取得主人的同意,因此只能遠遠望著,口齒生津,不敢上前。
蕭沁瓷喝完之後沒有麻煩他,直接將杯子遞給了蘭心。
他一時瞧不出蕭沁瓷面色的白是膚色雪白還是因疼痛而起的蒼白,皇帝想起姑娘家這時總會有的難受,問:「還疼嗎?」
蕭沁瓷搖頭:「不疼,已經好多了。」
她忽然想起今日自己換下來的衣裙上有點點梅花,不著痕跡地看過皇帝如今的裝束,還是早上那身衣服,不曾換過,衣襬處有細微的褶皺,乾乾淨淨。
蕭沁瓷鬆了一口氣,料想應是沒有發生她擔心的事。
她有幾不可見的緊張:「陛下,今日……讓您見笑了。」
「朕不覺得有什麼,你也不要放在心上才是。」
再說下去反而尷尬,蕭沁瓷轉了話題:「陛下,您今日的政事處理完了嗎?」蕭沁瓷還記得紫極觀案上堆積如山的文書。
「已經差不多了,」還有一些不太重要的文書沒有處理,並不著急,但他仍是道,「不過朕是得回西苑去了,你好好休息。」
「陛下,您也早些休息。」蕭沁瓷睫毛翕動,眨出一室細碎流光,「冷茶傷身,還是要讓宮人給您上熱的。」
來自心上人的關心或許只是她隨口一句,但便是這樣的套話在皇帝耳中聽來也極為舒心。
「好。」皇帝說。
他替蕭沁瓷把帷帳放下,輕紗落下時帶出帳中一陣暖香,同蕭沁瓷身上幽謐的香氣混雜。
皇帝猛地一頓。又想起劉奉御的話,說那藥有女子美容養顏的功效,能讓人體帶暗香。
「蕭娘子,你的帳中香是自己調的嗎?」他帷帳取到一半,卻問起了女兒家私密的帳中香。
「是。」蕭沁瓷看了一眼帳上懸掛的銀絲鏤空香囊。
皇帝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他身高腿長,輕而易舉的就拿到了繫著香囊的絲絛,將其解了下來,銀球香囊放在他掌心小小一滾,同她身上那股子靜謐寒徹的香氣相似,卻又有些不同。
「朕喜歡這個味道,」皇帝覆手將香囊握住,道,「阿瓷,朕想向你討要這枚香囊。」
這樣隨意討要女兒家的帳中香,卻被他說得如此理所當然,他已經將香囊納入手中,無謂蕭沁瓷拒不拒絕。
蕭沁瓷眼中一暗:「陛下喜歡,拿去便是。」
皇帝出了寒露殿,讓梁安將香囊拿到尚藥局去查查裡面香料的成分和對身體的影響,他臨走時又回頭看了一眼懸掛著寒露殿的牌匾,忽地覺得「寒露殿」那個寒字太涼薄了些。
不好。本來就冷,看到這個字更是如浸冰雪。
皇帝走後不久,卻又遣了內侍來,蕭沁瓷認得他,同是西苑輪值的少監之一。
蕭沁瓷本已躺下了,見狀又要起身,馮餘卻連忙攔了,道:「蕭沁瓷不必起來,奴婢是奉聖上的令,來為娘子送些東西。」
「什麼東西?」蕭沁瓷好奇,皇帝剛走,卻又讓內侍送東西來,不知是送的什麼。
馮餘轉交蘭心姑姑,讓她呈上去。
蕭沁瓷撩開重簾,看見盤中物品後先是愣了一下,隨後便忍不住笑了:「這是陛下挑的?」
「是,」馮餘也納悶,不知道皇帝忽然挑這麼一個東西送給蕭沁瓷是什麼意思,尋常賞賜不都是該賞些金玉首飾麼,「是陛下親自挑的,這是前年高麗上供的,據說削鐵如泥,是件神兵。」
皇帝賞她的,是把鑲金嵌玉的匕首。
那把匕首小巧精緻,一看就是給女子防身用的,難怪被束之高閣。匕首約莫六寸長,比蕭沁瓷手掌長不了多少,刀柄處嵌了一顆明珠,握之溫潤。刀身寒光湛湛,甚至能映出她半張側臉。
是把好匕首。蕭沁瓷噙著淡淡的笑,將匕首來回把玩,問:「陛下賞我這個,是什麼意思呢?」
馮餘並不知曉,皇帝只讓他來送給蕭沁瓷,旁的什麼也沒說。但他估量著送刀兵還能有什麼意思,便道:「或許是想要您防身用。」
「防身?」蕭沁瓷尾音上揚,「那還請馮少監替我謝過陛下。」
就是不知道要她防著的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