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著貶低自己的話,實則全然不是如此,她心裡的傲氣不比皇帝少上半點。蕭沁瓷從來看不上那些因為她的美貌而前赴後繼對她表白心跡的人,她冷眼看著男人的心意,又嘲笑他們的膚淺。
她的前半生一直處在別人的掌控之下,這不代表她不會反抗。
皇帝道:「阿瓷,你的心裡當真是這樣想的?」
蕭沁瓷看著他,並不說話。
燈花成結,殿中光暗明滅。
「你不是,」皇帝慢慢說,「風生於地,起於青蘋之末1,阿瓷,你自比青萍,實則你心裡是來去自由的風。」
蕭沁瓷那樣驕傲,誰也抓不住,吹過了就過了。
他說:「風起於青蘋,青蘋亦能乘風而上,散於天地,阿瓷,世間萬物,無論深曠或是渺小,都有可取之處。何況在朕心裡,你從來都不是隨波逐流的浮萍。」
皇帝曾在深夜難耐時繪下一幅桃花逐水圖,那時他將美人面上飛紅擬作桃瓣,隨水而去,可流水要歷經千里萬里,才可能恰好能遇到那一瓣自枝頭飄零的桃花。早一瞬晚一瞬,都會錯過了。
蕭沁瓷笑了,原本只是一點微訝,然後眸如晨星,皇帝頭一次在她臉上看到那樣明燦的笑容,發自內心。
「陛下這樣說,我會當真的。」她輕聲說著。
「為什麼不能當真?」皇帝沉聲道,「你的來去都應當由你自己作主,誰也無法強迫。」
「也包括陛下嗎?」她問,眼中神色辨不分明。
皇帝道:「是,也包括朕。」
蕭沁瓷不以為意,皇帝說著這樣的話,實則他的行為全然不是如此,可他能這樣說,聽進耳裡還是讓人有幾分觸動的。皇帝言語中對她是全然尊重的,蕭沁瓷雖然不喜歡他,但也會欣賞他這樣的話。
「可人生於世,並不是由自己作主便能事事順心,」蕭沁瓷說,「陛下貴為天子,有隨心所欲的權力,可您會那樣做嗎?」
皇帝頓了頓,低聲回她:「朕不能。」
「所以我也不能。」蕭沁瓷道。
他們都是剋制冷靜的人,會權衡利弊,會進退兩難。蕭沁瓷不能隨心所欲,她的出身和經歷沒有賦予她那樣的權力,這是皇帝話說得再好聽也改變不了的事。
「為什麼不能?」皇帝近前來,高大的身影霎時遮擋了明堂燈火,在帳前投下一片暗影,他是山嶽,也是川澤,「阿瓷,你不是朕,你的隨心所欲傷害不了任何人,只要你願意,你當然能這樣做。」
他在**她。
可皇帝身上的壓迫氣勢並未收斂,這樣的距離已足夠讓人緊張。蕭沁瓷看似平靜,實則已經攥緊了掌心的銀簪,方才皇帝說這銀簪不夠尖銳,但這已是她能找到的最好的東西了。
不得不說,皇帝的**真是足夠讓人心動。可他沒有說蕭沁瓷要付出什麼代價。
蕭沁瓷微不可察往後避了一避,像是要避開皇帝如山嶽的身影帶來的壓迫,她仰頭淡道:「陛下,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我雖非君子,可也不想做小人。」
皇帝輕聲道:「你還只是一個小姑娘,或許也可以有任性的權力。」
蕭沁瓷笑起來:「只有您還會覺得我是一個小姑娘,」少女的青澀與穠豔的風情同時綻放在她眼尾,麗得驚人,「陛下,倘若在尋常人家,如我這般年紀的女子約莫已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了。」
她眼尾還有方才留下的淚痕,她眉眼生得乾淨,因此愈發顯得年紀小,冷臉下來時倒有幾分唬人,可一旦冷了熱了,或是哭過情動過,薄紅便自皮肉滲出肌膚,那樣剔透飽滿的潮紅,彷彿一觸便化了,讓人只想待她更狠,讓那紅熟透到糜爛。
孩子的母親。他心裡一動。
皇帝情不自禁的伸手撫上她眼尾,拇指重重抹過那點淚痕,痕跡倒是乾淨了,但是他手勁太重,反而讓蕭沁瓷別過臉躲了一下,有些許的不自在。
「你自己都還是個孩子,還想著做孩子的母親?」話雖如此,可皇帝卻不可避免的思索倘若蕭沁瓷真的為他生育了兩個孩子——
她會是他孩子的母親。皇帝心頭忽地滾燙。
可蕭沁瓷道:「陛下說錯了,我並不想生孩子。」
如一盆涼水兜頭澆下,剛燒起來的火都熄滅了,惟剩餘煙嫋嫋。
皇帝收回手,指腹捻了捻,還殘著細膩的觸感,但眼又漸漸陰騖起來,他想起他是為何來的寒露殿,來時的怒意不過片刻便被他忘得乾乾淨淨,但此時又被蕭沁瓷的話勾起來,欲退下去,恨又燒起來。
蕭沁瓷為什麼要提醒他呢——
「生育之苦,於女子而言便是鬼門關,」蕭沁瓷說,眉心微蹙,像是想一想便覺得難以忍受,她連月信時的疼痛都受不住,遑論生育之痛,「我倒是慶幸,我不用受這苦楚。」可她其實沒有見過女人生孩子,便連聽一聽類似的慘叫都是沒有的。
皇帝想,她慶幸?慶幸什麼?慶幸自己是女冠不用嫁人生子?可即便她不是,在這上面也沒人能逼迫她。
他先入為主,蕭沁瓷的一言一行在他眼中都有了深意。她是不是在向皇帝暗示她不會為他生孩子?她最怕疼了,便連皇帝在她身上用的力道稍稍大了一點她都會呼痛。要她生孩子,她怎麼受得了那種痛呢?
皇帝聽見自己柔聲問:「那阿瓷以後都不想有自己的孩子麼?」
蕭沁瓷不知這問題的兇險。
「陛下忘了,我是女冠,」蕭沁瓷笑容細微,「不會嫁人,又怎麼會生育呢?」
「女冠也能還俗嫁人,」皇帝聲音愈發輕緩,「你便從未想過嗎?倘若你嫁了心愛的男子,會不會為他生兒育女?」
蕭沁瓷竟當真凝神細思了一番,最後道:「應是不會,我並不喜歡孩子,所以也不想要自己的子嗣。」
「那若是你嫁的夫家想要有個孩子來傳宗接代呢?」
女子無子甚至是七出之條,蕭沁瓷這樣的想法無論是放在哪裡都算得上驚世駭俗。
蕭沁瓷冷了臉:「他想要我便一定得生嗎?他自己怎麼不生?女子生兒育女不啻於走一趟鬼門關,我為什麼要賭上我的性命來滿足一個男人傳宗接代的願望呢?況且若我嫁的夫君真心愛我,又怎麼會因此來要我傷害我的身體呢?若他不愛我,我又怎麼會嫁給他?」
她冷靜得可怕。她的答案同皇帝預料之中沒有任何差別,她不喜歡孩子,也不喜歡他。
但細思下來,皇帝又不得不承認蕭沁瓷說得很有道理,至少站在她自己的立場看來,永遠選擇對自己最有利的一條路才是她的處世之道。她不會因為喜歡一個人就去改變自己的心意或者決定,更不會因此去傷害自己。
他們在談論一個虛無縹緲的陌生人,可兩個人都被勾起了火氣,蕭沁瓷的怒意甚至比皇帝來得還要深。
她面上已是冷若冰霜:「陛下問這些又有什麼意思呢?反正我不會有嫁人的那一天,您問這些也是無用。」
「何必如此篤定?阿瓷,來日方長。」皇帝意味深長道。
蕭沁瓷只作不明白。
「陛下,那您呢?」蕭沁瓷反問,「您不設後宮,不近女色,也不想要自己的孩子嗎?」
她今日看過如雪花一般洋洋灑灑的摺子,一大半都是擔憂皇帝無子,國本不穩的,都要皇帝廣開後宮,再不濟,也要從宗室子弟裡過繼一個。
畢竟便連沒有爵位要承襲的普通人家都要求一定要有兒子來繼承香火,更何況皇帝是有一個實打實的皇位要傳下去。
「朕沒有想過。」皇帝坦然道。
在遇見蕭沁瓷之前他確實沒有想過,天家無父子,他自己便不是一個好兒子,也沒期盼過自己的兒子會如何孝順。況且他除了密謀奪權便是修道,也沒有親近女子的心思。
「那如今呢?您想過嗎?」蕭沁瓷問,似乎沒有任何旁的意思。
「朕對你的心意你難道不明白嗎?」皇帝說著,卻想起了黃連的滋味,他從來不怕苦的,「阿瓷,朕從前沒有想過,不過如今覺得有一個像你我的孩子也不錯,但你若不願意,朕也不會勉強。」
蕭沁瓷道:「想要為陛下生兒育女的女子多的是,不缺我這一個。」
她這邊拒絕了皇帝,那頭卻連生孩子都想過了。